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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探与警告 ...


  •   门内的死寂,与门外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与破旧门板之间,形成一种无声的角力。

      符箓燃烧后的灰烬从林溪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一丝檀香混着焦糊的余味。

      她泥塑的身体僵直,灵台中那点真言微光应激般流转,试图抚平骤然升起的惊悸。

      清虚子一步挡在她身前,枯瘦的手背在身后,对着林溪迅速做了噤声的手势,

      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入怀中,捏住了某件硬物。

      “道长说笑了。”

      清虚子开口,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苦笑:

      “我这侄女病得邪性,怕是冲撞了极厉害的阴物,身上残留的秽气重了些,冲了贵观的灵符……唉,真是罪过,白白糟蹋了道长好意。”

      门外的明尘子沉默了片刻。

      片刻间,林溪清晰感受到两股相似却凝练、带着探查意味的灵觉,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渗透过门板的缝隙,谨慎地在屋内扫过。

      其中一股温和却坚韧,是明尘子;另一股则稍显急躁锐利,是他那师弟。

      那灵觉扫过清虚子时略有滞涩,扫过林溪时,却仿佛触碰到一团混沌——

      泥胎的滞重死气、灵光的微弱生机、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喻的“神异”与“阴属”交织的气息,让那两股灵觉明显停顿、盘旋,带着明显的疑惑与警惕。

      “原来如此。”明尘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秽气深重至此,确需小心将养。既如此,贫道便不多打扰了。道友早些歇息。”

      脚步声响起,这一次,是真的渐行渐远,回了隔壁房间。

      门内,清虚子与林溪同时松了口气,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明尘子显然未全信,那灵觉的探查也绝未尽全功。

      对方退回房去,或许是顾忌客栈人多眼杂,或许是……在准备更进一步的查探。

      “不能等了。”清虚子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那小子心思深沉,绝不会轻易罢休。趁他们或许还在斟酌,我们立刻离开!”

      “现在?”林溪看向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镇中虽未宵禁,但夜间行迹更易惹人注目。

      “对!收拾东西,从后窗走!”清虚子已开始快速将桌上那点可怜的物资重新包好,“夜长梦多,他们若打定主意要弄个明白,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灵觉探查了!”

      林溪不敢怠慢,也顾不得泥身沉重僵硬,迅速将清虚子递给她的破包袱背好。

      她的动作惊动了怀中一直沉寂的小像,一股比平时更加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寒意弥漫开来。

      两人准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窗时——

      咚。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落在窗棂上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清虚子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对着林溪缓缓摇头,手指竖起贴在唇边,另一只手指了指屋顶方向。

      有人!而且已经绕到了后面,堵住了后窗去路!

      前门有那两位玉清观道士,后窗被不知名的东西堵住。

      他们被困在了这小小的丙字房里!

      林溪的心沉到谷底。

      是明尘子他们的同伙?还是这镇上另有察觉他们异常的存在?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

      紧接着,房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而是……门栓被某种无形力量缓缓拨动的声音!

      清虚子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枚硬物——一枚边缘锋利、刻满细密符文的龟甲铜钱——朝着房门方向弹射而去!

      铜钱破空无声,却在接近门板的瞬间爆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隐约形成一个小型八卦虚影,撞在门栓处!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金铁交鸣又似梵音震荡的响声在门板处炸开!那无形的拨动之力被骤然打断、震散!

      “何方宵小,敢行此鬼祟之举!”清虚子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油滑的凛然气势。

      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尺许长、木质黝黑发亮的短剑,剑身无锋,却刻满云箓雷纹。

      门外一片寂静。

      但林溪的灵觉却捕捉到,隔壁房间那两股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而活跃,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而屋顶和后窗方向,那股阴冷晦涩的窥视感并未退去,反而更加浓郁,带着一种嗜血的贪婪。

      不止一方!

      清虚子也察觉到了,脸色铁青:“该死的……是‘食气鬼’!还是成了点气候、知道趁机捡便宜的!定是被你之前灵光波动和符箓燃烧的气息引来的!”

      食气鬼?林溪对这个名词一片茫然,但听名字就绝非善类。

      这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尘子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清虚子道友,房内似有异动,可需援手?”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是询问,也是表明自己已关注此地。

      清虚子眼神闪烁,瞬间权衡利弊。

      门外是来历不明、贪婪危险的食气鬼,隔壁是态度不明、但至少表面维持着玄门正派礼数的玉清观道士。

      两害相权……

      他迅速对林溪低语:“待着别动,收敛一切气息,尤其是那点微光!”

      说罢,他上前一步,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但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腐朽甜味的阴风,正从走廊尽头未关严的窗户处倒灌进来。

      而在房门拉开的刹那,那道阴风仿佛受惊般倏地缩回。

      明尘子与他的师弟已站在他们自己房门口。明尘子手持拂尘,神色平静;他师弟则一手按剑,目光如电地扫视着走廊和清虚子身后屋内。

      “有劳道长挂心。”清虚子站在门口,恰好挡住大半视线,脸上又堆起那种市侩又带着点后怕的笑容,“方才不知哪来的野猫撞了后窗,惊了老道一跳,失手弄掉了件法器,闹出点动静,惭愧惭愧。”

      “野猫?”明尘子的师弟,那年轻道士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客栈前后,贫道并未感应到活物妖气,倒是……”

      “师弟。”明尘子微微抬手,制止了同伴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清虚子肩头,似乎想看向屋内,但清虚子身形微动,又挡了挡。

      “既无大事,便好。”明尘子收回目光,落在清虚子脸上,缓缓道,“不过,今夜这客栈,似乎并不清净。道友身侧之人……气息殊异,恐易招邪祟。贫道观道友亦非常人,当知其中利害。”

      这话已是半挑明了。

      清虚子干笑两声:“多谢道长提醒,老道省得,省得。”

      明尘子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犹自不满的师弟退回房中,关上了门。

      但林溪能感觉到,一股更为隐蔽、更为精微的灵觉,如同蛛丝般从门缝渗出,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丙字房周围。

      那是持续的监视。

      清虚子退回房内,轻轻掩上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快步走到后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用那木剑在窗棂上虚划了几下,留下几道黯淡的朱砂印痕。

      “食气鬼暂时被惊退了,但那两个玉清观的小子盯得更紧了。”他走回桌边,颓然坐下,揉了揉眉心,“走不了啦。至少今夜,我们被‘看’住了。”

      “那……怎么办?”林溪低声问,心中充满无力感。

      面对超出认知的鬼物和修为高深的玄门修士,她这泥胎之身和初生的能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等。”清虚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他们下一步动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看了一眼林溪,“你也别太担心。那明尘子看着不像蛮不讲理、见面就诛邪的迂腐之辈。他若有心立刻发难,刚才便有机会。他既选择观望……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话虽如此,房间内的气氛却压抑至极。

      油灯的光芒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黯淡了几分。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夜更深了,镇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约莫子时前后,就在林溪因疲惫和紧张而有些昏沉时,一股极其轻微、却异常精纯的灵觉波动,如同水波般悄然漫过房间。

      这一次,它避开了清虚子,目标明确,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了林溪。

      林溪悚然一惊,正要反抗,脑海中却响起明尘子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传音:“勿惊,贫道并无恶意,只想一观真容,以解心中之惑。若施主本心无邪,自当无恙。”

      话音未落,林溪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一面无形的镜子照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眼,竟真的“看”到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镂刻云纹、通体泛着濛濛青光的古拙铜镜虚影,悬在自己面前尺许处!

      镜光如水,照向她的泥塑身躯。

      镜中景象,让林溪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镜中映出的,并非人形,而是一尊粗糙破裂的泥胎轮廓!

      泥胎心口位置,一团微弱却纯净的灵光静静燃烧,那是她的本源。

      而在泥胎身后,一道高大、模糊、身披残破黑甲的无头将军虚影,手持断刀,沉默矗立,冰冷的煞气与守护之意交织,几乎要透镜而出!

      更外围,还有丝丝缕缕极淡的、新生的愿力微光缭绕。

      泥胎身,灵光心,将军影!

      非人,非鬼,亦非传统意义上的妖或神!

      那青玉法镜似乎也承受不住这诡异景象的映照,镜面光华剧烈波动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嗡鸣,随即虚影迅速淡化、消失。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以及那年轻道士压低的惊呼:“师兄!你的法镜……”

      明尘子的传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震撼与凝重,语速极快:

      “泥身重铸,灵光自孕,阴神相随……世间竟真有此等存在……非人非鬼,似神似妖……罢了,此事非贫道眼下所能断。”

      紧接着,林溪听到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一张折叠成方胜状的黄纸,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从门缝下悄然滑入屋内,落在她的脚边。

      明尘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清晰而严肃,直接印入她脑海:

      “此间非汝久留之地。速离青牛镇,南下或入更深山野,莫要再轻易显露行迹,亦莫要再回应凡人祈愿。玄门正统、朝廷官府、乃至四方妖鬼,恐皆难容汝这般‘异数’。好自为之。”

      传音断绝。

      隔壁房间的气息迅速收敛、平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溪呆立原地,脑海中回响着“非人非鬼,似神似妖”“异数”“皆难容”等字眼,心中一片冰凉。

      清虚子早已掠至门边,捡起那张黄纸展开。上面以朱砂写着两行端正却凌厉的小楷:

      “灵光冲霄,泥胎载道。非正非邪,是劫是缘?速离此是非地,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云纹图案,应是玉清观的标记。

      清虚子捏着纸笺,脸色变幻不定:“这明尘子……倒是有些意思。他未当场发作,也未召来同门围剿,反而私下示警……看来玉清观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或者他本人……有所顾虑或不同看法。”

      他看向林溪,眼神复杂:“无论如何,他说的对,这里不能待了。天一亮,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而且,今后行事,需更加隐秘。”

      林溪默默点头。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镇中灯火零星,如同蛰伏的兽眼。

      怀中的小像传来阵阵寒意,身后的燕奚虚影带来的守护感依旧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危机感,却如同这夜色般包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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