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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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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苏州西山岛。
废弃的罐头厂在深夜十一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沈淮瑞站在三楼的监控室里,十二块屏幕显示着工厂内外每一个角落。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腰侧别着一把□□17——吴天雄上个月送他的“礼物”,说是庆祝合作三周年。
耳机里传来阿辉的声音:“九爷,货船已到三号泊位。”
“验货。”沈淮瑞声音平稳。
“是。”
屏幕切换到码头画面: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船靠岸,几个工人开始卸货。木箱被搬上卡车,一共十二箱,按照计划,这里面应该是五百公斤□□半成品,以及两箱新型合成毒品“蓝精灵”。
但沈淮瑞知道,箱子里只有第一层是毒品,下面全是工业盐。
这是他为警方准备的第一个饵。
三天前,他通过锦瑟坊后门的磁铁信箱,给周启邦传递了这次交易的时间地点。信息用他们高中时发明的密码编写——以数学课本页码为密钥,只有他们两个能解。
信息里写:“3月15日23:30,西山岛罐头厂,五百公斤。但别来。”
周启邦应该能看懂:交易是真的,但毒品是假的,这是个陷阱。吴天雄要用这次交易测试集团内部有没有卧底——如果警方出现,就说明消息走漏了,他会开始清洗。
沈淮瑞不能让警方来。
但他也需要让警方“知道”这次交易,这样才能建立他作为线人的可信度。
所以他要演一出戏。
“九爷,”阿辉的声音再次响起,“验货完毕,数量无误。”
“让卡车开进厂区,按计划停放。”沈淮瑞说,“所有人撤到外围警戒,等我命令。”
“是。”
屏幕里,卡车缓缓驶入罐头厂大院,停在中央空地上。工人迅速撤离,只剩下十二个木箱孤零零地摆在夜色中。
沈淮瑞看了看表:23:25。
警方如果收到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附近埋伏了。但周启邦应该已经劝阻了他们——如果他还相信自己的话。
耳机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小九,情况如何?”
是吴天雄。他从不亲自到交易现场,但一定会远程监控。
“一切正常,吴爷。”沈淮瑞回答,“货已到位,等待买家。”
“买家还有多久?”
“约定的23:50。”沈淮瑞顿了顿,“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太安静了。”沈淮瑞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西山岛平时这个点还有渔船作业,今晚一条船都没有。”
吴天雄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
“可能有埋伏。”沈淮瑞说,“我建议启动B计划。”
所谓B计划,是沈淮瑞一周前提出的——每次交易准备两批货,一批真一批假。如果现场有异常,就用假货交易,真货转移。
“你怀疑有内鬼?”吴天雄问。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淮瑞说,“吴爷,这批货价值三千万,不能冒险。”
耳机里传来吴天雄盘核桃的声音,咔哒,咔哒。良久,他说:“按你说的办。如果是虚惊一场,损失你承担。”
“明白。”
沈淮瑞切断通讯,按下另一个频道:“阿辉,启动B计划。假货留下,真货从四号泊位转移。”
“是!”
屏幕里,原本静止的画面突然活了起来。一群黑衣人从阴影中冲出,快速将木箱重新装车。卡车驶出工厂,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只用了七分钟。
23:40,工厂恢复寂静。十二个装满工业盐的木箱还留在原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淮瑞从监控室走出来,下到一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深蓝色绸缎,绣着海棠花纹,是沈妈妈生前做的,他一共只有三个,这是最后一个。
他把锦囊放在最中间的木箱上,用一块砖压住。
然后转身离开。
23:50,三辆黑色SUV驶入工厂。买家下车,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八个保镖。他走到木箱前,示意手下开箱。
第一层毒品被拿出来。
男人皱眉,用手沾了点粉末,在舌尖尝了尝,脸色骤变:“这是盐!”
他猛地掀开木箱,第二层、第三层……全是工业盐。
“妈的!被耍了!”男人掏出手枪,“九爷呢?!”
“李老板,消消气。”沈淮瑞的声音从工厂广播里传出,经过变声处理,显得空旷诡异,“真货在安全的地方。今晚情况特殊,为表诚意,定金退还,下次交易八折。”
“九爷,这不和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沈淮瑞说,“李老板如果不满,可以取消交易。但你要想清楚,在华东,能一次给你五百公斤货的,只有我。”
男人脸色变幻,最终收起枪:“好,我再信你一次。但下次如果再耍花样……”
“不会。”沈淮瑞说,“锦囊里有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我的歉意。”
男人走到木箱前,拿起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四月初五,太湖东山,恭候大驾。”
还有一张支票,面额五百万。
男人冷哼一声,带人离开。
工厂重归寂静。
沈淮瑞从藏身处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拿起对讲机:“收队。”
同一时间,南京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会议室。
周启邦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是西山岛罐头厂的卫星地图。会议室里坐着队长、副局长,以及从省厅来的专案组长。
“情报显示,今晚十一点半,吴天雄集团有一批五百公斤的毒品交易。”周启邦用激光笔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地点在这里,西山岛废弃罐头厂。”
副局长皱眉:“情报来源可靠吗?”
“可靠。”周启邦说,“但我不建议行动。”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队长看着他:“小周,说说理由。”
“第一,这次交易可能是试探。”周启邦切换幻灯片,显示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沈淮瑞的背影,“我们的线人暗示,吴天雄最近在清洗内部,他可能故意泄露交易信息,测试有没有卧底。”
“第二呢?”专案组长问。
“第二,线人传递信息的方式很特殊,用了我们约定的密码。”周启邦顿了顿,“在信息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但别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交易是真的,但毒品可能是假的,或者有埋伏。”周启邦说,“如果我们出动,会打草惊蛇,线人也会有危险。”
副局长敲了敲桌子:“周启邦,你口中的这个‘线人’,就是沈淮瑞,对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启邦点头:“是。”
“你凭什么相信他?”副局长站起来,“他是毒枭,是‘九爷’!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知道吗?他可能是在利用你,误导我们!”
“我知道。”周启邦声音平静,“但我了解他。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完全可以给假情报让我们去送死,而不是警告我们别去。”
“也许他有更大的图谋。”
“也许。”周启邦说,“但我愿意赌。”
队长叹了口气:“小周,这是办案,不是赌博。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
“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周启邦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今晚我们不行动,只监视。如果交易是真的,我们记录证据;如果是假的,我们按兵不动,保护线人。”
专案组长和副局长交换了眼色。
最终,专案组长说:“可以。但只限于外围监视,不许靠近。一旦有异常,立刻撤离。”
“是!”
晚上十一点,三辆伪装成渔政船的监视船抵达西山岛外围。周启邦在指挥船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罐头厂。
他看到卡车进出,看到黑衣人搬运木箱,看到买家到来又愤怒离去。
一切都和沈淮瑞说的一样。
凌晨一点,交易彻底结束。周启邦请示:“队长,我想登岛勘察。”
“太危险了。”
“交易已经结束,人都走了。”周启邦说,“我想去看看,有没有留下线索。”
队长犹豫了几秒:“带两个人,穿防弹衣,十分钟。”
“是!”
周启邦带着两名队员乘快艇登岛。罐头厂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散落着一些木箱碎片。他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
中央空地上,十二个木箱被拆得七零八落。白色工业盐洒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雪。
周启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盐,放在舌尖——咸的。
果然是假的。
“周队,这里有东西。”一名队员喊。
周启邦走过去,看见木箱碎片下压着一个深蓝色的东西。他捡起来——是一个锦囊,绸缎质地,绣着海棠花。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锦囊他认识。高三那年,沈妈妈给沈淮瑞绣了三个,说是保平安。沈淮瑞给了他一个,他自己留了两个。
“好好保管,”当时沈淮瑞说,“以后要是走散了,凭这个相认。”
周启邦那个锦囊一直放在老家抽屉里,用红布包着。
而眼前这个,是沈淮瑞的。
他颤抖着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张纸条。不是给买家的那张,而是另一张,折得很小,藏在夹层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四月十五,阳澄湖蟹舫,真。局有鬼,勿信除你与陈局外任何人。”
陈局是禁毒支队的局长,也是周启邦在警校时的老师,唯一知道沈淮瑞真实身份的领导。
周启邦把纸条攥在手心,胸口剧烈起伏。
沈淮瑞在用命给他传递消息:
下一次真交易在四月十五,阳澄湖。
警局里有内鬼。
除了他和陈局长,谁都不要相信。
“周队?”队员问,“发现什么了?”
周启邦迅速将锦囊和纸条塞进口袋:“没什么,一些垃圾。收队。”
回程的快艇上,周启邦看着漆黑的水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警局有内鬼。
是谁?
知道西山岛行动的,不超过十个人:队长、副局长、专案组长、技术科两人、行动队三人,加上他自己和陈局长。
这些人里,谁可能是鬼?
他想起了沈淮瑞的话:“活下去,用任何方式。”
也许那个内鬼,也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活下去。
三天后,吴天雄的别墅。
沈淮瑞跪在书房的地毯上,上身赤裸。吴天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柄的皮鞭。
“小九啊,”吴天雄慢条斯理地说,“西山岛那批货,虽然没损失,但李老板很不高兴。他在道上传话,说我们‘九爷’不讲信用。”
“是我的失误。”沈淮瑞低着头,“我愿意接受惩罚。”
“惩罚?”吴天雄笑了,“那倒不必。不过我很好奇——你那晚为什么突然改计划?”
“直觉。”沈淮瑞说,“现场太安静了,不像正常的交易环境。”
“只是直觉?”
“还有……”沈淮瑞顿了顿,“交易前一天,我发现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吴天雄眼睛眯起来:“谁?”
“暂时没查到。”沈淮瑞说,“但电脑里有交易地点的初稿文件,虽然我后来改了,但如果是高手,可能恢复数据。”
“你是说,我们内部真有警察的卧底?”
“或者,”沈淮瑞抬起头,“有人想借警察的手,除掉我。”
这句话让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吴天雄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小九啊小九,你还是这么直接。没错,我确实让人试探你了。”
沈淮瑞心里一沉,但表情不变:“吴爷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谨慎。”吴天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知道吗,我收到一个消息——说你和那个警察周启邦,是旧识。”
沈淮瑞的手指在地毯上蜷缩了一下。
“是真的。”他坦然承认,“他是我高中同学。”
“只是同学?”
“曾经是朋友。”沈淮瑞说,“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现在是警察,我是毒贩,道不同。”
吴天雄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那他卧底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因为留着他有用。”沈淮瑞直视他的眼睛,“吴爷,一个活着的、对我有感情的警察,比死了的有价值。我可以利用他,给警方传递假消息。”
“比如西山岛?”
“对。”沈淮瑞说,“我故意泄露了假情报给他,警方果然没来——这说明他相信我,也说明他在警队有影响力。这样的人,留着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
吴天雄放下鞭子,若有所思。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用他?”
“四月十五,阳澄湖蟹舫,有一批真货交易。”沈淮瑞说,“我会把情报给他,但做两手准备——如果警方来,说明他是真卧底,我们设伏反击;如果警方不来,说明他已经被我控制,我们可以长期利用。”
吴天雄笑了:“好计策。但你怎么确定,他不会反过来利用你?”
“因为我有他的软肋。”沈淮瑞轻声说,“他重感情。而我,曾经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沈淮瑞能感觉到心脏在抽搐。
他在利用周启邦对他的感情。
他在把那个曾经保护他的人,拖进更深的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吴天雄拍了拍他的肩:“小九,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如果成功了,以后华东的生意都归你管。如果失败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知道。”沈淮瑞说。
“好了,起来吧。”吴天雄坐回椅子,“不过惩罚还是要有的。西山岛的事,毕竟让集团丢了面子。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沈淮瑞站起身:“按规矩,办事不力,鞭刑二十。”
“那就二十。”吴天雄把鞭子扔给他,“自己来,还是我找人?”
“自己来。”
沈淮瑞拿起鞭子,走到房间中央。他脱下衬衫,露出精瘦但结实的后背。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他瘦得肋骨分明,现在虽然还是瘦,但有了肌肉线条——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身体。
他举起鞭子,反手抽向自己后背。
第一鞭,皮开肉绽。
他咬着牙,没出声。
吴天雄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是他三年来最得意的作品——聪明,冷静,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但他总有一种感觉,沈淮瑞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他永远碰不到的。
就像现在,沈淮瑞在受罚,但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在想什么?
吴天雄不知道。
二十鞭打完,沈淮瑞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他放下鞭子,重新穿上衬衫,布料摩擦伤口,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吴爷,罚完了。”
“嗯。”吴天雄摆摆手,“去上药吧。四月十五的事,好好准备。”
“是。”
沈淮瑞退出书房。走廊里,阿辉等在门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想扶他,被他挥手拒绝。
“我没事。”沈淮瑞说,“帮我叫医生。”
“是。”
回到自己房间,沈淮瑞关上门,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后背的疼痛像火烧,但他心里的痛更甚。
他想起那个锦囊。
周启邦应该收到了吧?
他应该看懂了吧?
警局的内鬼……沈淮瑞其实知道是谁。三个月前,他入侵了市局的内部网络——用他设计的算法,绕过三道防火墙,找到了一个加密通讯记录。
记录显示,有一个警员代号“鼹鼠”,定期向一个境外号码发送信息。内容涉及警方的行动部署,卧底名单,甚至包括周启邦的个人档案。
沈淮瑞破解了“鼹鼠”的身份。
但他不能直接告诉周启邦——那样会暴露他的黑客能力,也会让吴天雄怀疑他的信息来源。
他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醒:局有鬼。
希望周启邦能明白。
希望他能保护好自己。
沈淮瑞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时,他看见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眼睛深陷,眼神冰冷,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这还是沈淮瑞吗?
还是那个在海棠树下笑,在数学竞赛中拿奖,在周启邦背上说“你真好”的沈淮瑞吗?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指尖冰凉。
“对不起,邦邦。”他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这一切结束,等吴天雄倒台,等他把所有罪证交给警方——
他就可以消失了。
带着满身罪孽,永远消失在周启邦的生命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四月十日,南京市公安局。
周启邦坐在陈局长的办公室里,把锦囊和纸条放在桌上。
陈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拿起纸条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淮瑞这孩子……太冒险了。”
“局长,您相信他吗?”周启邦问。
“我相信。”陈局长摘下眼镜,“当年他妈妈出事,是我接的案。那孩子来认尸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眼神……像死了一样。我看着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您觉得他在卧底?”
“不像。”陈局长摇头,“如果是卧底,会有完整的行动计划,会有联络人,会有保护措施。但淮瑞没有,他是在孤军奋战。”
周启邦心里一紧:“那更危险。”
“是啊。”陈局长看着他,“启邦,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淮瑞,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启邦沉默了几秒:“他是我要救的人。”
“只是这样?”
“也是我爱的人。”周启邦声音很低,“一直都是。”
陈局长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我猜到了。当年你非要报考警校,非要进禁毒支队,我就知道是为了他。”
“局长……”
“感情用事是大忌。”陈局长说,“但我也是过来人,知道有些事,不是理智能控制的。所以启邦,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直视周启邦的眼睛:“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感情影响判断。如果有一天,必须在职责和沈淮瑞之间做选择,你要选职责。”
周启邦喉咙发干:“我……”
“答应我。”陈局长语气严厉,“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停职。”
良久,周启邦点头:“我答应。”
“好。”陈局长把纸条还给他,“阳澄湖的交易,你怎么看?”
“我相信是真的。”周启邦说,“但警局有内鬼,行动必须绝对保密。”
“你觉得内鬼是谁?”
周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上面是知道西山岛行动的十个人名。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圈:
赵建国,副局长。
陈局长眉头紧锁:“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周启邦说,“但西山岛行动前,赵局特别坚持要出动大量警力,说是‘难得的机会’。如果当时我们听了他的,现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线人也暴露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
“还有,”周启邦压低声音,“我查了赵局的财务记录——他儿子去年出国留学,账户里突然多了两百万,来源不明。”
陈局长脸色沉下来:“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先不要声张。”陈局长说,“如果赵局真是内鬼,那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我们要放长线。”
“那阳澄湖的行动……”
“计划照常。”陈局长说,“但要做两手准备——明面上,按正常流程部署;暗地里,你带一支绝对可信的小队,单独行动。”
“人员怎么选?”
“从其他分局调,用反恐演练的名义。”陈局长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人是我老战友带的兵,背景干净,可以信任。”
周启邦接过名单:“是。”
“还有,”陈局长说,“给淮瑞传个信——告诉他,我们知道了,让他小心。”
“怎么传?”
陈局长想了想:“锦瑟坊后门,你也放个锦囊。用你们当年的密码。”
周启邦眼睛一亮:“好。”
离开局长办公室,周启邦在走廊里遇见赵建国。
“小周啊,”赵建国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西山岛行动总结写完了吗?”
“正在写,赵局。”
“唉,可惜了,那么好的机会。”赵建国摇头,“要我说,当时就该果断出击,说不定能抓个现行。”
“线报可能有误。”周启邦说,“谨慎点好。”
“也是。”赵建国看着他,“对了,我听说你又收到新线报了?关于吴天雄集团的?”
周启邦心里一凛,表面不动声色:“赵局从哪里听说的?”
“禁毒支队就这么大,有点风声很正常。”赵建国说,“如果有新行动,记得及时上报,局里好统筹安排。”
“一定。”
看着赵建国离开的背影,周启邦握紧了拳头。
这个内鬼,太猖狂了。
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沈淮瑞。
四月十五,阳澄湖。
蟹舫“水上人家”停在湖心,是一艘三层楼的仿古画舫。今夜被包场,说是某公司团建,实际上,这里是毒品交易的现场。
沈淮瑞站在三楼船舱,透过单向玻璃看着湖面。夜色中的阳澄湖平静如镜,但沈淮瑞知道,水下藏着暗涌。
他的计划是:真货交易,但设伏。
如果警方来,他会让手下“意外”暴露,引发枪战,然后趁乱将真货沉湖,留下假货给警方缴获。这样既能保全交易,又能给警方一个交代——毕竟缴获了“毒品”,算立功。
如果警方不来,说明周启邦控制住了局面,他可以顺利完成交易,同时进一步获取吴天雄的信任。
但他不知道,赵建国已经将消息泄露给了吴天雄。
晚上八点,买家到了。是个东南亚人,带六个保镖,个个眼神凶狠。
“九爷,久仰。”东南亚人用生硬的中文说。
“萨瓦迪卡。”沈淮瑞用泰语回应,“货在底舱,验吧。”
手下带买家下楼。沈淮瑞留在三楼,耳机里传来阿辉的声音:“九爷,周围一切正常。”
“继续观察。”
“是。”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买家验货后满意点头,开始搬运。沈淮瑞看着手表:八点三十。
如果警方要来,应该就是这个时候。
但湖面依然平静。
八点四十,交易完成。买家乘快艇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沈淮瑞松了口气。
看来周启邦成功了,警方没有行动。
他按下耳机:“阿辉,收队。”
“是……”
阿辉的话没说完,突然变成一声闷哼,接着是杂乱的枪声!
沈淮瑞脸色骤变:“阿辉?阿辉!”
耳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他冲到窗边,看见湖面上突然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将蟹舫照得如同白昼。快艇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船上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但不是警察——是吴天雄的人!
中计了!
沈淮瑞瞬间明白:吴天雄根本不信他,设了这个局,就是要看他会不会背叛。
如果他提前通知警方,现在来的应该是警察,而不是吴天雄的私兵。
但警方没来,他“通过”了测试。
可吴天雄还是动手了——为什么?
“沈淮瑞!”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是吴天雄的心腹,外号“秃鹫”,“你私吞货款,勾结警察,吴爷让你给个交代!”
私吞货款?
沈淮瑞脑子飞速运转。他立刻明白了——吴天雄要除掉他,但需要一个借口。所以伪造了他私吞货款的证据,借清理门户的名义杀他。
好毒的计!
“我没有私吞!”沈淮瑞对着窗外喊,“货款已经入账,你们可以查!”
“账目被你改了!”秃鹫冷笑,“九爷,别挣扎了。束手就擒,吴爷说不定留你全尸。”
沈淮瑞知道解释没用。他转身冲下楼,底舱的手下已经和外面的人交上火。枪声密集,子弹在船舱里乱飞。
“九爷!”一个手下冲过来,“后门有快艇!”
“走!”
沈淮瑞带着剩余的五个人往后门冲。刚出船舱,迎面就是一梭子弹,两个手下当场倒下。
“妈的!”沈淮瑞举枪还击,但对方火力太猛,他们被压制在舱门后。
这样下去全得死。
他必须做决定。
“九爷,”一个年轻手下看着他,“我掩护你,你走。”
沈淮瑞看着他——这孩子叫小武,才十九岁,跟了他一年,做事机灵,从不多话。
“不行……”
“九爷!”小武抓住他的手臂,“你活着,才能给我们报仇!”
沈淮瑞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妈妈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淮瑞,活下去。”
活下去,用任何方式。
即使要踩着别人的尸体。
即使要背负更多的罪。
“小武,”沈淮瑞声音沙哑,“对不起。”
“别说这个。”小武笑了,“九爷,下辈子,我还跟你。”
他端起冲锋枪,冲了出去。枪口喷吐火舌,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
沈淮瑞带着剩下三人跳上快艇,引擎轰鸣,冲进夜色。
回头时,他看见小武的身影在枪火中倒下。
蟹舫燃起大火,映红了半边湖面。
快艇上,一个手下突然举枪对准沈淮瑞:“九爷,对不住了。吴爷说了,提你的人头回去,赏五百万。”
沈淮瑞没有惊讶。
他早就料到,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吴天雄的眼线。
他只是没想到,会是跟了他两年的阿强。
“阿强,”沈淮瑞平静地看着他,“你跟了我两年,我待你不薄。”
“是,九爷待我很好。”阿强的手在抖,“但我妈病了,需要钱……五百万,够她养老了。”
“我给你一千万。”沈淮瑞说,“放了我,钱马上到你账户。”
阿强愣了。
另外两个手下也愣住了。
“我说到做到。”沈淮瑞看着他,“你知道我的能力,一千万,现在就可以转。”
阿强犹豫了。
就在这瞬间,沈淮瑞动了——他侧身躲开枪口,一手抓住阿强的手腕,另一手抽出匕首,刺入对方胸口。
动作干净利落,像演练过无数遍。
阿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对不起。”沈淮瑞说,“但我不能死。”
他拔出匕首,阿强瘫倒在地。另外两个手下反应过来,刚要举枪,沈淮瑞已经先一步开枪。
两枪,两人倒下。
快艇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关掉引擎,让快艇在湖面漂荡。夜风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跪在船上,看着三具尸体,突然干呕起来。
但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杀人了。
不是间接的,不是远距离的,是亲手,用刀,用枪,结束了三个人的生命。
其中一个,还是跟了他两年的手下。
沈淮瑞,你终于变成怪物了。
他仰起头,看着星空。阳澄湖的星空很美,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丝带。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周启邦在太湖边看星星。那时他们还是少年,说着幼稚的梦想,以为未来一片光明。
“邦邦,”他轻声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快艇在湖面漂了一夜。
天亮时,沈淮瑞把三具尸体沉入湖底,清理了血迹。然后启动引擎,驶向岸边。
他知道,吴天雄不会放过他。
从今天起,他不仅要躲避警方,还要躲避自己人的追杀。
但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事要做——把吴天雄的罪证交给警方,为妈妈报仇,为所有死在他和吴天雄手下的人,讨一个公道。
哪怕最后,他自己也要付出代价。
快艇靠岸时,沈淮瑞看见了站在码头上的那个人。
周启邦。
他穿着便服,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沈淮瑞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
晨光熹微,湖面起雾,他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两个世界的幽灵,短暂地相逢。
“淮瑞。”周启邦先开口。
沈淮瑞没说话。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周启邦的声音在抖,“你……还好吗?”
沈淮瑞笑了,笑容疲惫:“你觉得呢?”
周启邦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跟我走,现在就走,我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我。”沈淮瑞轻轻挣脱,“吴天雄已经对我下手了,接下来他会动用所有力量追杀我。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连累你。”
“我不怕!”
“我怕。”沈淮瑞看着他,“邦邦,我怕你死。”
周启邦眼眶红了:“那你呢?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沈淮瑞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吴天雄集团过去三年的所有账目,洗钱路线,保护伞名单。你拿去,够判他十次死刑。”
周启邦接过U盘,像接过一块烧红的铁。
“还有,”沈淮瑞说,“警局的内鬼,是赵建国。他收了三千万,帮吴天雄通风报信。证据也在U盘里。”
“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以前给,你会立刻行动,打草惊蛇。”沈淮瑞说,“但现在,吴天雄以为我死了,会放松警惕。这是最好的时机。”
周启邦盯着他:“你呢?你怎么办?”
“我?”沈淮瑞看向湖面,“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见吴天雄最后一面。”沈淮瑞说,“有些账,要当面算。”
“不行!”周启邦抓住他,“那是送死!”
“也许是。”沈淮瑞转身看着他,眼神温柔,“邦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答应我,拿到证据后,立刻行动,不要管我。”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沈淮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这是命令,主人。”
最后两个字,让周启邦浑身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淮瑞发烧时,在病床上叫他“主人”,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很长,以为爱情很简单。
“淮瑞……”
“再见,邦邦。”沈淮瑞后退两步,“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
周启邦想追,但双脚像钉在地上。
他握着那个U盘,掌心滚烫。
他知道,这可能是沈淮瑞用命换来的。
他不能浪费。
雾散了,沈淮瑞的身影也消失了。
湖面上,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周启邦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