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留白》林百白

2、雪落下的回响

　　十二月的风裹着碎雪，刮过实验楼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像谁没忍住落下的泪。顾北洋趴在三楼的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视线却黏在楼下的篮球场。

　　夏淮南正在打球。

　　少年穿着单薄的黑色球衣，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跑动时脊背绷出流畅的线条，像蓄势待发的箭。雪粒子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被体温融化，留下星星点点的水渍，却丝毫不影响他投篮的动作——屈膝、起跳、抬腕，篮球划破风雪，精准地坠入篮筐，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北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上周在图书馆的争执像未散的硝烟，还萦绕在两人之间。他至今记得夏淮南红着眼睛的模样，像被激怒的小兽，明明气得发抖，却还是克制着音量，只丢下一句“顾北洋，你根本不懂”，便摔门而去。

　　顾北洋确实不懂。不懂夏淮南为什么总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不懂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因为那句带着委屈的指责，心烦意乱了整整一周。

　　下课铃响起时，雪忽然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给操场铺上了一层薄白。篮球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只剩夏淮南还站在篮筐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让他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顾北洋鬼使神差地抓起外套，快步跑下楼。

　　雪地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夏淮南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顾北洋时，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球衣。

　　“不冷吗？”顾北洋走到他身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夏淮南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裹住了少年单薄的身躯。

　　夏淮南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低声说：“你自己穿。”

　　“我不冷。”顾北洋撒谎了。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冷风瞬间穿透布料，冻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目光落在夏淮南冻得发红的耳尖上，“刚才看你投篮，挺准的。”

　　夏淮南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羽绒服的领口，那上面残留着顾北洋的体温，暖得有些发烫。“一般。”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顾北洋也是这样，明明是来催他还书，却在看见他趴在桌上打瞌睡时，悄悄把自己的围巾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时他以为顾北洋只是心血来潮，毕竟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顾北洋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家境优渥，性格温和，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而他夏淮南，成绩中等，父母常年在外，习惯了独来独往，连说话都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北洋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会在他忘记带早餐时，默默递过来一瓶热牛奶；会在他晚自习被难题困住时，不动声色地把解题思路写在纸条上推过来；会在他跑步崴了脚时，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揉着脚踝，眉头皱得比他还紧。

　　“上周的事，”顾北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夏淮南的心脏猛地一缩，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比不上心里那瞬间涌上来的酸涩。“是我态度不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淹没，“我不该说你不懂。”

　　他其实知道顾北洋是好意。那天他因为家里的事心烦意乱，把火气撒在了顾北洋身上，现在想来，实在是太过任性。

　　顾北洋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上面沾着的雪花像碎钻，忽然伸手，轻轻拂掉了那片雪。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夏淮南的眼睑，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顿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夏淮南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红得厉害。“我该回去了。”他匆匆说了一句，抓起肩上的羽绒服，想要还给顾北洋。

　　“穿着吧。”顾北洋按住他的手，指尖相触，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雪太大了，你穿得太少。”

　　夏淮南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顾北洋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忽然有些慌乱，避开了顾北洋的目光，转身就走，声音闷闷的：“明天还你。”

　　顾北洋站在原地，看着夏淮南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黑色的球衣被羽绒服裹着，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夏淮南眼睑的温热，和雪花的冰凉。

　　风越来越大，刮得他脸颊生疼，可心里却莫名地暖了起来，像有一团小火在慢慢燃烧。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教室时，顾北洋的毛衣已经被雪打湿了大半，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同桌递过来一张纸巾，随口问道：“你去哪了？冻成这样。”

　　“没什么，”顾北洋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座位——那里是空的，夏淮南还没回来，“去楼下走了走。”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篮球场上的画面，夏淮南红着的耳尖，慌乱的眼神，还有指尖相触时那瞬间的悸动。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危险的，在这所规矩森严的高中里，在所有人都默认他们该沿着既定轨道前行的年纪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心动，无异于一场灾难。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飞蛾明知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扑向火焰；就像雪花明知落地即融，还是义无反顾地从天空飘落。

　　晚自习结束时，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留下一片清冷的银辉。顾北洋收拾好书包，走到夏淮南的座位旁，看见他的桌洞里，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页脚处却画着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兔子。

　　顾北洋忍不住笑了，原来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少年，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笔记本，放回桌洞，又把自己的围巾放在了笔记本上面，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走出教学楼，夜色浓稠，月光下的校园一片寂静。顾北洋抬头望着天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最终会走向何方。他只知道，从遇见夏淮南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不一样了。

　　而远处的宿舍楼里，夏淮南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顾北洋的羽绒服，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雪松味。他打开台灯，看着桌角放着的围巾，指尖轻轻划过柔软的毛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他知道，有些情感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而等待着他们的，或许不是光明的未来，而是一场注定要落幕的悲剧。

　　雪地上的脚印，被晚风吹来的新雪慢慢覆盖，就像那些悄悄萌发的心事，想要隐藏，却又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