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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市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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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刚敲过,青牛镇还沉在墨色的梦里。
木门“吱呀”一声滑开道缝,清虚子那张皱巴巴的脸先探出。
走廊那头,玉清观两位弟子的房门紧闭。
他回头使了个眼色。
林溪早等着了。
宽大的破道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缩在袖中。
她学着白日里观察来的样子,肩膀微微垮下,脚步放得虚浮——活脱脱一个久病缠身的弱女子。
可就在她迈过门槛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凉意忽然覆上肩头。
凉意从身侧后方的阴影里漫过来的。
她不必回头,灵台间那点微光已勾勒出一个轮廓。
高大,沉默,玄甲沉黯,正静静立在她三步之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没有,可林溪就是知道。
他在。
林溪松了口气。
清虚子猫着腰走在前面,专挑最腌臜的角落。
污水横流的窄巷,堆积如山的腐物,低矮屋檐下垂着厚厚的蛛网……这些白日里光鲜城镇竭力遮掩的溃烂处,此刻成了最好的帷幕。
天光泛起蟹壳青时,三人停在镇子东南角。这里的空气混浊,浮动着廉价草药的苦香、朽木的微酸,还有一股子晒不透的、属于穷街陋巷特有的颓败。
巷子尽头有间铺子,门脸窄得可怜。木招牌歪斜着,“陈氏药铺”四个字已斑驳得快要消失。铺门紧闭,静得像座坟。
清虚子蹲在巷口阴影里听了半晌,这才整了整衣袍,脸上那些狡黠瞬间褪去,换上一层被生活磋磨殆尽的愁苦。
他挪到门前,手指蜷起,叩出三轻两重的调子。
笃,笃笃——笃,笃。
门内传来窸窣声。
片刻,门栓轻响,拉开一道缝。
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嵌在缝里。
“陈老哥……”清虚子哑着嗓子,“是我,清虚子。落难了,带着个没活路的孩子……”
门后的眼睛定定看了他几息,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那个裹得密实、低头瑟缩的影子,以及更远处巷口阴影里,那道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却无法忽视其存在的高大人形。
长久的沉默。
终于,门缝开大了些,一个佝偻得厉害的干瘦身影侧身让开:“进。”
药铺里黑,且浊。高高的旧药柜挤占了泰半空间,漆色剥落。
那是一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台权充柜台,上头散着几本边角卷起的破账册。
后半间隔着打了补丁的蓝布帘子。
最浓烈的是气味,数十种草药的气味彼此纠缠,浓得化不开,却也奇妙地掩盖了其他一切。
陈老伯闩好门,才就着破窗漏进的一点微光,慢慢打量来人。
目光在清虚子脸上停了停,移到林溪身上,最后,竟越过他们,望向那扇刚刚关拢的门板。
“外头那位……不进来?”声音干涩。
“他……惯了清静。”清虚子含糊应道,随即拱手,“陈老哥,大恩……”
“后头有个棚子,堆杂物的,自己收拾。”
陈老伯摆摆手,截断话头。
他佝偻着走到柜台后,摸索着点亮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起,勉强撑开一小团昏黄。
“丫头留下,晒药,捣药,洒扫。管饭,没工钱。”
话说得直白,甚至冷硬,清虚子反而松了口气,连连作揖。
林溪也跟着微微躬身。她能感觉到,这位陈老伯身上有种奇特的“钝”。
那不是麻木,更像是对太多事早已失去了惊讶的气力。这份“钝”,于他们而言,恰是最好不过的屏障。
所谓的棚子,是药铺后墙与邻家高墙之间硬挤出来的一点空隙,顶上胡乱搭着破席和漏光的油毡。
地上堆满蒙尘的旧物。
清虚子和林溪默默清理出一块能铺干草的地方,便算安顿下来。
陈老伯扔来两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打了补丁,却干净。
“换上,”他说,眼皮都没抬,“道袍扎眼。”
林溪抱着那套小号的衣裙回到棚里。
褪下宽大的道袍,露出底下布满细密龟裂纹的泥身。
换衣的过程笨拙,粗布摩擦着干硬的泥壳,簌簌落下细尘。
当她终于系好最后一根布带,将泥塑的“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粗布衣裙罩住了所有异样。
她把换下的道袍仔细卷好,藏入干草铺下。
怀中小像隔着粗布传来凉意,那凉意似乎也因这层凡俗织物的间隔,少了些许突兀。
天光大亮,林溪开始了她在药铺的时日。
陈老伯话极少。他抓一把晒干的叶茎扔过来:“柴胡。记住这苦味。”
或者枯瘦的手指点点药柜上模糊的字迹:“茯苓。利水,安神。这两个字,描下来。”
林溪学得慢。
泥塑的手指不够灵巧,分拣药材时常将相似的叶子弄混。
捣药不知轻重。
但她有股异常的耐性,且气力不小,搬动沉重的晒药匾时,反而稳当。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对“气味”有种模糊的敏锐。
这或许与她那奇特的灵觉有关。
她能察觉不同批次草药间极细微的差别。
起先只是默默记下,后来有一回,陈老伯正配一剂方子,她犹豫片刻,指了指其中一味:“这个……味道有点闷,像捂着了。”
陈老伯动作顿住,拈起那撮药材,凑到鼻下深深嗅了又嗅,又掐下一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
半晌,他浑浊的眼珠转向林溪,没什么表示,只默默将那味药剔出,换了另一包。
日子便在这平淡的紧绷中,如水般流过。
而燕奚。
她不知他究竟隐于何处。
或许是对面那株老槐虬结的枝桠间,或许是某段屋脊投下的深沉阴影里。
但她总能感到那道目光,沉静,冰凉,如影随形。
她吃力搬动重物时,那目光会变得凝实。
她因辨不清某种药材而微微蹙眉时,那目光里,似乎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关切?
久了,她就也习惯了。
直到三日后,黄昏将尽。
药铺里光线已暗。林溪蹲在后院井边,清洗捣药的石臼。井水冰得刺骨。
忽然,左手指尖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刺痛!
不是□□的疼,是灵觉被轻触的警兆,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极轻地扎了一下。
她动作凝住。
是小像。
是燕奚透过小像递来的警示。
几乎同时,前堂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粗嘎的呼喝!
三个敞胸露怀、刺青狰狞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那个一脚踹翻了门边的矮凳。
陈老伯闻声抬头,脸上皱纹像是更深了些,却没什么惊惶,只有一种见惯了的疲惫。
“几位……小铺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他弓着背。
“少跟爷来这套!”另一个汉子不耐地打断,眼珠子却像嗅到腥的苍蝇,猛地钉在了后门边正缓缓站起身的林溪身上。
“哟呵!还藏了个小娘们?捂这么严实干啥?过来,让爷瞧瞧!”
说着,便涎着脸,绕过柜台,朝后院逼来。
林溪全身的泥都绷紧了。不能动武,一动便前功尽弃。可若不动……
那汉子几步就跨到她面前,带着汗酸与劣酒气的手,直直抓向她头上的粗布巾!
就在那脏污指尖即将触碰到布巾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
汉子脸上的□□瞬间冻住,转为极致的骇然!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当胸撞上,惨嚎着向后倒飞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前堂高大的药柜上!
木柜发出呻吟,几个抽屉震开,各色药材“哗啦啦”倾泻一地。
另外两个汉子悚然变色,“唰”地拔出腰间短刀。
“谁?!哪个王八羔子装神弄鬼?!”他们背靠着背嘶吼,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阴风,毫无征兆地旋起。
油灯的火苗骤然拉长、扭曲,明灭狂舞。
一股森寒刺骨、仿佛自九幽最深处渗出的杀意,如粘稠的冰潮,瞬间灌满了这狭小空间!
“呃啊啊——!”
持刀的两个汉子如遭雷噬,手中短刀“哐当”坠地,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支撑不住。
“鬼!有鬼!饶命!爷爷饶命啊!”两人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夺门而出。
地上那汉子也挣扎着爬起,口鼻渗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外暮色里。
转眼间,药铺死寂。
陈老伯瘫在柜台后的破椅子里,双手死死抠着扶手。
他死死盯着后院门口的林溪,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空荡荡的前堂。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走……走了?”
林溪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的手。
她低着头,走回井边,蹲下身,捡起掉落的丝瓜瓤,默默地、一下一下,继续擦洗那只石臼。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仿佛前堂那场风波,真的只是地痞无赖自己撞了邪,发了疯,与她毫无干系。
陈老伯看着她沉默的背影,浑浊的眼里翻涌着惊疑、恐惧,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里,清虚子回来,听陈老伯语焉不详地说了此事,脸色沉了沉,却没追问,只深深看了林溪一眼。
更深夜静。
林溪躺在干草铺上,身下是粗糙的草梗。
她没有立刻去温养那点微光,只是静静躺着,感受着怀中小像传来的、比往日更清晰的凉意。
那凉意里,似乎还缠绕着一缕未散的煞气,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脉动。
一股奇异的暖流,混着残余的后怕、无声的孤寂,以及某种更莫名的情绪,悄悄漫过心田。
她轻轻侧过身,面朝着冰凉的土墙,将怀中那尊小像,更紧地贴向心口。
黑暗里,仿佛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拂过灵觉的深处。那不是耳朵听见的,像是金属在极远处摩擦,余韵里却带着奇异的柔和。
“睡罢。”
只两个字。
林溪闭上眼,泥塑的眼角,那极其细微的灵光,折射出点似水的柔光。
室内极其静谧。
黑夜里浓郁的阴影快速覆盖地面,却只堪堪蔓延到床榻前。
他,幽暗的身形隐于夜色,披甲戴挂,也只是看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