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留白》林百白

1、暗恋十年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意，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撞在高二（1）班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夏淮南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墨蓝色的笔杆被汗渍浸得有些发潮，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三排课桌，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顾北洋正低头翻着新发的数学讲义，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脖颈处清晰的骨线都浸着暖意。他偶尔抬手扶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修长，动作利落，像是带着某种天生的节奏感，轻易就攫住了夏淮南所有的注意力。

　　这是夏淮南暗恋顾北洋的第十年。

　　这个秘密像一颗被时光包裹的种子，从小学三年级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顾北洋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水彩笔，笑着说“你的蓝色和天空一样好看”开始，就悄悄在他心底扎了根。十年光阴，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他们从同村的邻居变成同校的同学，再到如今同班甚至仅有三排之隔的距离，夏淮南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从未偏移过半分。

　　“夏淮南，发什么呆呢？”后桌的男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后背，“老班进来了。”

　　夏淮南猛地回神，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低头翻看面前的语文课本，心脏却像被攥紧般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讲台上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教室，也能感觉到顾北洋似乎微微侧了一下身，大概是在和同桌讨论什么，低沉的笑声隔着几排座位飘过来，轻得像羽毛，却在他心尖上挠出一片细密的痒。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用余光再多看一眼。十年的暗恋教会他的，除了如何不动声色地关注，还有如何小心翼翼地隐藏。顾北洋是耀眼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篮球打得极好，性格开朗大方，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而他夏淮南，只是成绩中等、性格内敛的普通男生，就像墙角的青苔，习惯了在阴影里仰望阳光。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顾北洋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走出教室，路过夏淮南座位时，他无意间抬了下头，目光与夏淮南撞了个正着。夏淮南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洞里的书本，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夏淮南，等会儿去小卖部吗？”顾北洋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还夹杂着一丝刚运动完的微喘。

　　夏淮南猛地抬头，对上顾北洋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的瞳孔很黑，像盛着夏夜的星光，看得夏淮南有些失神。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干涩的“不了，我还有题没写完”。

　　顾北洋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跟着朋友们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夏淮南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尖，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知道，顾北洋只是随口一问，就像问其他同学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意味。可这短暂的对话，却足够让他在心里回味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渐渐西斜，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夏淮南翻开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顾北洋的笑容，还有十年前那个午后，他递过来的那支蓝色水彩笔。

　　十年了，他看着顾北洋从扎着小辫子的调皮男孩，长成如今身姿挺拔的少年；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朋友，谈过一场短暂的恋爱，又很快分手；看着他为了梦想全力以赴，光芒万丈。而他，始终站在原地，做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敢表白，甚至不敢让顾北洋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他怕一旦说出口，就连这仅有的同班之谊都会消失，怕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注，会变成顾北洋眼中的困扰和疏离。他宁愿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变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陪着他走过这最后的高中时光。

　　暮色渐浓，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了。夏淮南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慌乱。他抬头望向操场的方向，顾北洋正在打篮球，路灯的光芒勾勒出他跳跃、投篮的身影，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夏淮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顾北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石板路上。

　　他知道，这场长达十年的暗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局。就像夏夜晚风，只能远远望着星光，却永远无法触及。而他和顾北洋，或许也只能这样，在同一方校园里，共享着同样的时光，却走向截然不同的未来，留下一段未说出口的遗憾，藏在青春的角落里，随着岁月慢慢沉淀，直到被遗忘。

　　只是那时的夏淮南还不知道，有些遗憾，一旦生根，就会在往后的岁月里，长成无法磨灭的伤痕，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那个叫顾北洋的少年，想起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心口就会传来一阵细密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