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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课:闭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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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啸声在群山间回荡,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莽莽林海深处。但那充满威慑与暴戾的余韵,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清虚子脸色铁青,几乎是用拖的,拽着林溪又急行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找到一处背靠巨大山岩、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浅山洞穴,才敢停下。
“暂时……安全了。”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汗湿的道袍紧贴着佝偻的背脊,“那畜生……领地意识极强,刚才那声吼,既是警告,也是召集伥鬼。我们跑出了它日常巡猎的范围,它轻易不会追这么远,除非……”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林溪,没把后半句“除非你身上还有什么特别吸引它的东西”说出来。
林溪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上,泥身沉重,灵台因方才的惊吓和疾驰而微微晕眩。怀中的小像紧贴着胸口,寒意透过泥壳和道袍,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虽然那些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进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山林间无数蠢蠢欲动的恶意与窥视。
“别捂了,没用的。”清虚子喘匀了气,从包袱里摸出块硬饼,掰了一小块递给林溪,自己恶狠狠地啃着剩下的,
“你那‘幽冥耳’是长在灵性上的,堵不住。想活命,就得学会怎么把它关上,或者……至少学会怎么调低点动静。”
林溪接过饼,没吃——泥胎吃不了这个,只是机械地握着。她抬起头,兜帽下“目光”茫然:“怎么……关?”
清虚子三口两口吞下饼,又灌了几大口凉水,这才盘腿坐正,面对着林溪。
他的神色严肃起来,不再是平时那副混不吝的老油条模样。
“听着,丫头。你这‘听’的本事,依老道看,不是什么后天修来的神通,更像是你这‘灵骨’天生的禀赋,或者说……诅咒。”
他顿了顿:“它就像你多长出来的一双手,或者一双特别灵敏的眼睛。常人需要修炼多年,才能隐约感知‘炁’的流动、‘意’的波动,而你,生来就泡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
林溪默默点头。
确实,从醒来那一刻起,那些声音就如影随形。
“既然是天生的一部分,强行‘关闭’很难,搞不好还会伤及你本就脆弱的灵性根基。”清虚子继续道,“所以,老道教你的,不是‘关’,是‘筛’和‘导’。”
“筛?导?”
“对。”清虚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
“就像筛米。你把所有涌过来的‘声音’——不管是人的祈愿、野兽的本能、草木的渴求,还是那些鬼魅魍魉的邪念——都当成是混杂在一起的糙米。你要做的,是稳住心神,在你灵台入口,架起一张‘筛子’。”
他画了个圆圈,又在中间画了几道线:“这张筛子,就是你的‘意’。你用自己的意念,决定哪些‘米粒’能通过,哪些被挡住。
起初,你这筛子孔洞肯定很大,啥都往里漏。
但你要练习,练习集中精神,把‘孔’慢慢缩小,先筛掉那些最微弱、最无关紧要的杂音,再试着筛掉那些情绪过于激烈、可能冲击你心神的‘噪音’。”
林溪努力理解着这个比喻。
用意念构建筛子?听起来玄之又玄。
“那……‘导’呢?”
“‘导’,就是引导。”清虚子抹掉地上的划痕,“对于那些实在过于强烈、或者与你自身产生某种共鸣、无法完全屏蔽的声音,你不能硬扛,要学会‘导流’。把它们引入你灵台中不那么要害的地方,或者……引入某个可以承载、分担的‘容器’。”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林溪的胸口。
容器?
林溪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的小像。冰凉,坚硬。
“您是说……它?”她声音有些发干。
“或许。”清虚子不置可否,“这位燕将军留下的东西,灵性十足,且与你隐隐相连。
方才它既能主动护你,或许也能被动承载一些你难以承受的‘杂音’。
但这只是猜测,具体如何,需要你自行尝试,小心摸索。
切记,不可过度依赖外物,自身心念的掌控,才是根本。”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理论说再多也没用,得练。现在,你就试着,在这山洞里,先‘筛’掉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岩缝里那只蝎子找窝的动静。”
林溪一愣,凝神去“听”。果然,除了风声,在岩石细微的缝隙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冰冷和穴居本能的意念在轻轻骚动。
这意念如此细微,若非清虚子点明,她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它确实存在,像背景里一粒微尘。
她学着清虚子的说法,尝试集中精神,在灵台“入口”处,想象一张无形的网。用意念告诉这张网:挡住关于“风”和“蝎子”的感知。
起初毫无头绪,那风声和蝎子的意念依旧清晰。
她有些急躁,心神一乱,更多杂乱的声音涌了进来:远处溪流的水声,更远处隐约的村落犬吠,甚至地下极深处蚯蚓蠕动的模糊触感……
“静心!”清虚子低喝一声,“别贪多!先从最明确、最无关紧要的开始!想象那风声是穿过筛孔时被拉长的细丝,变得模糊;想象那蝎子的意念是一粒粗砂,被筛网弹开!”
林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试图阻挡所有,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风声”和“蝎子”上。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那一直萦绕在意识边缘的风声,似乎……远了一点,淡了一点,不再那么直接地“诉说”着它穿过林梢的轨迹。而岩缝里蝎子的意念,也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雾隔开,变得朦胧不清。
虽然其他声音依旧存在,但这两个明确的“目标”,确实被一定程度地过滤了!
“有……有点效果。”林溪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疲惫。就这么一会儿,她感觉比赶半天路还累,灵光都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错,有点悟性。”清虚子难得赞了一句,但随即板起脸,“但这只是第一步,筛掉死物和低等生灵的本能意念。接下来,试试筛掉外面那只一直在树梢盯着我们的灰雀的‘好奇’和‘警惕’。”
林溪苦笑,再次凝神。鸟雀的意念比风虫更灵动,也更“粘人”,带着清晰的情绪色彩。
她花了更久的时间,才勉强让那“注视感”变得淡薄。
“记住这种感觉。”清虚子在她练习间隙说道,“‘闭耳’不是真的听不见,而是学会控制‘听见’的程度和内容。你要慢慢练,练到面对凡人强烈的祈愿时,能不被其情绪裹挟;练到遭遇妖鬼邪念侵袭时,能守住灵台一丝清明;练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练到哪怕万千生灵在你耳边哭嚎,你也能分清,哪些该入心,哪些该过耳即忘。这才是乱世中,你这身‘灵骨’唯一的自保之道。”
林溪默默记下。
她知道,这门“课程”关乎生死。
接下来的时间,清虚子一边警惕地留意着洞外动静,一边时不时指点林溪练习。
从筛掉更远的兽吼,到尝试忽略地底深处某些沉睡的、令人不安的微弱脉动,林溪渐渐找到了一点窍门。
虽然过程依旧吃力,消耗心神,但那种被无数声音淹没、身不由己的恐惧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她甚至尝试着,将一丝过于尖锐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怨恨意念,小心翼翼地“引”向怀中小像。
小像微微一颤,寒意略盛,那丝怨恨意念如同水滴落入深潭,悄无声息地被吸收了,没有在林溪灵台中激起更多波澜。
可行!
林溪心中微震,看向清虚子。老道士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可用,但慎用。
黄昏将至,山洞内的光线暗淡下来。
清虚子起身,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小机关——用细线串着铃铛和枯叶。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生火容易暴露,将就一下吧。”他走回来,又递给林溪一粒温养的丹药,“练‘闭耳’耗神,吃了,好好恢复。后半夜我守。”
林溪服下丹药,靠着岩壁,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继续练习着“筛”和“导”,努力维持着灵台那层脆弱的“滤网”。
夜色渐浓,山洞外传来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和遥远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但在林溪有意控制的“听觉”中,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不再具备之前的冲击力。
她低头,看着怀中在黑暗里更显黝黑的无头小像,冰凉的触感仿佛成了她与这个危险世界之间,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清虚子的话:自身心念的掌控,才是根本。
她慢慢握紧了小像。
是啊,依赖外物,终非长久之计。无论是这尊神秘的小像,还是老道士的丹药和指导,都是暂时的拐杖。
她得自己学会走路。
学会在这众生悲愿与魑魅窥视交织的魏晋乱世里,用这泥身与“幽冥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注定步步荆棘,耳畔永远无法真正清净。
洞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山林彻底沉入黑暗,唯有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隐秘的低语,在夜色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