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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不去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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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冬,苏州工业园区。
废弃的纺织厂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周启邦蹲在对面建筑的楼顶,军用望远镜里,几个黑影正从货车上卸货。木箱沉重,落地时发出闷响。
耳麦里传来队长的声音:“夜枭,确认目标。”
“确认。”周启邦压低声音,“吴天雄不在现场,领队的是‘刀疤李’,他左手边第三个——穿灰色夹克的,是新面孔。”
“拍下来。”
周启邦调整焦距,按下微型相机快门。他已经卧底三个月,从码头搬运工一步步接近这个贩毒集团的外围。今晚的行动至关重要——如果成功拿到交易证据,就能申请接触核心层。
“他们要转移了,”队长说,“夜枭,按计划行动。”
“收到。”
周启邦收起设备,从消防梯迅速下楼。他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工装,戴上鸭舌帽,走向纺织厂后门——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集团用来接送“可靠新人”的车。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周强?”
“是我。”周启邦用假名回答。
“上车。”
轿车驶入夜色。周启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这三个月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要在底层混混中脱颖而出,又不能表现得太聪明;要获取信任,又不能真的参与犯罪活动——每次“送货”他都巧妙调包,留下证据,移交给接应的队友。
但越接近核心,风险越大。
三天前,“刀疤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算你走运。‘九爷’要见你。”
“九爷”——集团真正的掌控者,吴天雄最信任的军师。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传说中,他三年前凭空出现,用一系列精密操作帮吴天雄吞并了苏州所有竞争对手。他冷酷,理智,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机。
周启邦想见他,想了三年。
轿车停在一栋别墅前。欧式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院子里种满了山茶花,在冬夜里开得惨白。司机说:“进去吧,有人带你。”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面无表情:“跟我来。”
别墅内部装修极简,黑白灰主调,没有任何装饰品。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周启邦数着步数,记下摄像头位置——七个,无死角覆盖。
西装男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进去后低头,不要直视九爷。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不要说。”
“明白。”
门开了。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人工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面朝窗外。
周启邦低头:“九爷。”
那人没有转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启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熏香味——沉香,混合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他的心脏突然收紧。
“周强。”声音从转椅后传来,很年轻,很平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安徽阜阳人,父母双亡,三年前来苏州,在码头做搬运工。三个月前经人介绍,跟着刀疤李做事。”
周启邦低着头:“是。”
“为什么来苏州?”
“老家没活路,听说苏州赚钱容易。”
“为什么跟刀疤李?”
“他给钱多。”
椅子缓缓转过来。
周启邦的视线里先出现一双黑色皮鞋,然后是熨烫笔挺的西裤裤脚,再往上——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
“抬头。”那个声音说。
周启邦抬起头。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书架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窗外的湖面反射着月光。书房顶灯的光线很柔和,落在那个人的脸上——三年了,那张脸几乎没变,只是轮廓更锋利,眼神更深沉。天生的卷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指尖轻轻转动。
沈淮瑞。
不,是“九爷”。
周启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迅速退去,四肢冰凉。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沈淮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周强,”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玩味,“这名字取得不错。启邦——开启邦国,志向远大。”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周启邦喉咙发干:“你……”
“我?”沈淮瑞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他在周启邦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我应该叫你周启邦,还是周警官?”沈淮瑞轻声问。
周启邦猛地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枪在车里,他身上只有一把匕首。
“别紧张,”沈淮瑞笑了,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我这里很安全。至少今晚,你很安全。”
“淮瑞……”
“叫我九爷。”沈淮瑞打断他,“在这里,没有沈淮瑞,只有九爷。”
周启邦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颤抖的睫毛,紧抿的嘴角,任何能证明他还是沈淮瑞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眼前这个人,冷静,疏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
“为什么?”周启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淮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书桌后,按下内线电话:“阿辉,进来。”
西装男推门而入。
“带他去地下室,”沈淮瑞说,“等我处理完文件。”
“是。”
阿辉抓住周启邦的手臂。周启邦想挣脱,但沈淮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像刀锋。
“周警官,”沈淮瑞说,“你最好配合。否则,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周启邦被带出书房,穿过走廊,进入一部隐蔽的电梯。电梯下行,停在负二层。
地下室很干净,像一间审讯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监控摄像头。阿辉把他按在椅子上,用手铐铐住。
“九爷很快下来。”阿辉说完,关门离开。
周启邦独自坐在灯光下。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沈淮瑞满身伤痕,他冲上去救他;或者沈淮瑞被吴天雄控制,他卧底接近,里应外合。
他从没想过,沈淮瑞会是“九爷”。
从没想过,那双曾经握着他的手、给他擦汗、给他画卡片的手,如今掌控着一个毒品帝国。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沈淮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推过来:“看看。”
周启邦低头——是他的卧底档案。照片,真实身份,警衔,任务目标……一清二楚。
“你们警队的内鬼,我已经处理了。”沈淮瑞语气平淡,“这份档案是三天前送到的。我一直在等你来。”
周启邦猛地抬头:“你早知道?”
“从你踏进苏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沈淮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周启邦,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冲动,直接,不懂得掩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揭穿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沈淮瑞看着他,“三个月,从码头搬运工到接近核心——说实话,我有点失望。你太急了,破绽太多。如果不是我让人暗中帮你扫尾,你活不过第一个月。”
周启邦心脏一紧:“你……在帮我?”
“不,”沈淮瑞摇头,“我只是在清理门户。你暴露了,会连累整个集团。我必须在你被吴天雄发现之前,处理掉你。”
“处理?”周启邦盯着他,“你要杀我?”
沈淮瑞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周启邦身后。周启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很近。
“邦邦。”沈淮瑞突然叫了他的小名,声音很轻,像叹息。
周启邦身体一僵。
“你不该来的。”沈淮瑞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隔着衬衫,掌心温热,“这个游戏,你玩不起。”
“这不是游戏!”周启邦转头看他,“淮瑞,你到底在干什么?吴天雄杀了你妈!你忘了?!”
沈淮瑞的表情瞬间冷下去。
他收回手,退开两步,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我当然没忘。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我妈的死……很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周启邦挣扎,手铐撞击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是毒贩!他害了无数家庭!你现在在帮他做事!沈淮瑞,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沈淮瑞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最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周启邦,你认识的那个沈淮瑞,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九爷。你要记住这一点。”
他按下墙上的通话器:“阿辉,带两个人进来。”
门开了,阿辉和另外两个壮汉走进来。
“把他带到惩戒室。”沈淮瑞说,“按规矩办。”
“九爷,”阿辉犹豫,“他是警察,万一……”
“正因为他是警察,才要按规矩办。”沈淮瑞看着周启邦,“集团有集团的规矩。卧底被抓,要接受惩戒,然后处理。这是给所有人看的——警察,也不例外。”
周启邦被拖起来。他死死盯着沈淮瑞:“你会后悔的。”
沈淮瑞笑了,那笑容很冷:“我从不后悔。”
惩戒室在地下三层。
比审讯室更阴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屋顶。房间中央有一张铁床,床脚焊死在地面上。墙角摆着一些工具——鞭子,绳索,冷水桶,还有一台老式电话机。
周启邦被按在床上,手脚都用皮质束带固定。阿辉检查了一遍,对沈淮瑞点头:“九爷,好了。”
“你们出去。”沈淮瑞说。
“可是……”
“出去。”
阿辉带着人离开,关门上锁。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淮瑞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周启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手,解开周启邦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很慢,手指偶尔碰到皮肤。
周启邦身体绷紧:“你要干什么?”
“惩戒。”沈淮瑞说,“集团规矩,卧底要受鞭刑——三十鞭。然后,由执行人决定下一步。”
衬衫完全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周启邦常年训练的身体,皮肤上有旧伤疤,也有新愈合的擦伤。
沈淮瑞的目光在那些伤疤上停留了几秒。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鞭子——牛皮编织,浸过盐水,鞭梢有细小的金属倒刺。
“淮瑞,”周启邦看着他,“如果你要打,就打。但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沈淮瑞没有回答。
他举起鞭子,挥下。
第一鞭落在周启邦左肩,不重,但鞭梢的倒刺划破皮肤,留下一道血痕。周启邦咬紧牙,没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沈淮瑞打得很规律,每一鞭都避开要害,但都在皮肤上留下印记。他的动作精准,像在完成一项计算好的任务。
到第十鞭时,周启邦的胸膛已经布满交错的血痕。汗水从额头滑落,混着血,滴在铁床上。
“沈淮瑞……”周启邦喘着气,“你看着我……”
沈淮瑞停下,鞭子垂在身侧。他走到床头,俯身看着周启邦的脸。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邦邦,”沈淮瑞轻声说,“疼吗?”
周启邦笑了,嘴角带着血:“你说呢?”
“疼就记住,”沈淮瑞的手指抚过一道血痕,指尖沾了血,“记住这种疼。然后,忘掉沈淮瑞。”
“我忘不掉。”
“你必须忘掉。”沈淮瑞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但周启邦察觉到了,“周启邦,离开这里。回警队,继续当你的警察。别再找我,别再查这个集团。”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沈淮瑞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吴天雄已经怀疑你了。如果不是我压着,你现在已经在太湖底了。”
“那你呢?”周启邦问,“你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沈淮瑞没说话。
他直起身,走到水桶边,用毛巾蘸了冷水,回到床边。冰冷的毛巾擦过周启邦胸前的伤口,带来刺痛和寒意。
周启邦倒吸一口冷气。
“忍一忍,”沈淮瑞说,“盐水会让伤口感染。”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毛巾擦过每一道鞭痕,洗去血迹,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肉。
周启邦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个人,还是沈淮瑞。
无论他怎么伪装,无论他怎么冷酷,他擦拭伤口时的温柔,他指尖的颤抖,他呼吸的节奏——都是沈淮瑞。
“淮瑞,”周启邦轻声说,“跟我走。现在就走,我带你出去。”
沈淮瑞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拭:“走不了。”
“为什么?”
“有些事,开始了就结束不了。”沈淮瑞扔掉毛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就像这些伤,会留疤。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药粉有清凉的刺痛感。周启邦皱眉:“这是什么?”
“云南白药,加了点抗生素。”沈淮瑞说,“放心,死不了。”
他处理完所有伤口,重新站直。鞭子还在地上,血迹斑斑。
“三十鞭还没打完。”周启邦说。
“不打了。”沈淮瑞转身走向门口,“剩下的,记着。”
“记着?”
“下次再犯,加倍。”沈淮瑞回头看他,“周启邦,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按下通话器:“阿辉,进来。”
阿辉推门而入。
“带他去客房,锁起来。”沈淮瑞说,“明天早上,送他出去。”
“九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沈淮瑞声音冷下去,“有问题,让吴爷来找我。”
阿辉低下头:“是。”
周启邦被解开束带,扶起来。他的衬衫已经不能穿,阿辉拿来一件黑色T恤给他套上。经过沈淮瑞身边时,周启邦停下脚步。
“淮瑞。”
沈淮瑞没看他。
“我还会来找你。”周启邦说,“一定。”
沈淮瑞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
周启邦被关在二楼的一间客房。
房间有窗户,但装了防盗栏。门从外面锁着,门口有人看守。他躺在床上,胸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脏。
沈淮瑞是“九爷”。
这个事实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
凌晨三点,门锁响了。
周启邦立刻坐起来。进来的是阿辉,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
“九爷让送的。”阿辉把托盘放在桌上,“吃完好好休息,天亮送你走。”
“沈淮瑞呢?”
“九爷在见客。”阿辉看了他一眼,“周警官,我劝你一句:别跟九爷作对。他对你已经很仁慈了。”
“仁慈?”周启邦笑了,“把我打成这样,叫仁慈?”
“如果是别人,现在已经死了。”阿辉说,“九爷从不在惩戒室亲自动手。你是第一个。”
周启邦愣住。
阿辉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九爷让我告诉你——你留在码头的证据,他已经处理了。你的队友很安全,已经撤回南京。”
“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阿辉摇头,“九爷做事,从来没人看得懂。”
门重新锁上。
周启邦看着那碗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发烧时沈淮瑞给他煮的粥——米粒软烂,加了姜丝和肉末,一点一点喂他吃。
他端起碗,尝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白粥,没有姜丝,没有肉末。
但他吃着吃着,眼睛就红了。
同一时间,别墅三楼会客厅。
沈淮瑞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吴天雄。他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笑容温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但沈淮瑞知道,这副皮囊下是怎样的狠毒。
三年前,就是这个男人,用沈妈妈的命逼他入局。
“小九啊,”吴天雄开口,“听说你抓了个警察?”
“是。”沈淮瑞平静地回答,“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吴天雄挑眉,“我怎么听说,人还活着?”
沈淮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留着他有用。”
“哦?什么用?”
“他是南京市局禁毒支队的骨干,掌握很多内部信息。”沈淮瑞说,“而且,他身份暴露,警队一定会调整部署。留着他,可以误导警方。”
吴天雄笑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到。不过小九,我听说……这个警察,你认识?”
沈淮瑞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不变:“吴爷从哪里听说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听说。”吴天雄盯着他,“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沈淮瑞放下茶杯,“他是我高中同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吴天雄手里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良久,他笑了:“小九,你重情义,这是好事。但也容易成为弱点。”
“吴爷放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吴天雄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年前,我答应过你——你帮我做事,我保你平安。但你也要记住,我们这行,最忌讳感情用事。今天你可以因为同学情放过一个警察,明天就可能因为别的感情,害死所有人。”
沈淮瑞低头:“我明白。”
“那个警察,你打算怎么处理?”
“明天送他出去。”沈淮瑞说,“我会让他带假消息回去,误导警方。”
“然后呢?”
“然后,他应该会继续查我。”沈淮瑞抬起头,眼神冷静,“我会利用他,给警方设局。”
吴天雄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小九,你不会是……想保护他吧?”
“不。”沈淮瑞回答得很快,“我只是在利用他。吴爷,一个活着的、有感情的卧底,比死了的更有价值。他会因为和我的旧情,产生误判,做出错误决定。这对我们有利。”
吴天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好,很好。不愧是‘九爷’。就按你说的办。”
“谢谢吴爷信任。”
“不过,”吴天雄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小九,我还是那句话——别让我失望。你妈的坟,我可一直让人打扫着呢。”
这是威胁。
沈淮瑞垂下眼睛:“不敢。”
吴天雄走了。
沈淮瑞独自坐在会客厅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七年前,在海棠林里,周启邦给他拍的那张。照片里的他站在花下,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删除。
相册空了。
天亮后,周启邦被蒙上眼睛带出别墅。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停下。眼罩被摘掉,他发现自己在一处废弃的码头。太湖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沈淮瑞站在湖边,背对着他,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启邦,”他没回头,“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启邦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什么选择?”
“第一,回南京,告诉你的上级,任务失败,九爷已经警觉,建议撤销行动。”沈淮瑞说,“这样,你能活,你的队友也能活。”
“第二呢?”
“第二,继续查。”沈淮瑞转头看他,“但下次你再落在我手里,我不会留情。而且,我会把你的身份告诉吴天雄。他会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周启邦笑了:“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生路。”
“我不需要。”周启邦看着他,“沈淮瑞,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就等着——我一定会把你从这里面拉出来。”
沈淮瑞的眼神暗了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因为我答应过你,”周启邦一字一句,“我说过,我会带你回家。”
沈淮瑞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转开视线,看向湖面:“周启邦,有些家,回不去了。”
“回得去。”周启邦抓住他的手臂,“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去自首,你配合警方,戴罪立功……”
“够了。”沈淮瑞甩开他的手,“周启邦,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吴天雄是什么人?你以为这三年,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就算我愿意,法律也不会放过我。”
“我可以作证!你是被逼的!”
“被逼?”沈淮瑞笑了,笑容苦涩,“是,一开始是被逼的。但现在呢?现在我掌控着整个集团的账目,策划每一次交易,我知道每一条走私路线,每一个保护伞的名字——周启邦,我已经洗不干净了。”
周启邦说不出话。
沈淮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他手里:“拿回去,交给你的上级。里面是集团未来三个月的交易计划——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怎么分辨,看你们本事。”
“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沈淮瑞后退两步,“周启邦,别再来了。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他转身要走。
“淮瑞!”周启邦喊住他。
沈淮瑞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周启邦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沈淮瑞沉默了很久。
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而孤独。
“因为我妈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她说,‘淮瑞,活下去,用任何方式’。”
他走了。
周启邦站在原地,握着那个U盘,掌心滚烫。
活下去,用任何方式。
这就是沈淮瑞这三年,活下来的方式吗?
五、暗室里的密码
周启邦回到南京,将U盘交给技术科。
分析结果出来——U盘里的数据经过多重加密,技术科花了三天才破解第一层。里面确实是交易信息,但真伪难辨。
队长把周启邦叫到办公室:“小周,这次任务虽然暴露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这个U盘很重要,如果里面的信息是真的,我们可以提前布局,打掉吴天雄几个重要据点。”
周启邦低着头:“队长,我想申请继续卧底。”
“什么?!”队长站起来,“你疯了?你已经暴露了!”
“正因为我暴露了,才更容易接近。”周启邦抬起头,“沈淮瑞……九爷,他对我还有旧情。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周启邦!”队长拍桌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利用感情?那是犯罪!而且,你怎么确定他对你还有感情?如果他是在演戏呢?”
“我确定。”周启邦说,“队长,我了解他。就算他变了,有些东西变不了。”
队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气:“小周,我知道你和沈淮瑞的关系。但你要明白,现在的他,是九爷,是毒枭。你不能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
“我没有。”周启邦说,“队长,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感情用事。”
队长在房间里踱步。最后,他说:“这样,U盘的数据还在分析。如果确认有价值,我会向上级申请,给你一个外围支援的任务。但你不能直接接触沈淮瑞,太危险了。”
“谢谢队长。”
周启邦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周警官。”是沈淮瑞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周启邦能听出来。
“你在哪?”
“U盘收到了?”沈淮瑞不答反问。
“收到了。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沈淮瑞说,“吴天雄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需要警方打掉他几个据点,削弱他的力量,我才能自保。”
周启邦心脏一紧:“他有证据?”
“暂时没有,但他多疑。”沈淮瑞停顿了一下,“周启邦,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传递消息,我给你们真情报。”沈淮瑞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所有行动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有记录;第二,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周启邦握紧手机:“你想当警方的线人?”
“不,”沈淮瑞说,“我只是在自救。等吴天雄倒台,我会消失。从此以后,九爷不存在,沈淮瑞也不存在。”
“你要去哪?”
“这不关你的事。”沈淮瑞声音冷下去,“答不答应?”
周启邦沉默了几秒:“我怎么联系你?”
“这个号码,每周三晚上十点开机,只通五分钟。”沈淮瑞说,“紧急情况,去苏州观前街‘锦瑟坊’——你知道在哪里。后门信箱,投递口内侧有磁铁,吸住纸条就行。”
“锦瑟坊还在?”
“我买下来了,”沈淮瑞说,“偶尔会去。”
电话挂断了。
周启邦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南京的夜色。车流如织,灯火通明,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而沈淮瑞在另一个世界,在黑暗中,独自挣扎。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淮瑞跟他说:“邦邦,如果有一天我变坏了,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他说:“你不会变坏。就算会,我也还是你朋友。”
现在,沈淮瑞没有变坏。
他只是在深渊里,用他的方式,努力活下去。
周启邦握紧手机,轻声说:“淮瑞,等我。”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