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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明灯 ...

  •   2012年秋,南京。
      警校的训练场上,周启邦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迷彩服紧贴着他宽阔的背部,三年的训练让少年时的挺拔抽长成了结实的硬朗。
      “周启邦!”教官喊,“有人找!”
      他抹了把汗,往校门口跑。远远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沈淮瑞靠在梧桐树下,白衬衫,牛仔裤,背个黑色双肩包。三年过去,那头卷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只是气质更沉静了,站在那里像一幅水墨画。
      “你怎么来了?”周启邦跑到跟前,气息还有点喘。
      沈淮瑞递过来一瓶冰水:“来南大参加数学建模研讨会,顺便看看你。”
      “顺便?”周启邦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从仙林过来得一个多小时吧?”
      “地铁转公交,还好。”沈淮瑞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又壮了。”
      周启邦低头看看自己:“训练量太大了。你呢?瘦了。”
      “写论文熬的。”沈淮瑞很自然地从包里拿出纸巾,抬手替他擦额角的汗。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周启邦僵了一下,没躲。
      这个动作跨越了三年。三年间,他们在两所大学——周启邦在南京警察学院,沈淮瑞在南京大学数学系。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地铁一号线贯穿两端,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两个端点。
      大一刚开学时,周启邦几乎每个周末都往南大跑。沈淮瑞带他逛校园,在杜厦图书馆的自习室写作业,去五食堂吃麻辣香锅。后来警校训练紧张,周启邦出校时间受限,就换成沈淮瑞过来。
      “你们学校食堂太难吃了。”沈淮瑞第一次来时评价。
      “那你下次带好吃的来。”
      于是沈淮瑞真的每次来都带东西——南大后街的梅花糕、老门东的盐水鸭、新街口的糖炒栗子。用保温袋装着,到的时候还温热。
      周启邦的室友都认识沈淮瑞了。
      “你弟又来了?”室友张浩第一次见时问。
      周启邦顿了顿:“嗯。”
      “感情真好,我弟跟我一年见不了几次。”
      后来沈淮瑞再来,张浩会主动打招呼:“又来给你哥送温暖啊?”
      沈淮瑞只是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他们之间那层纸,从高中糊到现在,更薄了,透光了,但谁都没去捅破。
      就像此刻,沈淮瑞擦完汗,很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却若有似无地划过周启邦的耳廓。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周启邦耳朵红了。
      “走吧,”沈淮瑞背好包,“带我去你们食堂,饿了。”
      “不是说难吃吗?”
      “饿的时候什么都不挑。”
      十二月初,南京迎来第一场寒流。
      沈淮瑞凌晨两点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周启邦的微信。
      “醒了没?”
      他皱眉,这个点发消息不正常。拨电话过去,响了三声才接。
      “邦邦?”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带着鼻音:“吵醒你了?”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有点发烧……睡不着,就看看你在不在。”
      沈淮瑞立刻坐起来:“多少度?”
      “刚量了,39.5。”
      “这么高?!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大概……凌晨两点就烧醒了,”周启邦咳嗽两声,“想着挺到早上。”
      “不行,现在就去医院。”沈淮瑞已经下床穿衣服。
      “别来了……我租的房子对面就是社区医院,就隔一条马路。”
      “那怎么不去?”
      “冰敷过了,吃了退烧药,”周启邦声音越来越弱,“爸妈刚睡着,不想折腾他们……坚持到早上吧……”
      沈淮瑞听见电话那头有翻身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邦邦,”他压低声音,“你现在一个人在家?”
      “不是……爸妈在主卧……”
      “我过去。”
      “太晚了……”
      “要么我过去,要么我现在打电话给周叔叔。”沈淮瑞已经套上外套,“选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妥协了:“……你来吧。”
      沈淮瑞跟辅导员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冲出校门。深夜的街道空旷,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脑子里全是周启邦烧到39.5度的样子——那个人从小就是一感冒就容易高烧,还总喜欢硬撑。
      “待别人都知道关心、知道嘱咐,过了九月就要加衣服,”沈淮瑞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自己到国庆节了还在穿短裤!不生病才怪!”
      他想起上个月见周启邦,南京都降温了,对方还穿着薄卫衣。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能就已经着凉了。
      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沈淮瑞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五。他熟门熟路地上楼,敲响302的门。
      开门的是周叔叔,披着外套,一脸焦急:“淮瑞?你怎么……”
      “阿姨,邦邦发烧了,我来看看。”沈淮瑞压低声音,“您去休息,我来照顾他。”
      “这孩子,非说不严重……”周妈妈眼眶红了,“麻烦你了淮瑞。”
      “应该的。”
      沈淮瑞走进周启邦的房间。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周启邦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卷发汗湿地贴在额头。
      “卷卷……”他睁开眼,眼睛很亮,是烧的。
      沈淮瑞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走,去医院。”
      “不……”周启邦往被子里缩,“明早再去……”
      “我背你去。”
      “你背不动……”
      沈淮瑞笑了:“都快烧到40度了,背不动也得背!”
      周启邦烧得迷迷糊糊,“不行,你的腰不行。”
      “试试?”沈淮瑞掀开被子,伸手去扶他。
      周启邦确实没力气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坐起来都费劲。沈淮瑞半扶半抱把他弄起来,套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戴上帽子——裹得像只粽子。
      “我自己能走……”周启邦还在挣扎。
      “站都站不稳,走什么走。”沈淮瑞转身蹲下,“上来。”
      周启邦犹豫了几秒,终于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很烫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沈淮瑞晃晃悠悠起身:“比之前瘦了。”
      “放我下来……”
      “别动。”沈淮瑞托住他的腿,往外走。
      周妈妈跟出来:“淮瑞,轮椅!楼下有共享轮椅!”
      其实周启邦不轻。一米九的个子,怎么说也有一百四五十多斤。沈淮瑞走得也晃晃悠悠,一步一步下楼,周启邦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卷卷……”周启邦小声叫他。
      “嗯?”
      “你身上……有肥皂味……”
      “写完论文洗的澡。”沈淮瑞顿了顿,“好闻吗?”
      “……嗯。”
      周启邦嘴角弯了弯。
      到楼下,果然有共享轮椅的设备。沈淮瑞把周启邦放在花坛边坐着:“等我一下,我去借轮椅。”
      “嗯。”
      机器卡住了。沈淮瑞试了几次,扫码成功却不出轮椅。他急得额头冒汗,回头看看周启邦——那人靠在花坛边,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不能等了。
      沈淮瑞走回去,蹲下:“邦邦,来,趴上来。”
      “轮椅呢……”
      “坏了。我背你去。”
      周启邦睁开眼,眼神涣散:“不行……太沉了……”
      “说了我背得动。”沈淮瑞伸手,“快点,早去早回。”
      周启邦终于妥协,又趴回他背上。这次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肩窝。
      凌晨三点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沈淮瑞一步一步往社区医院走,耳边是周启邦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卷卷……”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喘气了……”
      “背着你,喘气也正常。”
      周启邦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沈淮瑞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肩膀处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你真好……”
      沈淮瑞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社区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
      值班医生量了体温,眉头紧皱:“39.8,怎么才来?”
      “吃了退烧药没效果。”沈淮瑞替周启邦回答。
      “验个血,然后输液。”医生开单子,“去缴费。”
      沈淮瑞让周启邦坐在候诊椅上,自己去窗口。回来时看见周启邦歪着头,眼睛半闭,脸色白得像纸。
      “很难受?”他蹲下来,握住周启邦的手。
      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冷……”周启邦牙齿打颤。
      沈淮瑞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里面只剩一件短薄卫衣。十二月的凌晨,医院空调不够暖,他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你穿上……”周启邦想把外套还他。
      “别动。”沈淮瑞按住他的手,“医院暖气足,不怕冷。”
      抽血的时候,周启邦把头扭到一边。沈淮瑞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看我,以前就怕打针,当警察了还怕”
      周启邦就抬眼看他。因为发烧,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沈淮瑞突然想起高中时,周启邦比赛比砸了也是这种眼神——明明很难过,却强撑着不哭。
      “很快就好。”护士说。
      针扎进去,周启邦身体颤了一下。沈淮瑞握紧他的手:“马上。”
      抽完血,等结果。沈淮瑞让周启邦靠在自己肩上休息,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
      “卷卷……”沈淮瑞闭着眼叫他。
      “在。”
      “我想喝水……”
      沈淮瑞去买水,回来时看见周启邦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他把人扶起来,拧开瓶盖,递到嘴边:“慢点喝。”
      周启邦喝了两口就摇头,靠回他肩上:“困……”
      “睡吧,结果出来我叫你。”
      周启邦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周启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低头看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发烧,嘴唇很干,起了皮。
      沈淮瑞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很烫。
      他的心跳得很快。
      化验结果是细菌感染,需要输液。护士扎针时,周启邦又醒了,迷迷糊糊看着沈淮瑞:“疼……”
      “马上就好。”沈淮瑞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
      输液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启邦靠在沈淮瑞肩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时间过得很慢。
      “邦邦。”沈淮瑞突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那次,我也发烧。”
      “记得。”周启邦说,“你妈不在家,是我爸送你去医院的。”
      “你陪了我一夜。”
      “嗯。”
      “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彼此都在。”
      周启邦喉咙发紧:“我不在谁照顾你?”
      沈淮瑞笑了,假装很虚弱,真切地说:“是啊……只能是你。”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周启邦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输液到第三瓶时,周启邦的体温开始下降。人也清醒了些,有精神开玩笑了。
      “卷卷,”他小声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要当我哥。”
      “记得。”
      “那我现在叫你哥,你会应吗?”
      沈淮瑞看着他:“你想叫?”
      周启邦眨眨眼:“叫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周启邦想了想,突然笑了:“叫你主人怎么样?”
      沈淮瑞一愣:“……什么?”
      “主人。”
      那一刻,输液室的灯光好像都变暖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再刺鼻。周启邦看着沈淮瑞的笑脸,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照顾彼此,当仆人也行。
      当什么都行。
      周启邦病好后,沈淮瑞被辅导员训了一顿——夜不归宿,扣了平时分。
      但他不后悔。
      十二月下旬,南大的梧桐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沈淮瑞的论文进入最后阶段,整天泡在图书馆。周启邦训练任务也重,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但微信没断过。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训练完,准备去吃。”
      “多吃点肉。”
      “你也是。”
      很简单的对话,但每天都有。像一根细线,牵着两颗心。
      平安夜那天,周启邦请到半天假。他买了沈淮瑞最喜欢的糖炒栗子,去南大找他。
      沈淮瑞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周启邦走进去时,看见他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侧脸专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周启邦在对面坐下,没打扰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淮瑞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你来了?”
      “嗯。”周启邦把栗子推过去,“趁热吃。”
      沈淮瑞放下耳机,剥栗子吃。他手指很灵活,剥得又快又完整,剥好一个就递给周启邦。
      “你自己吃。”
      “你买来的,你先吃。”
      周启邦接过栗子,指尖碰到沈淮瑞的手指,温热的。
      “论文写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沈淮瑞又剥了一个,“导师说可以投期刊。”
      “厉害。”
      “你呢?训练累不累?”
      “还好,”周启邦看着他,“就是想你。”
      这话说得很自然,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图书馆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声和键盘声。阳光在桌面上移动,栗子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
      沈淮瑞低下头,继续剥栗子,耳朵尖红了。
      周启邦心跳如鼓。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但也是真心的。三年了,他忍了三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淮瑞。”他轻声叫他。
      “嗯?”
      “我……”
      “邦邦,”沈淮瑞打断他,抬起头,眼睛很亮,“等论文写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周启邦笑了:“好。”
      一月初,论文正式提交。沈淮瑞给周启邦发消息:“明天有空吗?”
      “有。”
      “下午三点,南大北门见。”
      周启邦到的时候,沈淮瑞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着自己送他的灰色围巾,站在梧桐树下,看见他就挥手。
      “去哪?”周启邦问。
      “跟我走。”
      沈淮瑞带他穿过校园,走到南大最老的一个校区。那里有一片小园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
      冬天园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香气清冷。
      “来这里干什么?”周启邦问。
      沈淮瑞没回答,牵着他的手往深处走。他的手很凉,周启邦下意识握紧,想给他取暖。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海棠林。
      冬天海棠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但沈淮瑞站在林间,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天光。
      “邦邦,”他说,“你知道海棠什么时候开花吗?”
      “春天。”
      “对,春天。”沈淮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高中时我们说,等长大了,要一起种一棵海棠。”
      周启邦记得。那个夏夜,在海棠弄的巷口,两个少年拉钩约定。
      “这里的海棠,是我大一时种的。”沈淮瑞轻声说,“一共十二棵,代表我们认识十二年。”
      周启邦心脏猛地一跳。
      “我每天下课都来看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沈淮瑞抬头看那些枝干,“有时候想你了,就来这里坐一会儿,跟它们说话。”
      “说什么?”
      “说周启邦今天训练累不累,说周启邦有没有好好吃饭,说周启邦……”他顿了顿,“说周启邦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喜欢他。”
      风停了。
      园林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周启邦看着沈淮瑞,那张脸在冬日的天光下,干净得像初雪。
      “淮瑞……”
      “你先听我说完,”沈淮瑞深吸一口气,“邦邦,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你,也想被你照顾的那种喜欢。从高中开始,可能更早……我就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很坚定。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不被理解,我知道未来会有很多困难……但我不想再等了。”沈淮瑞看着他,“邦邦,你呢?”
      周启邦没说话。
      他上前一步,伸手捧住沈淮瑞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和栗子残留的甜香。沈淮瑞的嘴唇有点干,有点凉,但很软。
      周启邦吻得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感觉到沈淮瑞在发抖,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像蝴蝶的翅膀。
      然后沈淮瑞回应了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
      他们在海棠林里接吻,周围是光秃秃的枝干,和寂静的冬天。但周启邦觉得,春天已经提前到来了——在他心里,在沈淮瑞的唇齿间,在这个吻里。
      分开时,两人都喘着气。沈淮瑞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红。
      “邦邦……”
      “我也喜欢你,”周启邦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很久很久了。”
      沈淮瑞笑了,眼泪掉下来。
      周启邦替他擦掉眼泪,又亲了亲他的眼睛:“哭什么?”
      “高兴。”沈淮瑞搂紧他,“邦邦,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好。”
      他们牵着手走出海棠林。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那天晚上,周启邦没回警校。他们在沈淮瑞租的房子里,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小时候,说高中,说这三年错过的时光。
      说未来。
      “等我毕业,分到工作单位,我们就租个大点的房子。”周启邦说。
      “嗯。”
      “你继续读研,读博,当数学家。”
      “好。”
      “我们每周都要见面。”
      “每天都见面。”
      “每天?”周启邦笑了,“我训练那么忙。”
      “那就视频。”沈淮瑞靠在他肩上,“我要每天看见你。”
      周启邦搂紧他:“好。”
      夜深了,沈淮瑞睡着了。周启邦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十二年。
      从海棠弄到南大海棠林,从朋友到恋人。
      这条路他们走了很久,但终于走到了彼此身边。
      2013年春天来得早。
      海棠开花的时候,周启邦和沈淮瑞又去了那片林子。粉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像云霞落在枝头。沈淮瑞站在花下,周启邦给他拍照。
      “笑一个。”
      沈淮瑞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洗出来,周启邦夹在警校的笔记本里。训练累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能坚持很久。
      他们开始了正式的恋爱。
      虽然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天天见面,但每次见面都格外珍贵。周启邦周末出校,两人一起去新街口看电影,去玄武湖划船,去老门东吃小吃。
      沈淮瑞还是怕冷,春天了还裹着厚外套。周启邦就牵着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
      “你口袋怎么总是热的?”
      “练的,”周启邦说,“专门给你暖手。”
      沈淮瑞就笑,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
      他们也吵架。为小事——周启邦训练受伤不告诉他,沈淮瑞熬夜写论文不睡觉。每次吵完,冷战不超过半天,就会有人先低头。
      通常是周启邦。他会买沈淮瑞喜欢的点心,去南大找他。
      “还生气吗?”
      沈淮瑞不理他,但手很诚实地接过点心。
      “下次受伤要告诉我。”他说。
      “那你熬夜也要告诉我。”
      “好。”
      然后就和好,比吵架前更黏糊。
      五月,周启邦警校毕业,分到南京市局禁毒支队实习。沈淮瑞考上本校的研究生,继续读数学。
      搬出警校那天,周启邦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老小区,但离沈淮瑞的学校和市局都不远。
      沈淮瑞帮他收拾东西,在箱底发现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海棠林的照片,还有高中时沈淮瑞画的那张卡片。
      “你还留着?”沈淮瑞眼睛红了。
      “当然留着,”周启邦从后面抱住他,“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
      他们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躺在还没铺好的床垫上,看着天花板。
      “邦邦。”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就算很难?”
      “就算很难。”
      沈淮瑞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他的脸:“你当警察……危险吗?”
      周启邦握住他的手:“我会小心的。”
      “一定要小心,”沈淮瑞很认真,“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他们接吻,在月光照进来的地板上。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彼此。
      但周启邦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2013年秋,沈妈妈来南京看儿子。
      周启邦请了假,三个人一起吃饭。沈妈妈气色很好,说锦瑟坊生意不错,债务快还清了。
      “多亏了邦邦爸爸当年帮忙,”沈妈妈给周启邦夹菜,“现在总算熬出头了。”
      “阿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周启邦说。
      沈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沈淮瑞,笑了:“是啊,一家人。”
      那天饭后,沈淮瑞送妈妈去酒店。周启邦在家收拾碗筷,手机响了,是队里的电话。
      “小周,紧急任务,立刻归队。”
      “是!”
      周启邦赶到市局,才知道是抓捕一个贩毒团伙。他在外围配合,忙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回到家时,沈淮瑞已经睡了,蜷在沙发上等他。
      周启邦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回卧室。
      “回来了?”沈淮瑞迷迷糊糊问。
      “嗯,睡吧。”
      沈淮瑞往他怀里钻了钻,又睡着了。
      周启邦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今天的抓捕对象——那些被毒品摧毁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
      他抱紧沈淮瑞,像是抱住唯一的光。
      十月,沈妈妈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很急:“淮瑞,店里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有人来说,要买断我们的绣品,价格开得很高,但要求我们只给他们供货。”
      沈淮瑞皱眉:“是什么人?”
      “说是外贸公司,但我查了,注册地址是假的。”沈妈妈声音发抖,“他们今天又来,说话……很吓人。”
      周启邦在旁边听见了,接过电话:“阿姨,您别急,慢慢说。”
      “邦邦……”沈妈妈哭了,“他们说,如果不合作,就让店开不下去。还说……还说我丈夫当年欠的债,他们可以帮忙还,但我要听他们的。”
      周启邦心里一沉:“阿姨,您最近先别去店里,在家待着。我请假回去一趟。”
      “不用不用,你们工作忙……”
      “必须去。”周启邦语气坚决,“淮瑞,我们明天就回苏州。”
      但第二天,队里有重要任务,周启邦走不开。沈淮瑞一个人回去了。
      “你小心点,”周启邦送他去车站,“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
      沈淮瑞走后,周启邦心神不宁。他去找队长,说了沈家的事。
      “听起来像是有组织的行为,”队长皱眉,“小周,你家人可能被盯上了。”
      “为什么?”
      “苏绣店……现金流大,艺术品价值高,是洗钱的好渠道。”队长拍拍他的肩,“这样,我给你批假,你回去看看。如果有问题,及时跟当地警方联系。”
      周启邦连夜赶回苏州。
      他到海棠弄时,是凌晨四点。巷子里静悄悄的,沈家的灯却亮着。
      他敲门,沈淮瑞来开,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邦邦……”沈淮瑞扑进他怀里,“我妈……我妈被带走了。”
      “什么?!”
      “昨晚那些人又来,说让我妈去‘谈合作’。我妈跟他们走了,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周启邦心脏骤停:“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
      “混蛋!”周启邦一拳砸在墙上,“知道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吗?”
      “有一个名片。”沈淮瑞跑回屋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吴先生”,和一个电话号码。
      周启邦打过去,关机。
      天亮了,周启邦去派出所催,警察终于答应帮忙找人。但一整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沈妈妈的手机打通了。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沈淮瑞?”
      “是我!我妈呢?!”
      “你妈妈很好,”男人声音很冷,“只要你配合,她就不会有事。”
      “你们要什么?钱?要多少我都给!”
      “钱?我们不要钱。”男人笑了,“我们要你。”
      沈淮瑞愣住:“……什么意思?”
      “你,南大数学系高材生,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男人说,“来帮我们做事,你妈妈就安全。”
      周启邦抢过电话:“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周警官,别激动。”男人居然知道他的身份,“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沈淮瑞来,我们就放人。不来……那就难说了。”
      电话挂了。
      沈淮瑞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周启邦抱住他:“淮瑞,别怕,我们想办法。”
      “什么办法?”沈淮瑞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邦邦,他们是毒贩。我今天去查了,那个‘吴先生’,是苏州最大的毒贩头目,吴天雄。”
      周启邦如遭雷击。
      吴天雄——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市局盯了他三年,但一直抓不到证据。他手段狠毒,控制着整个苏州的地下毒品网络。
      “为什么……为什么会盯上我家……”沈淮瑞喃喃。
      周启邦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年沈爸爸的债务,就是吴天雄手下放的贷。这些年沈家一直在还,但吴天雄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要的不是钱。
      是人。
      “淮瑞,你不能去。”周启邦抓住他的肩膀,“那是地狱,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我妈怎么办?!”沈淮瑞吼出来,“那是我妈啊邦邦!”
      周启邦哑口无言。
      是啊,那是沈妈妈。从小看着他长大,给他做酸梅汤,给他缝衣服,把他当亲生儿子疼的沈妈妈。
      他怎么能说“别管了”?
      “我们再想想办法……”周启邦声音发抖,“一定还有办法……”
      但时间不等人。
      第三天,沈妈妈的手机发来一张照片——她被人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睛里有泪,但眼神坚定,像是在说“别来”。
      沈淮瑞看完照片,整整一天没说话。
      晚上,他收拾行李。
      “淮瑞……”周启邦拦住他。
      “邦邦,让我去。”沈淮瑞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会想办法救出我妈,然后逃出来。”
      “你怎么逃?那是吴天雄!”
      “我是学数学的,”沈淮瑞看着他,“我知道怎么算概率,怎么分析风险。邦邦,相信我。”
      周启邦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信……淮瑞,我不信……”
      沈淮瑞抱住他,很紧很紧:“邦邦,你要好好的。继续当警察,抓坏人,保护更多的人。”
      “我不要保护别人!我只要你!”
      “邦邦……”沈淮瑞吻他的眼泪,“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海棠凋零了。
      沈淮瑞走了。
      他给吴天雄打了电话,对方派人来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沈淮瑞上车前回头看了周启邦一眼。
      那一眼,周启邦记了一辈子。
      平静,决绝,还有深深的爱。
      轿车开走,消失在街角。周启邦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直到父亲出来找他,把他拉回家。
      “邦邦……”
      “爸,”周启邦抬起头,眼睛血红,“我要当缉毒警察。”
      周明生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条路……很难。”
      “再难我也要走。”周启邦一字一句,“我要亲手抓住吴天雄,我要把淮瑞带回来。”
      一周后,沈妈妈的遗体在郊外被发现。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就在沈淮瑞走后的第二天。她是自杀的——用碎玻璃割断了手腕。留下遗书,只有一句话:“淮瑞,好好活。”
      周启邦看到遗书时,哭不出来。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沈妈妈的葬礼很简单。周家操办了后事,把骨灰葬在沈爸爸旁边。墓碑上刻着“慈母沈林氏”,下面是“孝子沈淮瑞”。
      但沈淮瑞没有出现。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消息。
      有人说看见他在吴天雄身边,成了“吴先生”的得力助手。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帮着吴天雄扩张地盘。还有人说,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淮瑞了。
      周启邦不信。
      他记得沈淮瑞上车前的眼神,记得他说“我一定回来”。
      所以他等。
      一边等,一边拼命。
      2014年,周启邦正式成为南京市局禁毒支队的一员。他主动申请最危险的任务,冲在最前面。同事都说他不要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沈淮瑞所在的世界。
      他要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才能把沈淮瑞救出来。
      三年间,他参与抓捕了无数毒贩,立了三次功,也受过三次重伤。每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他都会去南大的海棠林。
      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沈淮瑞依然没有消息。
      2016年春,周启邦接到一个秘密任务——卧底进入一个贩毒集团,接近核心人物。
      队长说:“小周,这个任务很危险,目标人物是吴天雄的左右手,外号‘九爷’。这个人很神秘,很少有人见过真面目,但据说智商极高,吴天雄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周启邦问:“‘九爷’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很年轻,但手段狠辣。”队长看着他,“小周,你可以拒绝。你这些年太拼了,该休息休息。”
      周启邦摇头:“我去。”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九爷”,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是,他要亲自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抛下一切,走进黑暗?
      为什么三年都不联系?
      为什么……不回来?
      任务开始前,周启邦又去了一次海棠林。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像三年前他们告白时的样子。
      他站在花下,轻声说:“淮瑞,等我。”
      风起,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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