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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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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马踏着夜色,蹄下黑雾弥漫,将崎岖山道化为坦途。五十里山路,在近乎虚幻的奔驰中飞速掠过。
林溪紧握缰绳,泥塑的身躯在马背上微微起伏,夜风从道袍缝隙灌入,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寒与草木气息。
怀中的小像紧贴胸口,寒意丝丝缕缕,与鬼马周身散发的阴气似有共鸣。
前方,燕奚骑乘的另一匹黑马始终保持领先半个身位,沉默如礁石,劈开夜雾。
更前方,清虚子那匹符纸毛驴跑得呼哧带喘,老道偶尔回头瞥一眼,嘴里仍嘀嘀咕咕,抱怨着“多管闲事”“自找麻烦”。
林溪无心听清虚子的唠叨。她的灵觉,越靠近柳树屯,便越清晰地被那股微弱却执拗的意念牵引。
那不再是模糊的呢喃,幻化成一幅幅更加具体的画面:
漏风的茅草屋顶,炕上薄而硬的草席,一只缺口的陶碗搁在炕沿,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
老人蜷缩在席上,骨节嶙峋的手紧紧攥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牌子上刻着歪扭的“柱”字。他的呼吸浅而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地望着低矮的窗外,望着漆黑一片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五十里山路,百里征途,看到那个他呼唤了无数遍的身影。
“……柱子……爹等你……回来……”
意念中的“等”,不是绝望的呐喊,而是近乎虔诚的守望。这守望本身,成了支撑那具衰竭躯体最后的力量。
林溪的灵光被轻轻触动。
这份纯粹的父辈牵挂,让她想起了一些属于“林溪”的记忆碎片。
“到了。”清虚子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符纸毛驴在一处山坡上停下,前方山下,几点微弱的、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勾勒出一个依山而建、规模不大的村落轮廓。
正是柳树屯。
夜已深,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入睡,唯有村落边缘一栋格外低矮破旧的茅屋,窗隙里还透出一点如豆的微光,在无边的夜色里,孤独地亮着。
那正是意念传来的源头。
“下马,步行过去。”清虚子率先从毛驴上滑下,动作轻巧得不像个跛脚老人,“鬼马阴气太重,靠近活人村落容易引起不适,留在此处接应。”
燕奚无声颔首,勒住缰绳。两匹鬼马,化作淡淡的黑烟,悄然融入山坡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唯有燕奚本尊,依旧跟在林溪身侧,只是周身阴气竭力内敛,仿佛一尊移动的冰冷雕塑。
清虚子从包袱里摸出两张符纸,一张拍在自己胸口,一张递给林溪:
“匿气符,能遮掩我们身上的‘非常’气息,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寻常人不易察觉。但记住,进了屋,一切看我眼色,尤其不许你擅自开口!”
林溪接过符纸贴上,一股清凉之意笼罩全身,连灵台那点微光都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罩住。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借着夜色和树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村落。
狗吠零星响起,又很快沉寂。
村子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贫穷气息,混合着牲畜粪便和烧柴烟味。
那栋亮着灯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村尾,紧挨着一片乱葬岗似的荒地,更显凄凉。
土墙开裂,茅草稀疏,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清虚子示意燕奚守在门外阴影处,自己则凑到门缝边,眯眼朝里望去。
片刻后,他退回林溪身边,低声道:“屋里就一个老头,油尽灯枯,最多还能撑一两个时辰。床边有个老妪,应该是邻人,趴在炕沿睡着了,也是累极了。”
他看向林溪,眼神严肃:“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帮’他?别说只是进去说句‘你儿子会回来’之类的废话。那种空话,骗不了将死之人执念所化的灵觉。”
林溪也透过门缝看向屋内。
昏暗的油灯下,老人干瘦如柴的面容清晰可见,那双望向虚空的眼睛里,期待与绝望交织。
她甚至能“看”到,老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念”,这念力纯粹地指向远方,构成了他残存生机的最后支柱。
她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这想法源于之前对老鼠意念的触碰和交换,源于清虚子关于“筛”与“导”的教导,也源于怀中那尊小像与她灵光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
“我想……和他做个‘交易’。”林溪低声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交易?”清虚子挑眉。
“嗯。”林溪组织着语言,“他不是单纯的‘想见’,而是‘想知道儿子是否安好,是否能安心闭眼’。我无法真的把他儿子从百里外的军营带回来,但我或许可以……让他‘看见’儿子此刻真实的片段,哪怕只是一瞥。”
“你怎么‘让’他看见?”清虚子追问。
林溪看向身旁沉默的燕奚:“道长您说过,燕将军曾是地祇阴神,统御阴兵。阴兵……是否可以走‘阴路’,或探查生人气息?能否……借由燕将军的力量,短暂地、模糊地‘窥见’远方生者的状态?”
清虚子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燕奚。
燕奚那空荡的颈项微微转向林溪,似乎在“注视”她。
片刻,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直接在林溪脑海响起:
“可。需具体方位,生者气息牵引,或贴身信物。”
有门!
林溪精神一振,继续道:“老人手里攥着刻有儿子名字的木牌,那是他长久思念的寄托,或许能作为信物。而‘看见’的代价……”她顿了顿,“不能是空口承诺。我需要他付出‘等价’的东西。”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付出的?”清虚子问,但语气已不是质疑,而是带着思索。
“有。”林溪的目光落回屋内老人身上,“他残存的、纯粹的‘念’,他对儿子安好的‘确信’与‘释然’,以及……如果他还有余力,或许可以‘祈愿’一些力所能及的善行。我需要的是‘真实不虚’的交换,不是空洞的许诺。”
清虚子沉默了,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不定。
半晌,他才缓缓道:“以信物为引,阴兵走阴路窥视生者现况;以你自身灵光为桥,将此‘窥见’之景,投射于将死之人濒临涣散的识海;再以他释然之‘念’与未来善行之‘愿’为酬,平衡因果,减轻反噬……理论上,似乎可行。但丫头,这其中的风险——”
“我知道。”林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成功,也最‘公平’的方式。我不会强求,我会先问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这个‘交易’。”
清虚子看着她泥塑面容上那双在黑暗中仿佛微微发亮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吧。老道我给你压阵。记住,一旦他同意,过程必须快!你灵光脆弱,支撑不了多久。燕将军,有劳了。”
燕奚微微颔首,一股无形的阴冷气场悄然弥散开来,将茅屋周围数丈范围笼罩,隔绝内外声息。
林溪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吱呀——”
轻微的声响惊动了趴在炕沿打盹的老妪,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裹着奇怪厚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吓得一哆嗦。
清虚子适时地从林溪身后露出半张脸,打了个稽首,压低声音道:“老嫂子莫慌,我等是过路的游方之人,见此处有将逝之悲念,特来送一程,结个善缘。”
老妪看看虽然邋遢,但穿着道袍的清虚子,又看看门口阴影里看不清的林溪,再看看炕上气若游丝的老邻居,浑浊的眼中闪过惊疑、恐惧,最终化为一种麻木的默许。
这年头,怪事多了,只要不是来害人的,她也懒得管。
她缩了缩身子,让到屋角,垂下头,不再看。
林溪走到炕边。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老人枯槁的脸。
他似乎对外界动静毫无所觉,依旧执着地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地嚅动。
林溪伸出手——那只裹着干裂泥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诡异的手,轻轻覆在老人紧攥木牌的手背上。
冰凉,粗糙,生命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闭上“眼”,不再用视觉,而是彻底敞开了灵觉,让自己沉浸到老人那微弱却纯粹的意念之海中。
“……柱子……高了吧……壮了吧……受伤了没……吃得饱吗……”
无数琐碎而真切的牵挂,像细小的暖流,包裹着她。没有怨恨儿子不能归家,没有抱怨自身凄苦,只有最朴素的担忧和思念。
林溪凝聚心神,将自己的意念,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轻轻“触碰”那团执念的核心。
“老人家,”她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老人的意识深处,温和,清晰,“我能帮你‘看见’柱子现在是否安好。但这不是白得的,需要你付出代价。”
老人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仿佛从深沉的梦中被惊醒一丝神智。
“……谁?……柱子?”他的意识模糊地回应。
“我是能听见你心愿的人。”林溪继续道,语气平和却郑重,“我可以让你看到儿子此刻真实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瞬。但你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真……能看见?”老人的意念中涌起一股剧烈的渴望。
“能。”林溪肯定道,“但第一,你看过之后,需放下这份执念,安心离去。
第二,若你心中尚有未了之愿,需承诺,在你剩余的时间里,或来世若有知,当行三件善事,以偿此‘见’之缘。
你可愿意?”
沉默。
油灯噼啪轻响。
角落的老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清虚子警惕地瞥了她一眼,手指间已夹住一张安神符。
老人的意念剧烈挣扎着。放下执念?那几乎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但“看见”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终于,那团微弱的意念传来清晰的回应:
“……我……愿意。只要……能知道柱子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善事……我做……下辈子……也做……”
“好。”林溪不再犹豫。
她睁开“眼”,看向门外的燕奚,意念传递出请求。
燕奚上前一步,伸出覆甲的手,虚按在老人手中的木牌上方。
一股肉眼难见的阴寒气息从他掌心溢出,缠绕上那块浸润了老人无数思念的木牌。
木牌表面那歪扭的“柱”字,微微亮起一丝极暗淡的幽光。
与此同时,林溪感到怀中小像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冰寒之意大盛。
她立刻明白,这是燕奚在借助与她灵光的联系,调用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以信物为引,循血脉之系,开幽冥之眼,窥阳世一隅……”清虚子在一旁低声念诵着辅助的咒文,手中掐诀,稳定着周围微弱的气场波动。
林溪感到自己的灵光被迅速抽离,沿着燕奚建立的某种无形通道,与木牌上的幽光连接,然后向着冥冥中某个遥远的方向疾驰而去!
虚弱感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甚,泥身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裂纹在蔓延。
但她咬牙坚持,将全部心神集中于“窥视”与“传导”。
恍惚间,她“看见”了:
一片简陋的军营,篝火跳动。
一个肤色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新鲜伤疤的年轻士兵,正就着火光,笨拙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军衣。
他眉头紧锁,嘴里骂骂咧咧,但眼神专注,动作小心。
篝火映照下,他的侧影坚毅,虽然瘦削,却透着活力和生机。缝完最后一针,他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抬头望向北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思念和担忧,但很快又被坚毅取代。
他擦了擦脸,将补好的衣服叠好,靠着一旁的木桩,抱着长矛,渐渐合上眼睛,呼吸平稳。
画面短暂,模糊,却无比真实。
就是现在!
林溪用尽最后力气,将这幅“窥见”的景象,连同那份“生机尚存、虽苦犹坚”的感觉,通过依然连接着老人手背的灵觉通道,猛然灌入老人濒临涣散的识海!
“呃——!”老人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大!
油灯的光映在他眼中,那里面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在军营篝火旁、脸上带伤却依旧鲜活、正在休息的儿子!
“柱子……柱子……”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滚落,却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与欣慰,“好……好……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随着这句话出口,林溪清晰地感觉到,老人身上那股纠缠不休的执念,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安然、甚至带着淡淡喜悦的“释怀之念”。
与此同时,一丝温暖、纯净、带着感恩与祝福的“愿力”,从老人释怀的意念中剥离出来,轻柔地、源源不断地反哺回林溪几乎枯竭的灵台。
像久旱逢甘霖。
那温暖纯净的愿力融入的瞬间,林溪感到泥身深处蔓延的裂纹停止了扩张,虚弱到极致的灵光不仅稳住了,甚至……微微壮大、凝实了一丝!
更奇妙的是,灵台中央,那团微光旁边,竟悄然凝聚出一点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微光”!
这“微光”不同于灵光的本源色泽,更纯净,更稳固,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而老人,在说完那句话后,脸上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近乎微笑的表情,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攥木牌的手,松开了。呼吸,彻底停止。
他走了。走得安详,无憾。
炕沿的老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看到老人平静的遗容,愣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句道号,默默垂泪。
林溪缓缓收回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一只冰冷坚实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是燕奚。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
清虚子迅速上前,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和颈脉,确认已逝。他复杂地看了林溪一眼,低声道:“成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林溪在燕奚的搀扶下,虚弱地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炕上安详的老人,心中没有太多悲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三人悄然退出茅屋,融入夜色。
回程的路上,林溪依旧骑在鬼马上,但感觉已大不相同。
疲惫依旧,虚弱未复,泥身甚至因过度消耗而显得更加滞涩沉重。
但灵台之中,那点新生的、米粒大小的“真言微光”,正散发着温和稳定的暖意,不仅滋养着她残存的灵光,似乎还让她对周遭意念的感知,多了某种奇异的清晰度和辨别力。
她尝试着再次“闭耳”,发现构建“滤网”时,那点微光竟能提供额外的助力,让她更轻松地分辨和筛选不同性质的意念。
“感觉如何?”清虚子骑着毛驴凑近,打量着她。他的眼神里,好奇多过责备。
“很累,”林溪诚实回答,“但……好像也有点不一样。”她简单描述了一下灵台中新出现的“微光”及其感觉。
清虚子听罢,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了不得……你这丫头,歪打正着,竟真让你走通了‘愿力’的路子,还凝出了一点‘真言微光’!
这可是玄门中人修持多年都未必能得的纯净功德之力!
虽然微弱,但根基极正。有此微光护持,你日后动用能力,反噬或许能减轻些许,对邪祟阴物也有一定的震慑之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别高兴太早。这次成功,有多方面侥幸。下次若没有这些条件,你再贸然行事,后果难料。”
“我明白。”林溪郑重应道。她抚摸着怀中似乎也消耗不小、寒意略减的小像,又看了看前方沉默引路的燕奚背影,轻声道:“这次……多谢。”
燕奚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没有回应。
清虚子哼了一声:“谢什么谢,赶紧想想怎么把你那泥身子养好是正经!老道我的丹药可不多了!”
夜色渐淡,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溪不知道,在她灵台那点“真言微光”悄然亮起的瞬间,更遥远的北方,某座巍峨却残破的古庙深处,一尊覆盖着厚厚灰尘、面容模糊的神像,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而南方,某条浩荡浑浊的大江水底,一双巨大的、沉睡已久的猩红眼眸,也在混沌中,短暂地睁开了一线,朝着某个方向,投去漠然的一瞥。
一些更深、更古老的“存在”,似乎被这缕新生的、微弱却性质奇特的“光”,隐隐触动。
天,快亮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林溪心中,那点微光,和她选择的“道”,似乎也更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