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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对不起我不该回来 病房里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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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颜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梁晨走进来的那一刻,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竟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梁晨……”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昨天培安给我说你回来了,真好……”
梁晨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爷爷,我回来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颜爷爷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颜培安。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移动,最后又落回梁晨脸上。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别走了……”老人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很久,“培安他……离不开你……”
玥玥捂着嘴,眼泪再次滚落。章宇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颜爷爷试图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微微颤抖。颜培安立刻上前,紧紧握住。
老人的目光在孙子和梁晨之间来回移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
“你们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监护仪的警报声变得尖锐,“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话音落下,他握着他们的手,突然松了力道。
监护仪上,那条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在病房里回荡。
“爷爷——!”病房里传来玥玥的尖叫声。
颜培安僵在那里,看着病床上安详闭目的老人,而后缓缓地弯下腰,额头抵在爷爷的手背上。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窒息的颤抖。
梁晨蹲在床边,握着爷爷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在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爷爷最后的话,将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再次紧紧捆在了一起。
走廊里混杂着眼泪的咸涩和死亡的冰冷气息。
玥玥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章宇扶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此时她已经考入了北京舞蹈学院——那个总是跟在她哥哥身后要礼物的女孩儿,已经出落成气质出众的舞蹈生。可此刻她蜷缩在长椅上,眼睛红肿,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刷得斑驳,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被巨大的悲痛撕得粉碎。
梁晨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爷爷最后的温度。
“梁晨姐。”
玥玥抬起头,声音沙哑。她的目光落在梁晨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悲伤、困惑、还有……难以掩饰的怨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刺。
“我来北京出差,玥玥,你更漂亮了。”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玥玥没有接话。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章宇连忙扶住她,她推开男友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梁晨面前。
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梁晨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
“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我……”梁晨想解释,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要怎么说——说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颜培安?说她在无数个深夜里难过到心绞痛?
“你知不知道我哥有多难过?”玥玥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愤怒的、压抑了三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180的大个子,硬生生饿着自己不吃饭,每天用工作麻痹自己,最后晕倒在办公室被送到医院......”
梁晨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每天喝酒,喝到吐,吐了再喝。”玥玥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他之前从来不抽烟的,可是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全是烟头......”
“玥玥……”章宇想阻止她。
“让我说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回到家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一个人流泪,梁晨姐,我那个骄傲的哥哥,因为你,变得像个……像个行尸走肉!”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割着梁晨的心脏。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那个永远挺拔的颜培安,竟然会蜷缩在黑暗里流泪。那是她最深爱的人,是她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伤害的人。
可她还是伤了他。伤得那么深,那么彻底。
“我……”梁晨的嘴唇颤抖着,“对不起……”
“对不起?”她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三年,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梁晨,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你听见了吗,爷爷临终前还在念你的名字,他到最后都在担心你们!你知不知道你伤害了多少人?”
章宇上前一步,轻轻按住玥玥颤抖的肩膀。“玥玥,冷静点。”他看向梁晨,眼神复杂,“梁晨,当年你为什么突然离开?”
“对不起,”她重复着,“我……我不该来北京的。”
不该回来。不该再次搅乱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不该让爷爷在临终前还为她操心。不该……再出现在颜培安面前。
她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冲向了电梯。
“梁晨姐!”玥玥在身后喊,“我哥现在的手机屏幕都还是你的照片。”
她没有回头。
梁晨跑出医院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三年了,她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要逃离。
“姑娘,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北京南站。”
车子汇入车流。梁晨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可眼前全是玥玥泪流满面的脸,耳边全是她说的那些话:
“他晕倒在办公室……”
“他每天喝酒喝到吐……”
“他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流泪……”
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窗外,北京的夜景飞速倒退——国贸的璀璨灯火,长安街的华灯初上,那些熟悉的地标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可她没想到,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手机号,他竟然没有换号码。
可她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最终,她关掉了手机,她的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