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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村中留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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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亮时,三人已回到最初歇脚的山洞附近。
清虚子谨慎地探查了一圈,确认昨夜并无其他东西靠近,这才稍松了口气。
林溪从鬼马上滑下,泥塑的双腿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比昨夜离开时似乎更沉重了几分。
过度消耗带来的滞涩感并未因那点“真言微光”的滋养而完全消退,反而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沉重湿沙,包裹着每一寸泥壳。
燕奚牵过两匹鬼马,它们化作黑烟消散,他自己则无声地退到山洞旁一株古松的阴影下,按刀而立,仿佛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只是,林溪能感觉到,他那空荡颈项的方向,似乎总若有若无地朝向自己这边。
“赶紧调息,巩固你那点微光。”清虚子一边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硬饼啃着,一边对林溪催促,“日出前后,天地阴阳交泰,灵气最是纯净活跃,对你这种‘灵骨’之身有好处。虽然你这泥壳子吸收不了多少,但蚊子腿也是肉。”
林溪依言在山洞前的空地上盘膝坐下,姿势僵硬而怪异。她闭上“眼”,心神沉入灵台。
那点新生的“真言微光”果然比昨夜明亮了一丝,米粒大小,温润如玉,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气息。它悬在灵台中央,与她自身那团微弱的、略显黯淡的本源灵光相互环绕,缓缓转动。
微光的光芒洒在灵台上,竟让那些因昨夜消耗而产生的、细微的“裂痕”般的不适感,愈合速度加快了些许。
她尝试着引导这微光,循着清虚子之前教授的粗浅吐纳法门,缓慢地在泥身内部运转。
过程艰涩无比,泥壳仿佛成了厚重绝缘的屏障,十成灵气能渗入一成都算侥幸。
但就是这微弱的一丝,也让她感觉到泥身深处的“饥渴”被稍稍抚慰,灵光的稳定性似乎也增加了一分。
就在她沉浸在缓慢的恢复中时,遥远的柳树屯方向,陆陆续续传来了一些新的“声音”。
不再是昨日那种单一而强烈的执念,而是许多细微、杂乱、带着惊奇、猜测、敬畏甚至一丝恐惧的意念波动。
“……李老栓……昨晚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带笑哩……”
“王婆说……半夜好像有外人来过……”
“没听见动静啊……”
“李老栓一直念叨柱子……是不是柱子托梦回来了?”
“不像……王婆迷迷糊糊看见个穿灰袍子的影子,还有……还有个黑乎乎的高大人影,没头似的……”
“嘘!别胡说!冲撞了……”
“可是……李老栓手里那块木头牌子,今早发现裂了道缝,里面……里面好像有点发黑,像烧过又不像……”
“……莫不是……真有什么路过的大仙,听了李老栓的念叨,发善心了?”
“大仙?这年头哪来的大仙?别是啥精怪……”
“精怪能让人走得这么安生?我瞅着李老栓那脸色,比活着时候还舒坦些……”
这些细碎的议论、猜测、乃至逐渐萌生的某种模糊的“信仰”,如同无数细微的溪流,从柳树屯的方向隐隐约约汇聚过来。
它们大多微弱而杂乱,并未直接形成指向林溪的祈愿,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指向性”,与昨夜那场交易产生的微弱因果隐隐相连。
林溪的灵觉捕捉到了这些波动。
她发现自己如今“听”这些凡俗意念时,比之前清晰了不少,那点“真言微光”似乎增强了她的分辨力。
她能轻易区分哪些是纯粹的闲聊,哪些带着敬畏,哪些藏着恐惧。
更让她心神微动的是,在这些杂乱的意念中,渐渐升起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
它来自柳树屯村口,那株据说是建村时就存在的、半边枯死的老槐树方向。
那意念古老、迟缓、带着泥土和岁月的沉滞感,像一块长久沉睡的石头,被细微的震动唤醒了一丝知觉。
它没有明确的话语,只有一种模糊的“注视”和“好奇”,缓慢地“打量”着昨夜那股不同寻常的灵性波动消失的方向——正是林溪他们所在的山洞这边。
这注视并非恶意,反而有种懵懂的、近乎自然的观察意味,像一株植物朝着阳光转动叶片。
草木精怪?
林溪想起清虚子提过,某些年深日久的古木,受地气滋养或机缘巧合,可能生出懵懂灵智。
昨夜自己动用能力,又得了“真言微光”,气息与寻常修士或鬼物迥异,或许真惊动了这沉睡的邻居。
她并未感到威胁,反而对这缓慢而古老的“注视”生出一丝奇异的亲近感。
比起人类复杂多变的意念,这种源于自然的、单纯的感知,更让她觉得……安宁。
调息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溪感觉恢复了些许。
她睁开眼,发现清虚子正蹲在溪边,就着清水擦拭他那几张所剩不多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燕奚依旧立在松影下,一动不动,若非那身黑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道长,”林溪起身,走到清虚子身边,“柳树屯那边……好像有些议论。”
清虚子头也不抬:“意料之中。生死之事,又是这般‘蹊跷’的走法,乡民岂能不议?何况昨夜你我虽尽力遮掩,但燕将军气息特殊,你的灵光波动也异于常人,被一些灵感强的或老物件察觉些端倪,再正常不过。”
他擦完最后一张符纸,小心收好,这才站起身,看向林溪:“怎么?听到什么了?”
林溪将那些细碎议论和村口老槐的“注视”简单说了。
清虚子听完,捻着胡须沉吟:“议论便议论吧,过些日子自然淡去。只要没人看清你我形貌,便无大碍。倒是那老槐……”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柳树屯地势寻常,能养出有灵觉的古木,倒也稀奇。或许与昨夜你完成交易时,天地间那点善愿反馈有关?纯净愿力,有时确能点化懵懂生灵。”
他顿了顿,看向林溪:“它既对你好奇,且无恶意,或许是个机缘。草木之灵,心思单纯,若得它们认可,有时比人类盟友更可靠。
不过,现在不是接触的时候。你我这副样子,又赶着上路,莫要节外生枝。”
林溪点头称是。
她明白轻重缓急。
“收拾一下,我们尽快离开。”清虚子望向东南方,“按计划,今日需赶到‘青牛镇’,那里是附近几十里内最大的集市,鱼龙混杂,反而易于藏身。我们也需补充些物资,老道我的朱砂黄纸都快见底了。”
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清虚子没再骑他那寒酸的符纸毛驴,似乎能量耗尽,已化作一张皱巴巴的废纸,而是与林溪一同步行。燕奚依旧沉默跟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离开前,林溪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柳树屯的方向。
晨雾袅袅,笼罩着那个刚刚失去一位老人的安静村落。
在她灵觉的“视野”中,那里升腾着淡淡的、混杂的“念”,其中一缕微弱却温暖的感激之意,隐约飘荡,与村口那株老槐缓慢的注视交织在一起。
她转回头,跟上清虚子的脚步。
他们沿着山道下行,身影逐渐没入晨雾与林荫之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柳树屯村口,那株半边枯死的老槐树下,一个早起拾柴的半大孩子,偶然瞥见树根处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青石上,不知被谁,用烧焦的树枝,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一个模糊的、穿着袍子的人形,身旁似乎立着一个高一些的、没有头的影子。人形的手中,好像还托着一点小小的、发亮的东西。
画工拙劣,如同孩童信手涂鸦,且经过一夜露水,已有些模糊。
但那孩子却看了又看,联想到早上听到的大人们关于李老栓的议论,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左右看看无人,从怀里掏出一枚自己在山涧里捡到的、磨得光滑的白色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个图案的旁边。
然后,他学着记忆中奶奶祭拜土地爷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老槐树和那个图案,笨拙地拜了拜,嘴里含糊地念叨:“不管你是大仙还是啥……保佑我娘病快点好……”
说完,他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抱起柴禾,飞快地跑回了村里。
青石上的简陋图案静默无声。
老槐树古老迟缓的意念,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将那枚带着孩童体温和简单祈愿的白石,连同那个模糊的图案,一起“记”了下来。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仿佛有极细微的、新的“缘”,在这一刻,于无人知晓处,悄然系上。
远处山道上,林溪若有所感,脚步微顿,回头望去,只见层峦叠翠,雾气茫茫。
“怎么了?”清虚子问。
“……没什么。”林溪摇摇头,“好像……有谁在念叨什么。”
“这山野之间,念叨的东西多了。”清虚子不以为意,“走吧,赶路要紧。”
林溪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怀中的无头小像,冰凉依旧。但不知是否错觉,那寒意深处,似乎也少了一丝最初的纯粹冷硬,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仿佛与之共同经历了一夜奔波与抉择后的……沉静。
晨光渐烈,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蜿蜒的山道上。
前方,是名为“青牛镇”的未知之地,是乱世中一处小小的、却可能汇聚更多悲欢离合、明枪暗箭的漩涡。
林溪紧了紧身上的破旧道袍,泥塑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灵台之中,那点“真言微光”,在晨光映照下,似乎又莹润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