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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溪边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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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山。
清虚子所说的“村子”,其实只是山坳里零散分布的十来户茅屋土房,依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而建。炊烟稀稀拉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气无力。
走近了,能听见犬吠,还有隐约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交谈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愁苦和麻木。
“就在这儿歇脚吧。”清虚子在一户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院子外停下,抬手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农,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看到门外站着个邋遢老道,身后还跟着个裹得严严实实、个头不矮却透着股古怪僵直的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警惕。
“道长……这是?”老农的声音干涩沙哑。
“福生无量天尊。”清虚子打了个稽首,脸上挤出几分世故又带着点悲悯的笑,“老道云游路过,见天色已晚,想借贵宝地歇息一宿,讨碗水喝。我这……侄女,身子弱,路上染了风寒,不便赶夜路。”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裹着厚袍、兜帽遮脸、微微低头发抖的林溪。
老农的目光在林溪身上停留片刻,大概是被那过分厚重的包裹和完全不露脸的打扮弄得有些疑惑,但看“她”身形微晃,又听清虚子说是病人,那点疑惑便被山里人朴素的同情压了下去。
“这世道……都不容易。”老农叹了口气,让开门,“进来吧,地方窄,委屈道长了。粥是没了,还有点热水。”
院子很小,夯土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柴禾和农具。
正屋低矮,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老农的妻子——一个同样瘦削、眼神有些呆滞的妇人,默默添了两个破碗,倒上热水。
清虚子道了谢,接过碗,也给林溪递了一碗。
林溪学着清虚子的样子,用僵硬的手捧住碗,凑到兜帽下“喝”了一口。
热水对她泥塑的喉咙没有任何滋润作用,但碗壁的温热透过泥壳传来,多少驱散了一些山夜的寒气和体内的虚弱。
老农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混着油灯的光晕,在他满是愁苦的脸上缭绕。
“道长从北边来?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老农闷声问,语气里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打探。
清虚子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太平啊,到处都不太平。”
“是啊,”老农深深吸了口烟,“咱这山里,以前还算安稳。可去年秋上,山那边闹了虎患,叼走了李三家的小子和王寡妇……唉。今年开春天旱,地里的苗都快枯死了。这日子,真不知道咋过。”
林溪静静地听着,她能“听”到老农话语之下更深沉的无力,还有这屋子里萦绕的、属于这对夫妻的疲惫与对未来模糊的恐惧。
这些情绪像薄薄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被她那依旧敏感的灵觉捕捉到。
清虚子也跟着叹气,说了些“天灾人祸,劫数使然”之类的套话,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
“老哥,你们这村子,附近可有什么灵验的庙宇神祠?或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传闻?老道略通些驱邪禳灾的小术,若是能帮上点忙,也算结个善缘。”
老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摇摇头:
“庙?早些年山腰上是有个山神庙,香火还行。后来庙祝跑了,庙也塌了大半,就没啥人去了。要说灵验……前些年倒是听说,北边苍风原那边,有个什么将军庙,挺灵的,求平安、求雨水都行。可后来听说也毁了,还闹鬼……具体就不清楚了。”
苍风原。将军庙。
林溪捧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怀中的无头小像,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冰冷却又带着某种遥远的共鸣。
清虚子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些山野趣闻、节气农事,慢慢将话头岔开。老农也渐渐放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色渐深,油灯越来越暗。老农夫妇将正屋角落一处堆着干草的地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算是给客人准备的“床铺”了。
“委屈道长了,将就一晚。”老农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多谢老哥。”清虚子再次道谢。
老农夫妇回了里间休息。清虚子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清冷月光。
林溪躺在干草上,泥身沉重,却毫无睡意。虚弱感依然如影随形,灵台中的微光比之前更加黯淡,像风中的残烛。
她小心地控制着呼吸,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黑暗中,清虚子压低的声音传来:“感觉怎么样?”
“……很空。”林溪如实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像……随时会散掉。”
“生机损耗过度,灵光不稳。”
清虚子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那句‘会好的’,看似简单,实则撬动了一丝规则。对那孩子是良药,对你却是毒药。幸好……”
他顿了顿:“幸好你怀里那东西,帮你分担了大半反噬,还引导了方向。不然,就凭你那点根基,早就灵性泯灭,变成真正的死物了。”
林溪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隔着道袍和泥壳,能感觉到小像坚硬的轮廓和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那股从小像中涌出、流遍全身又疾驰而去的冰寒气流。
“他……为什么帮我?”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谁知道呢?”清虚子翻了个身,干草窸窣作响,“或许是你那‘灵骨’对他有某种吸引?或许是昨夜他认你为主,某种契约已经成立?又或许……他只是在投资?”
“投资?”
“嗯。”清虚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投资你这个‘可能’。毕竟,一个能唤醒沉寂三百年地祇、身怀灵骨、又敢胡乱回应祈愿的‘泥胎’,怎么看,都像是个会搅动风云的变数。在你身上下注,比他自己困在那片荒原里,或许更有意思。”
林溪沉默了。
这个解释,让她心里那点因为得到“帮助”而产生的微妙感激,又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
一切都是算计和利益吗?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先稳住你这身子。”清虚子的语气认真了些,“你那灵光不能再耗了。接下来几天,尽量别动用任何能力,也别再去‘听’那些不该听的东西。老道我这里还有几粒固本培元的丹药,虽然对你这种……呃,体质,效果可能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强。”
他摸索着,又将一粒药丸塞到林溪手里。
药丸比之前那粒小一些,味道也更清淡,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含服,慢慢化开。能吸收多少,看你自己造化。”
林溪依言将药丸含入“口”中。药丸缓慢融化,化作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丝丝缕缕渗入泥身,滋养着那几乎干涸的灵台。
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让那股濒临破碎的虚弱感稍微稳固了一些。
“多谢。”她低声说。
清虚子哼了一声:“谢早了。老道我这是投资,懂吗?要是你这泥巴疙瘩半路碎了,我的丹药可就打水漂了。”
林溪听出他话里那点别扭的关心,泥塑的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却发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太难了。
“对了,”清虚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那孩子退烧后,你感觉到一点‘暖意’?”
“嗯,很微弱,但……很舒服。”林溪回忆着那缕融入灵台的感激愿力。
“那是愿力反馈,最纯净的一种。”清虚子解释道,
“发自内心的感激和认同,不掺杂贪婪、恐惧或交换。这种愿力对神道修士来说是滋养,对你这种灵骨之身,更是大补。只可惜,太少了,而且可遇不可求。”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真心实意的感激,比金子还稀罕。更多的祈愿,要么是贪得无厌的索取,要么是充满怨毒的诅咒,要么是绝望之下的疯狂。你以后若还想走这条路,就得学会分辨,更要学会承受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反馈。”
林溪默默消化着这些话。
路?她还有选择吗?
从她“醒来”,拥有这诡异的“听觉”开始,似乎就被推着走上了这条看不见的荆棘之路。
窗外,月光如水,流淌过寂静的山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就在这寂静中,林溪的灵觉边缘,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人类祈愿的“注视”。
不是来自屋内,也不是来自附近的农户。
而是来自……村外那条溪流的方向。
冰冷,潮湿,带着水腥气,还有一种懵懂的、好奇的、又隐约夹杂着一丝贪婪的意念。
像有什么东西,被傍晚时她身上残留的灵光波动和虚弱气息吸引,从水中醒来,正悄悄地、远远地窥视着这座亮过灯火的小院。
林溪身体一僵。
怀中的小像,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也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
清虚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
夜还很长。
山村看似平静的沉睡之下,似乎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