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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道遇伥鬼 ...


  •   溪边的“注视”并未持续太久。

      那冰冷潮湿、带着懵懂贪婪的意念,在院外徘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仿佛忌惮着什么,最终悄然退去,融入了夜色的溪流水声之中。

      后半夜,林溪在丹药的温养和极度的疲惫下,意识终于陷入了一种半混沌的状态。

      灵光为了自保而主动收敛、沉入泥身深处。

      天刚蒙蒙亮,鸡鸣声从村中零星响起。

      清虚子已经起身,正在院子里低声与老农说着什么。

      林溪挣扎着“醒”来,发现那股濒临破碎的虚弱感减轻了一些,灵台微光虽然依旧黯淡,但至少稳定住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泥身的滞涩感也有所缓解,行动似乎比昨日稍微自如了一点点——或许那丹药确实起了些作用。

      她小心地坐起,裹好道袍,戴上兜帽。

      清虚子与老农道别,没接受对方硬塞过来的两个粗面饼子,只灌满了葫芦的清水,便带着林溪再次上路。

      “感觉如何?”出了村子,走上山道,清虚子才问。

      “好一点了。”林溪如实回答,声音依旧嘶哑,但没那么气若游丝了。

      “那就好。”清虚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被兜帽遮住的“脸”上扫过,“记住教训。在你弄清楚自己这身‘骨头’到底能扛住多少反噬之前,别再轻易开口。尤其是对那些……强烈的、不稳定的祈愿。”

      林溪默然点头。

      昨夜溪边那莫名的注视,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危险”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这里不止有人类的苦难,还有更多难以理解、怀揣着各种意图的非人存在。

      山道逐渐向上,林木越发茂密。清晨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鸟鸣清脆,偶尔有松鼠之类的身影在枝头窜过。

      若忽略自身的诡异处境和这个时代的残酷底色,这山林晨景倒有几分宁静悠远。

      然而,林溪那该死的“听觉”,却将这表面的宁静撕得粉碎。

      随着她逐渐深入山林,远离人烟,那些属于人类的、清晰的祈愿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混乱、却也更加清晰的“非人”意念。

      树木缓慢的“生长”与“渴水”的渴望;岩石在时光中“风化”的钝感;昆虫求偶、捕食、逃命的细碎波动;甚至脚下泥土深处,蚯蚓钻行的轨迹和某些深埋之物的、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沉睡”气息。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的“声音”世界。

      它们大多简单直接,围绕着生存、繁衍、领地等最基本的本能,不像人类祈愿那样充满复杂的情感和诉求。

      但也正因为简单,反而更让林溪感到一种赤裸裸的、属于自然法则的冰冷。

      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灵觉,不敢再像最初那样毫无防备地接纳一切,而是像清虚子教的,努力将它们当做背景噪音,不去深究,不去回应。

      但有些“声音”,却格外顽固,甚至……主动凑了上来。

      时近正午,两人沿着一条被荒草掩埋大半的旧道前行。道旁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变得幽暗。

      忽然,林溪脚步一顿。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树木山石的静谧低语,也不是鸟兽虫豸的本能躁动。

      是一个……人在哭。

      幽幽的,细细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痛苦的女子啜泣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岔道方向传来。

      哭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直往人耳朵里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楚可怜。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有些甜腻的花香,混杂着泥土和某种……隐约的腥气,随风飘来。

      清虚子也停了下来,鼻子抽动两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迅速抬手,示意林溪止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道长……”林溪低声道,灵觉中那哭声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并非纯粹的悲伤,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更粘稠的东西。

      “嘘。”清虚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握紧了木棍,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哭声依旧,甚至更近了些。

      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带着口音的呼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的脚扭了……好疼啊……”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柔弱无助。

      林溪的灵觉却捕捉到,在这表面凄楚的呼救之下,那声音的“源头”处,翻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焦躁、饥饿、以及一种冰冷的、猎人般的耐心等待。

      “不对劲。”清虚子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孤身女子?况且这花香……甜得发腻,是‘迷魂草’混杂了尸腐花的味道。丫头,闭紧你的‘耳朵’,别看,别听,跟着我,慢慢往后退。”

      林溪心中一凛,立刻收敛灵觉,试图将那诱人的哭声和底下隐藏的恶意隔绝开。

      但她修为太浅,那声音依旧丝丝缕缕地往意识里钻,勾动着一种莫名的、想要上前查看的冲动。

      她用力掐了自己泥壳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清醒了些,紧跟在清虚子身后,一步步向后退去。

      然而,他们刚退了几步,前方岔道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和泥污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看到清虚子和林溪,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大声了:“道长!道长救命!救救小女子!”

      她一边哭喊,一边试图向他们跑来,但似乎脚真的受伤了,踉跄着几乎摔倒,姿态无比可怜。

      林溪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粗布鞋上确实沾满了泥,但诡异的是,那泥很“新”,和周围干燥的地面不太协调。

      而且,女子的哭声虽然大,眼睛里却没什么真实的泪水,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在模仿情绪的怪异光泽。

      最让林溪感到刺骨的,是她灵觉深处,从这个“女子”身上“听”到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心声”:

      “过来……再近一点……好饿……好久没吃到活人的生气了……”

      那不是人的意念。

      是某种披着人皮、模仿人声、散发着诱饵般甜腻香气的……东西。

      “妖孽!”清虚子厉喝一声,手中符纸瞬间燃起淡黄色的火焰,他手腕一抖,符火如同箭矢般射向那女子!

      女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原本柔弱的表情瞬间扭曲,脸上浮现出青黑色的、如同虎纹般的斑纹,眼睛变成竖瞳,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里面尖细交错的利齿!她的动作也变得极其迅捷,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向旁一跃,躲开了符火。

      符火击中后方的一棵小树,树干立刻焦黑了一片,发出滋滋声响。

      “伥鬼!”清虚子脸色难看,握紧了木棍,“还是成了气候、能幻化人形诱捕的伥鬼!这山里果然有虎妖!”

      伥鬼?

      林溪想起以前听过的传说:被虎噬之人,魂魄不得超生,化为伥鬼,受虎驱使,专门引诱活人供虎食用。眼前这东西,虽有人形,却已然是虎妖的傀儡和帮凶。

      那伥鬼一击不中,伏低身子,竖瞳死死盯着清虚子和林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甜腻花香,而是浓烈的腐臭和血腥气,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深深的、扭曲的怨毒和悲伤。

      林溪的灵觉,在这怨毒与悲伤之下,又一次“听”到了那被层层恶意包裹的、属于这伥鬼本源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哭喊:

      “我不想害人……娘……救我……我不想……”

      那是它生而为“人”时,最后的、被强行扭曲却未曾彻底泯灭的意识碎片!充满了被吞噬、被奴役、无法解脱的痛苦与不甘!

      清虚子已经挥动木棍,棍身上不知何时贴上了几张符纸,带起破空之声,朝着伥鬼打去。伥鬼动作快如闪电,四肢并用,在山石树木间腾挪,不断发出尖啸,试图扰乱心神,寻找扑击的机会。

      林溪被护在清虚子身后,心跳如鼓。她知道,清虚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光靠符箓和一根木棍,对付这种成了气候的伥鬼,恐怕力有不逮。而她自己,泥身沉重,虚弱未复,更是帮不上忙。

      就在这时,那伥鬼似乎看出清虚子对林溪的回护,竟虚晃一招,避开木棍,猛地从侧方朝着林溪扑来!腥风扑面!

      清虚子回救不及,怒目圆睁:“你敢!”

      林溪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泥身笨重,根本来不及!

      生死一瞬!

      她怀中的无头小像,再次爆发出刺骨的冰寒!这一次,寒意不再是散逸的气流,而是凝成了一道几乎肉眼可见的、淡黑色的屏障,挡在了林溪身前!

      伥鬼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被狠狠弹开,身上冒出嗤嗤白烟,幻化的人形都维持不住,变得模糊扭曲,露出下面一个面色青黑、眼神空洞、脖颈处有着可怕撕裂伤口的少年虚影!

      那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少年伥鬼惊恐地看着林溪——或者说,看着她怀中散发出屏障力量的小像,眼中充满了本能的畏惧。它尖叫一声,不敢再停留,四肢并用,仓皇逃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清虚子喘着粗气,拄着木棍,看着伥鬼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林溪身前缓缓消散的淡黑色屏障,眼神复杂至极。

      “好家伙……这将军……留的手段还真不少。”他嘀咕一句,随即看向林溪,“没事吧?”

      林溪摇摇头,心有余悸。她低头看向怀中,小像依旧冰凉安静,仿佛刚才那救命的屏障与它无关。但林溪能感觉到,小像内部似乎消耗了一些什么,那股与她灵光的微弱联系,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她付出了代价,这小像,似乎也在为她付出代价。

      “伥鬼已退,但恐怕会引来正主。”清虚子神色凝重,“能养出这种人形伥鬼的虎妖,绝不简单。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山林。”

      林溪点头,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那少年伥鬼最后显露的真容,和那声声泣血的“我不想害人……”。

      “道长,”她忽然开口,声音艰涩,“伥鬼……它们都是被迫的,是吗?”

      清虚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锐利:“怎么?听了它的‘心声’?”

      林溪默认。

      清虚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被虎噬者,魂魄受制于虎,身不由己,确属可怜。但伥鬼害人,亦是事实。它们的神智被虎妖的凶煞之气侵蚀、扭曲,只剩下引诱活人的本能和对虎妖的恐惧服从。即便残留一丝生前意识,也于事无补。”

      他看着林溪,语气严肃:“你想救它?别忘了你现在的样子!自身尚且难保,还想度化伥鬼?那虎妖若来,你我能不能逃掉都是问题!”

      林溪低下头。

      清虚子说得对,她太弱了,连自保都勉强。

      可是……那声“我不想害人”,像一根刺,扎在她刚刚开始理解这个世界复杂性的心上。

      她不再说话,默默跟上清虚子的脚步。

      两人加快速度,沿着山道疾行。阳光透过枝叶,在林间投下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因伥鬼而蒙上的阴影。

      山林寂静,唯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但林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惊动了。

      那潜藏在山林深处的、更庞大、更凶戾的存在,或许已经睁开了眼睛,将目光投向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还惊扰了它“仆从”的不速之客。

      而她那对“幽冥耳”隐约听到的,风中传来的、低沉而充满威慑的猛兽呼吸与磨牙声,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前路,越发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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