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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个信徒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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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药铺刚卸下一块门板,外头的凉气裹着一道人影跌撞进来。
是个荆钗布裙的妇人,三十上下,怀里死死搂着个男孩。孩子约莫六七岁,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眼睛睁着,却空茫茫地望着房梁,嘴角淌下一线涎水,对周遭毫无反应。
“陈大夫!陈大夫救救我家栓儿!”妇人扑到柜台前,嗓子哑得像是被火燎过,“昨夜起的高热,叫不醒,灌不进药……浑身烫得吓人!”
陈老伯从蓝布帘后转出来,看了一眼妇人怀里的孩子,眉心便堆起了褶子。他示意妇人将孩子放到角落那张旧竹榻上,枯瘦的手指搭上孩子细瘦的手腕。
林溪正在后院拣药。
指尖刚捻起一截甘草,动作却猛地顿住——
“娘……黑……好黑……疼……”
不是声音。是意识深处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随即涌进来破碎的画面:冰冷粘稠的黑暗,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却怎么都够不着。身体在烧,骨头缝里都冒着火,可那黑暗是冰的,冷热交煎,疼得想蜷起来,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是那孩子。
林溪手里的甘草无声滑落,在晒药的竹匾上轻轻一弹。
她僵在原地,粗布衣袖下的手慢慢握紧。泥塑的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前堂传来陈老伯干涩的声音:“惊厥入髓,热毒攻心。拖久了。老朽开一剂清心散试试,其余……看造化罢。”
“扑通”一声,是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
“大夫!求您再想想办法!我就这一个儿啊!他爹死在了北边……栓儿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啊!”
妇人的哭声撕开裂肺,混着额头磕在地上的“咚咚”闷响,在清晨寂静的药铺里撞出回音。
林溪站在后院门边,日光从她身后斜切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堂污旧的地面上。她能“听”见妇人心里那团翻搅的绝望,像快要烧干的油锅,噼啪炸着最后的火星。也能“听”见孩子魂灵深处,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却尖锐的呜咽。
怀中的小像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贴着心口的那片冰凉,轻轻收紧了,像在无声地询问。
林溪的手指蜷得更紧。指甲(泥壳)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能做什么?昨夜救那老人,是成全一个念想。可这孩子……是活生生的命,是正在被撕扯的魂。
代价呢?昨夜有燕奚托底,有老人临终纯粹的愿力反哺。今天呢?
前堂,妇人的哭声陡然拔高,又骤然噎住——竟是哭岔了气,身子一软,歪向一边。
陈老伯低呼一声,伸手去扶。
林溪却已经动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动。或许是那孩子魂灵里“娘”的哭喊太细太绝望,或许是妇人那声“活不成了”像根针,扎进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又或许……是怀里那阵骤然收紧的凉意,推了她一把。
几步跨到竹榻前,粗布裙摆扫起微尘。陈老伯愕然抬头看她,嘴唇张了张。
林溪没看他。她伸出那只裹在粗布袖中、却依然显得僵硬的手,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
烫。烫得她指尖那层干涩的泥壳都仿佛要融开。
可更清晰的,是掌心下那团混乱、惊恐、正被高热和惊厥不断撕扯的微弱光晕。孩子的魂,像风里的残烛。
他呆滞的眼睛无意识地转向她的方向。
林溪闭上眼。
强迫自己沉下去。绕开那些灼热痛苦的表面意念,将一缕灵觉,细得像吐出的蚕丝,探向那片哭泣的黑暗。
“别怕。” 她在灵觉里轻轻地说,不是字句,是意念的轻抚。
黑暗中的呜咽顿了顿。
她吸了口气——尽管泥胎并不需要——将灵台里那点温润的“真言微光”,分出一丝比晨曦还细的暖芒,沿着那缕灵觉,缓缓渡过去。
微光渗入黑暗,像温水漫过冻土。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额头的温度,竟肉眼可见地往下退。青白的脸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一直淌着涎水的嘴角,慢慢合拢了。
陈老伯瞪大眼睛,喉咙里“嗬”地抽了口气。
而林溪,却感觉泥塑的身躯内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虚和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走了。灵台间的微光骤然黯淡,维持着渡出的那丝联系都开始摇晃。更糟的是,四周的声音骤然炸开——妇人的哽咽、陈老伯的抽气、街上渐起的车马声、甚至隔壁院子里的鸡鸣……全都混成尖锐的噪音,冲撞着她的意识。
太多了……她撑不住……
眼前开始发黑,竹榻的轮廓在晃动。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一股精纯冰凉的“气”,从怀中那小像里汹涌而出!瞬息间冲进她几乎干涸的灵脉,粗暴却有效地压下了那股灼痛的虚脱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灵光。
是燕奚。
林溪精神一振,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外来的支撑,将最后一点安抚的意念,连同微光最后的余韵,稳稳送入孩子识海最深处。
“睡吧。”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梦里……就不疼了。”
孩子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紧绷的小身子彻底松下来。眼皮缓缓合上,陷入了深沉而平稳的睡眠。呼吸均匀了,脸上的痛苦一点点淡去。
高热,退了。
药铺里死寂一片。
妇人此时已缓过气,被陈老伯扶着瘫坐在凳子上。她呆呆地看着竹榻上安睡的儿子,又看看那个收回手、此刻正微微低喘、脸色(尽管被布巾遮着)似乎更加苍白的瘦弱“丫头”,整个人像是傻了。
过了好几息,她才像是终于醒过来,“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爬爬扑到竹榻边,颤抖的手去摸儿子的额头、脸颊,感受到那正常的温热和平稳的呼吸,眼泪决堤般涌出。
“栓儿……我的栓儿……”她泣不成声,转身,朝着林溪的方向,就要磕头。
林溪想避开,可身子沉得厉害,方才的消耗加上燕奚渡来的那股冰寒之气在体内冲撞,让她一时动弹不得。
妇人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立刻红了一片。她抬起泪眼,看着林溪,眼中再没有怀疑、试探,只有一种近乎信仰的、纯粹到极致的感激。
“仙姑……您是救苦救难的仙姑!”她声音发抖,却异常清晰,“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
说着,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黑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和一对式样老旧、却擦得很干净的银丁香耳环。她将布包连同里面的东西,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家里……家里就这点值钱东西了,求仙姑别嫌弃……等我儿好了,我天天给您上香祈福!”
林溪看着那几枚铜钱和那对小小的耳环,又看看妇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虔诚,心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缓缓摇头,嘶哑道:“不……不用。孩子……好好照顾。”
话音刚落,一股温暖、纯净、带着蓬勃生机的“念力”,从妇人身上升起,如同破晓时第一缕最干净的阳光,轻轻柔柔汇入她枯竭的灵台。
“嗡——”
灵台间,那点原本黯淡的“真言微光”触到这股愿力,猛地一颤,随即像是久旱逢甘霖,不仅迅速恢复光亮,甚至……比之前更凝实、更饱满地流转起来!光芒温润,气息稳固。
更奇妙的是,随着这股纯净愿力注入,泥塑身躯深处那种仿佛要碎裂开的空虚感和滞涩,竟被抚平了大半。一股暖洋洋的、仿佛被春日阳光晒透的舒适感,从灵台蔓延开,流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碰碰自己的脸。
就在指尖脱离粗布衣袖遮掩的瞬间,她自己愣住了。
晨光从破窗斜进来,落在她抬起的手指上。
那原本灰黄色、布满细密龟裂纹的泥塑指尖,在阳光映照下,最末一节指腹的纹理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点点稀薄的、类似血肉般的润泽。
不是颜色变了,是质感。那种属于无机物的、干涩粗粝的死寂感,在那一点微末之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极淡的生机。
只一瞬,那异样便消失了,指尖恢复成泥胎原有的模样。
快得像错觉。
可灵台间那壮大了一圈的、温润流转的微光,体内残留的那份暖意,都在告诉她——有什么,不一样了。
陈老伯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在林溪指尖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尽管被布巾遮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沉沉浮浮。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开始抓药。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熟睡的孩子走了,一步三回头。
药铺重归寂静。
林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久久没动。
直到怀里的小像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探查意味的凉意,缓缓拂过她的指尖,又流转向手腕、手臂……
那凉意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的……讶异?
“丫头。”清虚子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林溪抬头,才发现清虚子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尚未完全放下的手。
“进来。”清虚子声音低沉,率先转身进了后院棚子。
棚里昏暗。清虚子在干草铺上坐下,盯着林溪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方才……我都看见了。”
林溪没吭声。
“你用的不是医术。”清虚子目光如炬,“是直接碰了那孩子的魂。”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你知道那有多险?幸好那妇人感激至诚,反馈的愿力干净,恰好补了你。更幸好……”
他目光落在林溪手上:“……更幸好,这愿力似乎……不止补了灵光。”
林溪抬起手,指尖对着棚顶漏下的微光:“刚才……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清虚子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看,鼻翼微微抽动。半晌,他坐回去,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泥胎载道,灵光自孕……”他喃喃,“最纯粹的信仰愿力,是‘生机’,是‘造化’!对你这种困于无机之躯的……这或许是……”
他看向林溪,一字一顿:“或许是让你这身子,真正‘活’过来的……一线机缘。”
林溪浑身一震。
棚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灵光脉动)。
清虚子却立刻泼了冷水:“只是‘一线’。方才那点变化,眨眼就没了。想要触动根本,需要多少这样的愿力?又会沾多少因果?更重要的是……”他神色严肃起来,“你的身体若真开始向‘活’转,气息必变,到时,藏都藏不住。”
希望和危机,同时摊在面前。
林溪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一瞬间奇异的触感。
她忽然抬头:“道长,刚才……是燕将军帮了我。”
清虚子点头:“我知道。若非他及时以阴神本源为你续接,你撑不到愿力反馈的时候。不过……”他皱眉,“阴神之气与你灵光终究不同,此次是救急,不可依赖。你得尽快稳住自己。”
“我明白。”林溪轻声应道。她将手轻轻按在心口,感受着怀中那尊小像传来的、此刻已恢复平缓的凉意。
那凉意里,还绕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属于他的关切。
前路依旧模糊。
但至少此刻。
她不是独自一人。
林溪摸了摸小像,小像似乎也感应到,闪了闪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