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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绕路五十里 ...


  •   那层脆弱的“滤网”,在林溪的意识边缘摇摇欲坠。

      “闭耳”的练习让她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将山林间绝大多数嘈杂的意念隔绝在外。风声、虫鸣、野兽的窸窣、草木缓慢的呼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画,不再直接冲击她的灵台。

      然而,有一种声音,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穿透了她精心构筑的屏障,顽固地缠绕上来。

      不是尖锐的嘶吼,不是疯狂的祈求,甚至不是强烈的怨恨。

      是一个老人平缓、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呢喃。

      “……柱子……我的柱子啊……”

      声音断断续续,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与之伴随的,是极其模糊的画面:

      一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颤抖着摩挲着一块粗糙的木牌;

      昏暗的土屋内,弥漫着药草和衰老混合的沉闷气息;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和远处隐约的山影。

      更清晰的,是那股意念本身——一种近乎执念的“想见”。不是对生的渴求,也不是对死的恐惧,而是对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声回应的纯粹盼望。

      这盼望如此纯粹,以至于林溪即便努力“筛”掉它,它依旧像一缕烟,丝丝缕缕地渗入,在她灵台那点微光周围萦绕不去。

      “……五十里……柳树屯……再不见……就真见不着了……”

      五十里。柳树屯。

      林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清虚子。

      老道士正闭目打坐,呼吸绵长,仿佛已入定。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意念波动——如此执着的凡人之愿,对于他们这类身具灵觉的人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

      她抿了抿干裂(并不存在)的嘴唇,泥塑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粗糙的边缘。

      怀中的小像冰凉依旧,方才吸收了一丝怨恨意念后,它似乎更“沉”了一些,寒意也仿佛凝实了些许。

      去?还是不去?

      清虚子的话在耳边回响:“想活命,就先学会‘不管’。”“你救不过来,也管不过来。”

      是的,乱世之中,生死寻常。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想见远方的儿子最后一面,这样的故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她绕路五十里,或许能成全这一份执念,但也可能因此暴露行迹,延误时机,甚至遭遇不测。

      更何况,她自身尚且虚弱,方才练习“闭耳”已耗神不少,再动用能力回应如此强烈的执念……

      代价是什么?她不敢细想。

      可是……

      那声音里的“想见”,太干净了。

      没有贪婪,没有怨怼,只有岁月沉淀下来、即将随着生命之火一同熄灭的、最后的挂念。

      它不像其他许多祈愿那样,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痛苦或疯狂,反而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哀伤。

      这股哀伤,莫名地触动了林溪心底某个角落。她想起自己前世的爷爷奶奶,想起他们电话里絮絮的叮嘱和目送她离家时浑浊眼神里的不舍。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种遗憾,似乎跨越了时空和身份的阻隔,轻轻叩击着她那团属于“林溪”的灵光。

      “道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虚子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我们……能不能改道?”林溪的声音很低,带着试探和不确定,“去……柳树屯?”

      清虚子倏地睁开了眼,昏黄的瞳孔在阴影中锐利如鹰隼。

      他盯着林溪,半晌,才慢悠悠地问:“为什么?”

      “我……听见一个老人的愿望。”

      林溪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他想见他儿子最后一面。他儿子在百里外从军,回不来。老人……快不行了,在柳树屯,离这里大概五十里。”

      “所以呢?”清虚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想去帮他‘见’?”

      林溪点了点头,又飞快地补充:“我会小心的。就用您教的‘闭耳’法,尽量不引起注意。或许……或许可以像之前那样,只是‘说’句话,或者……”

      “糊涂!”清虚子猛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当这是儿戏?先前那个孩子,是急症高烧,你误打误撞引了阴寒之气,加上那点子微末愿力,算是歪打正着!

      这回是什么?是跨越百里、连接生死的‘相见’!

      你要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让一个濒死之人‘看见’他儿子?”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林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那点灵光,你那身泥壳子,经得起几次折腾?

      昨夜为了句‘会好的’,你差点当场碎掉!

      这次要应的是‘相见’,涉及魂识牵引、意念投影,甚至可能触动阴阳界限!

      你要拿什么去填这个坑?你这所剩无几的生机?还是你这摇摇欲坠的灵骨?”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在林溪心头。

      她知道清虚子说得对,理智告诉她应该掉头就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

      那老人摩挲木牌的手,那声“柱子啊”的呢喃,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我知道危险。”林溪抬起头,兜帽阴影下,泥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坚持,“可如果我们不去,他可能……就真的带着这个念想,闭不上眼了。”

      清虚子瞪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和无奈地叹息。

      “妇人之仁!”他别开脸,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心软。你今天成全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百个扑上来。到时候你怎么办?一个个去救?救得过来吗?等你耗干了自己,变成一堆真正的烂泥,谁又会记得你?谁会来救你?”

      他转回头,眼神复杂:“丫头,老道我不是铁石心肠。但在这吃人的年头,想活得久一点,就得先学会‘舍’。舍掉那些不必要的慈悲,舍掉那些管不过来的闲事。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谈何救人?”

      字字诛心,却又字字真实。

      林溪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在怀中的无头小像,忽然动了。

      不是颤动,而是传来一股清晰的、带着指向性的寒意。那寒意顺着她的手臂蔓延,仿佛在轻轻“牵引”她,指向洞口外的某个方向。

      紧接着,山洞外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马嘶。

      不是活马的嘶鸣,更低沉,更虚幻,仿佛来自另一个层面。

      清虚子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月光下,山洞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一匹通体黝黑、四蹄缠绕着淡淡黑雾的高大战马。马背上鞍鞯俱全,马眼处是两簇幽暗的、静静燃烧的磷火。

      鬼马。

      而在马旁,一道高大、沉默、身披黑甲的无头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

      他按刀而立,颈项空荡,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

      他没有“看”向洞内,只是静静地面朝柳树屯的方向,仿佛一尊早已等候多时的路标。

      燕奚。

      他以这种沉默却不容置疑的方式,表明了他的态度。

      清虚子看着洞外无声矗立的一人一马,又回头看看山洞里泥塑般僵坐、眼中却闪着微弱执拗光亮的林溪,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带着些自嘲地“嘿”了一声。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走回洞内,开始收拾那点简陋的行囊,“老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们这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主意正。”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拄着木棍,走到林溪面前,没好气地说:“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绕路五十里吗?走啊!趁老道我还没改主意!”

      林溪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那点微光亮了起来。她挣扎着站起身,泥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郑重地对清虚子行了一礼:“多谢道长。”

      “谢个屁!”清虚子哼道,“赶紧的,趁着夜色赶路,还能少点麻烦。记住,到了地方,一切听我安排,不许你再胡乱出手!听到没有?”

      “是。”林溪低声应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清虚子嘴上刻薄,心里终究是软的。

      她走到洞口,夜风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

      燕奚依然按刀而立,鬼马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见她出来,燕奚那空荡的颈项似乎微微转向她,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鬼马的缰绳,将马牵到她面前。

      意思很明显:上马,我送你。

      林溪看着那匹散发着幽幽磷火和阴寒气息的鬼马,犹豫了一下。

      她能骑吗?这马……能承得住她这泥身吗?

      仿佛感应到她的疑虑,鬼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下地面,磷火般的马眼中竟似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催促”。

      清虚子在后面嘀咕:“阴兵鬼马,踏虚而行,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有它代步,五十里山路,个把时辰就到。总比你用这泥腿子挪过去强。上吧,摔不死你。”

      林溪不再犹豫,学着记忆中骑马的样子,抓住马鞍,试图爬上去。泥身笨重,动作滑稽。就在她差点失去平衡时,一只覆着冰冷铁甲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

      是燕奚。

      隔着甲胄,那触感冷硬如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他轻轻一送,林溪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鬼马身躯微微一沉,随即稳如磐石。

      燕奚松开手,后退一步,翻身上了另一匹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神骏的黑色战马。他勒马立于林溪侧前方,如同护卫。

      清虚子也爬上了他那头符纸叠的、此刻显得有些寒酸的毛驴幻影,嘴里嘟嘟囔囔:“得,这下倒齐全了。泥胎,阴将,老瘸驴……真是好一幅《乱世夜行图》。”

      “出发。”清虚子一挥木棍,毛驴率先嘚嘚地小跑起来,朝着东南方向——柳树屯所在。

      燕奚一提缰绳,鬼马迈开步子,四蹄下的黑雾蔓延开来,将林溪和他自己笼罩其中。

      马蹄落地无声,速度却奇快,稳稳跟在清虚子身后。

      林溪坐在马背上,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两侧山林飞速倒退。怀

      中小像紧贴胸口,前方是沉默护持的无头将军,前方不远处是那个嘴硬心软、骂骂咧咧却始终相伴的老道。

      五十里山路,夜色深重,前路未卜。

      但她心中那点因“听见”而生的沉重与挣扎,此刻却被另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与力量所取代。

      或许清虚子说得对,乱世之中,慈悲是奢侈,自保是首要。

      但或许……偶尔奢侈一次,遵从本心那点微光的指引,也不算错。

      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夜色如墨,三骑身影,悄然没入群山之间,向着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烛火,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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