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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见颜培安 再见北京 推开家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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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的一刹那,梁晨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直恶心——垃圾桶早已溢出,泡面桶、零食包装纸、易拉罐堆成一座小山。
客厅昏暗,窗帘紧闭。沙发凹陷处,梁宵像一滩烂泥一般陷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浮肿的脸——眼袋青黑,胡茬杂乱,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姐,给我买双球鞋吧,我看上好久了,就当送我的上学礼物。”他朝她举起手机,屏幕上的价格让梁晨眼皮一跳。
她没说话,放下背包,拿起墙角的扫把开始打扫,扫过弟弟脚边时,梁宵不耐烦地缩了缩腿,眼睛始终没离开游戏画面。
“姐,你听见没?”他催促道,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那一瞥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索取。燥热的阳光割开昏暗,正好照在他脸上——油光、懒散、被纵容惯了的理直气壮。梁晨忽然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
“你已经成年了,想要的话自己赚钱买,还有我问你,你的一模成绩到底是不是自己考的?”
梁宵嗤笑一声,坐起身灌了一大口啤酒:“姐,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些扫兴的事?”他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弥漫开来,“再说了,现在不是有姐夫了嘛。”
“什么意思?”梁晨停下动作。
“我这姐夫够意思啊,”梁宵咧着嘴笑,“姐,谢谢你给我找了个好姐夫啊。考不上大学怎么了?我姐夫给我转的钱比正经上班都多,要我说,我根本就不用上技校,直接让姐夫给我安排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梁晨感觉脊背爬上一阵寒意。她放下扫把,看着弟弟晕晕的倒在沙发上,手机放在了一边。
她用他的指纹解锁了屏幕,快速滑动着聊天记录,手指微微颤抖,而后瞪大了双眼:4个月,算了算差不多有5万。
“这些钱你都用去哪了?”
“上课啊,”梁宵摊手,说得漫不经心,“英语、数学,还有那个物理啊。姐,现在培训班可贵了,你以后是不是也能赚很多钱啊……”他又打了个嗝,混着酒气的谎言如此拙劣。
“上课是吧,好,我现在就给你们老师一个个打电话,问问你这四个月到底上了多少课,我不相信花了那么多钱上课就考个这分数!”
“姐,你至于吗?”梁宵的脸色变了。
“怎么不至于?”她她打了个寒颤,“颜培安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凭什么——”
“凭他乐意给!”梁宵突然大吼一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装什么清高?如果他没钱,你会喜欢他妈?再说了,他是我姐夫,帮帮小舅子怎么了?你嫁个有钱人,不就是为了——”
话音未落,梁晨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你居然敢打我?!”梁宵冲过来,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
“捡起来。”梁晨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就不!”酒精和愤怒让梁宵的脸扭曲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妈死了你就把自己当妈了?我告诉你梁晨,少在这儿教训我,自己过上好日子了就不管我了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捅进梁晨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张狰狞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满口喊“姐姐”的小男孩。
“把钱还回去,”她说着,“一分不少的给我还回去,我去跟颜培安说,这五万就当你借的。”
“还?凭什么还?”梁宵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姐,何止五万,我早就用他的卡给我转账了,你看看你读那么多年书,脑子都读傻了!他给我钱,你以为他什么都不图吗?不就是图你——”
梁晨再次扬起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这一停顿,反而激怒了梁宵。他上前一步用力推了她一把,“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梁晨向后踉跄,腰撞在茶几尖锐的角上。但更可怕的是小腹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绞痛。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肚子,不一会儿,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
“梁宵……”她声音发抖,低头看见浅色裤子上迅速洇开的鲜红,像一朵诡艳的花在绽放。
地上已经开始积血,一滴,两滴,汇成小小一滩。
梁宵的脸色瞬间惨白,酒醒了大半。“你、你装什么装……”
“送我去医院……”梁晨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快……快去医院……”
剧痛一阵强过一阵,梁晨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压抑的呻吟。
梁宵看着那摊血,又看看姐姐惨白如纸的脸,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在意识模糊前,她看到邻居杜阿姨蹲下身来......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梁晨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然后感到小腹深处空洞的痛——是一种被掏空后的疼痛。她下意识去摸肚子,那里平坦如初,仿佛昨日的微微隆起只是一场幻觉。
“梁晨啊,你醒了?”杜阿姨红肿的眼睛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孩子……”梁晨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阿姨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握住梁晨的手,那手心冰凉湿冷。“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撞得太重,出血太多……”
梁晨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梁宵呢?他来了吗?”
阿姨的嘴唇颤抖起来。“他……你弟弟他……”
“他在哪里?”梁晨转过头,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是尖锐的愤怒,“我要见他。”
“他昨天在十字路口……”阿姨泣不成声,“闯红灯,撞上了货车……没抢救过来……”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梁晨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她又眨了一次,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盯着天花板。
这一次,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梁晨,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点……”杜阿姨抚着她的头发。
她却只是摇头,一下,又一下,机械而固执。眼泪终于还是滑下来,但无声无息,只是顺着眼角不断流淌,浸湿了枕头。
“阿姨,”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帮我拿一下手机,好吗?”
“好,阿姨给你拿。”
手机屏幕已经裂开,但还能用。梁晨解锁,看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发来了无数条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愈来愈汹涌。然后,她开始打字,手指稳得出奇:
“培安,我们分手吧。”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起来,颜培安的名字在碎裂的屏幕上闪烁。梁晨看着它响了十几声,然后挂断,拉黑号码。所有的联系方式,一条条,一项项,全部切断。
完成这一切后,她把手机递给杜阿姨:“阿姨,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孩子你说,阿姨还有什么能帮你的?”
“麻烦您尽快帮我把家里的行李箱拿过来吧,”梁晨闭上眼睛,“还有,如果有人到家里找我,您就说我搬走了。”
“好,阿姨知道了。”杜阿姨没有多问,走出了病房。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固执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那个跳动的指征彻底平了。
小腹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生命的重量突然消失后留下的虚空。
她现在,除了疼,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疼。细细密密,无孔不入,从血肉深处渗出来的疼。
八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没有人知道这间惨白的病房里,一个女人的世界从幸福的城堡坍塌成废墟。而她就躺在那废墟中央,学会了用沉默包扎伤口,用决绝浇筑铠甲。
从此以后,京城的夜色里,再不会有她的眼泪。
因为她不会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