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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玄门初现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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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山道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着两山之间狭窄谷地建起的镇甸,出现在视线里。
青牛镇。
镇子比柳树屯大了十倍不止,灰扑扑的土墙和瓦顶房屋高低错落,挤挤挨挨。
一条不算宽阔的黄土主街贯穿东西,街面上尘土飞扬,行人车马往来,带来一种与寂静山林截然不同的、嘈杂而鲜活的气息。
尚未进镇,各种声音便已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林溪刚刚巩固些许的灵台。
“……米价又涨了……这日子怎么过……”
“……东街刘掌柜家的货被劫了,血本无归啊……”
“……听说北边又打败仗了,溃兵快过来了……”
“……求菩萨保佑我儿科举高中……”
“……那杀千刀的,又去赌了……”
“……娘,我饿……”
哀求、算计、恐惧、希望、麻木……
无数情绪如同被打翻的染料桶,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作响、令人头晕目眩的背景噪音。
其间还夹杂着鸡鸣犬吠、商贩吆喝、车轮辘辘、铁匠铺叮当敲打等实实在在的声响。
林溪下意识地就想加固“闭耳”的滤网。
然而,她很快发现,在这庞大嘈杂的意念场中,那点“真言微光”竟自发地微微流转,帮助她更清晰区分不同的声音源头和情绪性质。
她不再是被动地承受所有,而是能隐约把握到这嘈杂之下的某种“脉络”。
“紧跟着我,低头,别乱看。”
清虚子压低声音叮嘱,佝偻着背,拄着木棍,瞬间切换成一个普普通通、有些潦倒的游方老道模样。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顶破旧的斗笠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溪依言,将道袍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几乎完全遮住“脸”,只留一条缝隙视物。
她学着清虚子的样子,微微弓背,步伐拖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生了重病、畏光怕风的可怜人。
燕奚则在他们踏入镇子边缘的刹那,身形便如同融化在阴影里一般,气息彻底敛去。
林溪只能凭借怀中那一点微弱的寒意联系,感知到他并未远离,就在附近某处阴影中,沉默地跟随、护卫。
踏入主街,尘土混杂着汗味、牲口粪便味、食物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街面坑洼,积水污浊。
两旁店铺旗幡招展,却大多陈旧破损。
行人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眼神里藏着警惕与疲惫。
偶尔有鲜衣怒马的贵人或有持刀佩剑的江湖客经过,周围平民便下意识地避开。
乱世浮生,在此刻的青牛镇,展现得淋漓尽致。
清虚子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领着林溪拐进一条稍窄的岔街,避开主街最热闹的地段。
他的目标是岔街深处一家看起来颇为陈旧、门脸不大的客栈——“悦来栈”。
招牌上的漆字已斑驳,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布幌子。
“这客栈掌柜是个明白人,给钱就住,不问来路。”
清虚子低声解释:“先安顿下来,老道我去采买些物事。你就在房里,尽量别动,也别再‘听’太多。”
客栈大堂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水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个满脸褶子、正打着瞌睡的老掌柜。
清虚子上前,摸出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低声交涉。
老掌柜掀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顿了顿,没多问,收了钱,递过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
“二楼拐角,丙字房。热水自去后院灶上打。”
房间窄小而简陋,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好几处。
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能暂时落脚的床铺。
清虚子将林溪安置在房中,又叮嘱几句,便匆匆下楼,消失在街巷中。
他需要尽快补充朱砂、黄纸、药材等物,这些东西在镇上的药铺或杂货铺或许能寻到。
林溪独自留在房中。她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小心地向外望去。
楼下是客栈的后院,堆着柴禾和杂物,再远处是邻家杂乱的屋脊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
喧闹的人声被隔开了一些,但那些纷杂的意念波动依然如同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
她不敢再深入“倾听”,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陌生的、属于人类聚集地的“场”。
疲惫和虚弱感再次袭来,昨夜至今的消耗并未完全恢复。
她坐到硬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试图继续引导那点“真言微光”温养自身。
时间在寂静与隐约的嘈杂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脚步轻盈而稳定,与普通房客或客栈伙计的拖沓不同。
林溪心中一紧,收敛气息,凝神细听。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停下,似乎就在她隔壁的房门前。
接着是开门、进屋、关门的声音。
两个声音隐约传来,年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清朗:
“师兄,此处可暂歇。明日再往北探查,师尊所言的那股‘异气’,似乎就在这左近消失。”
“嗯。罗盘至此紊乱,恐有蹊跷。稍后你我分头在镇中暗访,留意有无异常人物或阴邪之气。”
“是。这乱世之中,妖孽频出,师尊命我等下山历练,正可……”
话语渐低,后面听不真切。但林溪的心却沉了下去。
玄门中人!还是奉师命下山、带着探查任务的弟子!
他们口中的“异气”……会不会就是指自己?
昨夜动用能力,尤其是燕奚力量的介入,难免留下痕迹。
寻常凡人或许不觉,但对于有修为在身的玄门修士来说,可能就是明显的异常波动!
她顿时紧张起来,泥塑的身体绷得僵硬。
怀中的小像似乎也感应到她的情绪,传来一丝警示般的微凉。
就在这时,清虚子回来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来,反手关好,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布包。
“不妙。”他将布包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刚在街上,撞见两个玉清观的游方道士,年轻一辈的,但修为不弱,怕是已经察觉镇上有‘异’。”
玉清观,林溪想起老道曾提及,这是北方玄门正统之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就住在隔壁。”林溪哑声道。
清虚子眉头紧锁:“果然冲这儿来了?动作够快。”
他快速打开布包,里面是些劣质黄纸、一小包暗红朱砂、几样寻常草药,还有两个冷硬的馍。
“东西不好买,贵,还差点被人盯上。这镇子水浑得很。”
他拿起一个馍啃了一口,边嚼边说:“现在走,更惹眼。只能静观其变。
他们未必确定是我们,或许只是循迹而来。
你切记收敛所有气息,那点微光也尽量藏好。
老道我这张‘匿气符’效果有限,挡不住高手刻意探查。”
正说着,门外走廊又响起脚步声,正是朝着他们房间而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清虚子对林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到床幔后,自己则清了清嗓子,换上副略带沙哑疲惫的腔调:“谁啊?”
“福生无量天尊。”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平和的声音,“贫道玉清观明尘子,与师弟云游至此,听闻栈中有道友入住,特来拜会。”
清虚子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世故的笑容,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青年道士,皆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身背长剑,手执拂尘。
当先一人面容清俊,目光平和却隐含锐利,正是明尘子。
他身后一人稍年轻些,眼神更为跳脱,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开门的老道和屋内情形。
“原来是玉清观的高徒,失敬失敬。”
清虚子打了个稽首,身子微侧,有意无意地挡住对方看向屋内的视线。
“老道清虚子,一介散修,带着个染了恶疾、不便见人的侄女路过此地,暂歇一宿。不知二位道长有何见教?”
“清虚子道友有礼。”明尘子还了一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内。
房间简陋,一览无余,只有床幔微微晃动。
“并无他事,只是同道相逢,打个招呼。近日这青牛镇周边似有不宁,道友携眷而行,还需多加小心。”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是寻常寒暄。
但林溪躲在床幔后,灵觉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细微却坚韧的“探查”之意,如同无形的触须,试图穿透清虚子和她自身的遮掩,感知屋内的真实气息。
清虚子哈哈一笑,身子又挡了挡:“多谢道长提醒。我这侄女病得古怪,怕是冲撞了什么阴秽之物,正想寻个清静地方将养。这世道,确实不太平啊。”
明尘子点了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色符箓,递了过来:“相逢即是有缘。此乃我玉清观清心驱邪符,可暂辟寻常阴秽,安神定魄。道友若不嫌弃,可予令侄女携带,或有些许助益。”
赠符?
是善意,还是……试探?
清虚子眼神微凝,但面上笑容不变,伸手接过:“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道长,多谢!”
他接过符箓,符纸触手微温,隐隐有清正之气流转,确是正统玄门符法。
明尘子微微一笑:“不必客气。既如此,不打扰道友休息,贫道告辞。”
说罢,再施一礼,带着师弟转身离去。
清虚子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捏着那张符箓,走到桌边,对着油灯仔细查看。
“道长,这符……”林溪从床幔后走出。
“是正经的‘清心符’,货真价实。”清虚子声音低沉,“但也可能是‘探路石’。”他看向林溪,“这符若接近真正被阴邪侵染或身怀异气之人,会有反应。那明尘子,心思缜密,修为不俗,恐怕已经起疑。”
他犹豫了一下,将符箓递给林溪:“你拿着,小心些,莫要直接接触你的灵光核心。看看……有何感应。”
林溪接过符箓。
符纸本身并无异常,但当她试图用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觉去触碰时——
异变陡生!
那符箓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一抹赤红光芒!
紧接着,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整张符箓“嗤”地一声,在林溪指尖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一股淡淡的、带着檀香气的青烟升起。
整个过程极快,不过眨眼之间。
林溪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符箓燃烧后的微热和灰烬。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清虚子脸色剧变。
门外,刚刚离去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明尘子那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凝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道友……屋内这位,恐怕并非寻常‘恶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