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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密账 ...

  •      宋拾韵在深山里寻到一处废弃的山寮时,天色已近黄昏。山寮依山而建,屋顶铺着破旧的茅草,四壁是粗糙的黄土墙,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柴禾,想来是以前樵夫歇脚的地方。他扶着门框踉跄进去,浓重的霉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他将包袱放在唯一的石桌上,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咳得格外猛烈,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手帕上的血渍越来越浓,暗沉的红色在素白的布料上晕开。等咳嗽稍稍平息,他已是满头虚汗,脸色苍白得如同纸糊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山外传来几声犬吠,隐约还夹杂着马蹄声,宋拾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爬到窗边,透过土墙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影正朝着深山的方向行进,腰间的刀鞘在夕阳下闪着冷光——是秦漾的追兵。
      他屏住呼吸,直到那些人影消失在山林的拐角,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这里并非长久之地,追兵随时可能寻来,但连日的逃亡与病痛,已让他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暂时在此落脚,先将密账破译出来。
      夜幕降临,深山里寒气刺骨。宋拾韵点燃了一堆干柴,跳动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忽明忽暗。他从包袱里取出残砚与账目底稿,小心翼翼地铺在石桌上。火光下,砚底的暗记愈发清晰,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父亲当年教他的篆书变体。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真正的机密,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当年父亲教他辨识砚台纹理时,曾随口提过一句“石有灵,文藏韵”,那时他只当是父亲的雅兴,如今想来,竟是破译密账的密钥。
      宋拾韵强撑着精神,将账目底稿摊开,借着柴火的光亮逐字研读。秦漾伪造的账目果然滴水不漏,收支条目清晰,数字对仗工整,若不是有残砚暗记作为参照,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但是百密必有一疏。他顺着砚底的纹路一一对应,渐渐发现了端倪:账目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批注,其实是用篆书变体写就的密语,而批注的位置,恰好与砚台纹理的走向完全契合。
      “三、七、九……”他轻声念着批注旁的数字,指尖在砚底的纹路上摸索,“左三右七,上九下五……”这些数字对应着密语的拆分顺序,而砚台纹理的转折处,恰好是密语的断句点。
      破译工作耗费心神,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吃不消。每破译一段,就忍不住咳嗽一阵,胸口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咬着牙,用布条将自己的手腕与石桌绑在一起,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睡,一旦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而父亲的冤屈,那些被侵吞的资金,都将石沉大海。
      夜色渐深,柴火渐渐燃尽,山寮里的温度骤降。宋拾韵冻得瑟瑟发抖,咳嗽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他摸出怀里的残砚,将其紧紧贴在胸口,砚台的冰凉与心口的温热相互交融,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这方砚台,承载着父亲的期许与牵挂,也承载着他唯一的希望。
      就在他即将破译到关键部分时,山寮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宋拾韵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将账目底稿塞进柴堆深处,用干柴盖住,同时握紧了怀里的残砚,身体紧绷如弓。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山寮门口。宋拾韵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与好奇。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许久没有与人说话。
      宋拾韵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追兵。他缓了缓气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是过路的旅人,身患重病,想在此处歇脚。”
      少年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与沾着血渍的手帕,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这山里不安全,最近常有陌生人来搜查,你还是尽快离开吧。”他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窝头,递了过来,“我叫阿石,是山下村子里的,上山来采些草药。这个你拿着,垫垫肚子。”
      宋拾韵接过窝头,低声道谢。他看着阿石清澈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暖流。在这人心险恶的乱世,竟还能遇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多谢你,阿石。”宋拾韵咬了一口窝头,干涩的口感让他有些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那些陌生人,是在找什么人吗?”
      阿石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畏惧:“我听村里的长辈说是在找一个从北平来的人,说他偷了很重要的东西。官府和一些黑衣人都在找,山下的村子都被搜遍了。”
      宋拾韵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看来秦漾的搜捕力度远超他的想象。他看着阿石,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阿石,你对这深山熟吗?有没有更隐蔽的地方,可以让我暂时藏身?”
      阿石想了想,点头道:“嗯……山后面有个寒潭,潭边有个山洞,很少有人去。不过那里地势险要,路不好走,而且很冷。”
      宋拾韵心中一喜:“只要能藏身就好,麻烦你带我去。”
      阿石犹豫道:“可你这身子…”
      “没事的,你放心。”
      “好吧,跟我走。”阿石点点头
      宋拾韵收起残砚,将柴堆里的账目底稿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然后踉跄着跟上阿石的脚步。山路崎岖,他走得十分艰难,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咳嗽声也此起彼伏。“你真的没事吗?”阿石担心问道,宋拾韵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可以坚持。之后的路,阿石时不时停下来等他,还主动扶了他一把。
      借着朦胧的月光,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来到了寒潭边。潭水幽深,泛着冷冽的光泽,周围的空气比山寮里还要寒冷。潭边的山洞隐藏在灌木丛后,洞口狭小,仅容一人通过。
      “就是这里了。”阿石指着山洞说,“里面很干燥,也很隐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宋拾韵感激地看着阿石:“多谢你,阿石。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阿石摇摇头:“不用谢,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如果你需要,明天我给你你送些吃的和草药来吧,你自己多保重。”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宋拾韵钻进山洞,里面果然如阿石所说,干燥而隐蔽。他靠在洞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环境艰苦,但至少暂时安全了。他拿出残砚与账目底稿,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继续破译剩下的密语。
      砚底的暗记与账目上的密语相互印证,越来越多的真相浮出水面。他发现,父亲当年的遗产远不止他想象的那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父亲联合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为民主革新储备的“火种资金”,而秦漾不仅侵吞了这笔资金,还将其中一部分献给了北洋总长,换取了高官厚禄。更让他心惊的是,账目上还记载着父亲当年蒙冤的真相,竟是秦漾与总长联手设下的圈套。
      真相如同利刃,刺痛了他的心脏。他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握紧拳头,手帕上的血渍染红了账目底稿的一角。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将所有密语破译完毕,找到父亲的旧友,将秦漾的罪行公之于众。
      山洞外,寒潭的水声潺潺,月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洒在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上。他握紧怀里的残砚,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虽然病痛缠身,孤身一人,但他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坚定。他一定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洗刷父亲的冤屈,让那些作恶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山洞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宋拾韵裹紧了身上的粗布短打,继续在月光下破译密账。他不知道,这山洞的隐蔽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阿石的帮助能持续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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