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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成碧 ...

  •   2003年的苏州,五月初夏已有蝉鸣。
      周启邦推开自家院门时,隔壁沈家的厨房窗里正飘出熬酸梅汤的香气。乌梅、山楂、陈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那气味穿过爬满凌霄花的老墙,钻进他的鼻腔里。
      “邦邦!”沈淮瑞的声音从二楼窗户探出来,那头自来卷在晨光里乱翘,“等我一下!”
      周启邦抬头,看见沈淮瑞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手里还捏着半片吐司,吓得心脏一紧:“你退回去!摔下来怎么办?”
      沈淮瑞缩回去,两分钟后从门里冲出来,书包斜挎在肩上,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半截锁骨。他往周启邦手里塞了个保鲜盒,里头装着还温热的鸡蛋饼:“我妈非让带的,说你也得吃。”
      “谢了。”周启邦接过来,两人并排往巷口走。
      这条青石巷叫海棠弄,名字好听,其实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两侧是白墙黛瓦的老式民居,墙根生着墨绿的青苔,有几家院墙探出石榴花,红艳艳的像要滴下来。
      他们在这巷子里走了十二年。
      从幼儿园开始,两家就是门对门的邻居。周家开中医馆,沈家做苏绣设计,父母辈是多年的朋友。周启邦比沈淮瑞大三个月,按沈妈妈的话说,“邦邦落地那会儿,怀瑞还在我肚子里踢呢”。
      小时候的沈淮瑞个子小,又顶着一头天然卷发,软绵绵的像只小羊羔。巷子里孩子多,总有人揪他头发,喊他“小卷毛”。每次都是周启邦冲过去,也不打架,就直挺挺往沈淮瑞身前一站,瞪着对方不说话——他从小个子就高,眼神也凶,多半能把人吓走。
      后来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个班。沈淮瑞数学好,周启邦体育强,两人自然成了互补的搭档。沈淮瑞的作业本永远干净工整,周启邦的本子则总是沾着球场上的灰。每次交作业前,沈淮瑞会把自己的本子推到中间:“快抄,还有五分钟。”
      “你不怕老师发现?”
      “我改了两道答案,”沈淮瑞眨眨眼,“你错得跟我一样,就不明显了。”
      这种默契延续到初中。他们考进了苏州中学的初中部,分在同一个班,还是同桌。
      只是有些事情,在十三岁这个年纪,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比如周启邦发现,自己不再能像小时候那样,自然地伸手去揉沈淮瑞的头发——虽然那头卷毛看起来还是那么软。
      比如沈淮瑞开始会在体育课后,故意把自己喝剩半瓶的水递给周启邦:“喝不下了。”
      比如上周三的数学课,沈淮瑞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练习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启邦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
      “周启邦,你来说说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添?”
      他腾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沈淮瑞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他的鞋,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
      周启邦照着说,居然对了。
      坐下时,沈淮瑞仍趴着,但从胳膊缝里透出一声闷笑,肩膀轻轻颤抖。
      那天放学,周启邦破天荒主动说:“请你喝汽水。”
      “为什么?”
      “谢你救命之恩。”
      沈淮瑞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欠我好多条命了,周启邦同学。”
      五月中旬,体育课开始测一千米。
      周启邦跑了个全年级第一,三分二十八秒。冲过终点线时,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说:“好小子,明年校运会就靠你了。”
      他弯腰喘气,抬头寻找沈淮瑞的身影——对方还在最后半圈,跑得脸色发白,卷发被汗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
      “加油!”周启邦喊了一声。
      沈淮瑞咬着牙冲过终点,立刻弯腰干呕起来。周启邦跑过去递水,被他推开:“等……等我喘匀……”
      “你跑太急了,前两圈应该压速度。”
      “我压了,”沈淮瑞终于直起身,脸上毫无血色,“我就是……体能差。”
      这是实话。沈淮瑞从小体质就不太好,容易感冒,体育一直是弱项。偏偏初中体育要计入期末总评,占三十分。
      “下周补测,”体育老师说,“不及格的放学后加练。”
      队伍解散后,周启邦陪沈淮瑞往教学楼走。五月下午的阳光已经很烈,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几个高年级学生从篮球场那边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故意撞了下沈淮瑞的肩膀。
      “哟,这不是三班的‘卷毛’吗?跑一千米像老太太逛菜市场。”
      沈淮瑞没吭声,低着头继续走。
      周启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看什么看?”瘦高个儿挑眉,“我说错了?你看看你那成绩,三分五十六,女生都比你快。”
      “李超,”旁边有人拉他,“走了走了。”
      叫李超的男生反而来劲了,几步追上来,拦在两人面前:“沈淮瑞,听说你数学很好?正好我有道题不会,你给我讲讲?”
      他语气里的嘲弄太明显。沈淮瑞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周启邦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淮瑞前面:“让开。”
      “你谁啊?”
      “他朋友。”
      李超上下打量周启邦,笑了:“朋友?那正好,你也听听——沈淮瑞,你妈是不是在观前街开绣品店?我奶奶上次去买,说你们家东西贵得要死,一块手帕卖两百,抢钱啊?”
      沈淮瑞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周启邦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急促。他伸手把沈淮瑞往后推了推,自己又往前半步,几乎贴着李超:“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家——”
      话音未落,上课铃响了。
      李超嗤笑一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放学后操场见啊,‘卷毛’,咱们‘切磋切磋’数学题。”
      那节是语文课,讲朱自清的《背影》。周启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余光瞥见沈淮瑞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把橡皮屑堆成一小撮。
      纸条从桌子底下传过来。
      “放学你先走。”
      周启邦写上“不可能”,推回去。
      “他初二,我们打不过。”
      “没说要打。”
      “那怎么办?”
      周启邦想了想,写下:“告诉老师?”
      沈淮瑞看着那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
      周启邦懂。初中生最忌讳告状,尤其对方还是高年级的。一旦贴上“告密者”的标签,往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语文老师点名让周启邦读课文。他站起来,机械地念着:“……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念到“泪”字时,他莫名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沈淮瑞。
      沈淮瑞也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点周启邦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愧疚?
      放学后,李超果然等在篮球场边上。
      跟他一起的还有三个男生,都是初二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见沈淮瑞和周启邦走过来,李超把篮球往地上一砸,球弹起老高。
      “还真敢来啊。”李超笑了,“讲义气。”
      周启邦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很平静地说:“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超耸肩,“就想跟你们‘交流交流’。沈淮瑞,听说你期中数学考了满分?怎么,在家里偷偷补课了?你家那么有钱,请的家教挺贵吧?”
      沈淮瑞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启邦往前站了站:“他考满分是因为他聪明,跟钱没关系。”
      “哟,护得挺紧。”李超旁边一个胖男生怪笑起来,“你俩什么关系啊?天天黏一块儿,上厕所都一起?”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沈淮瑞突然开口:“李超,你上次数学考了四十六分,倒数第五。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李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教你数学,”沈淮瑞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收钱。”
      这是挑衅。周启邦心里一紧。
      果然,李超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沈淮瑞的衣领:“你他妈——”
      手刚抬起来,就被周启邦抓住了手腕。
      “松手。”周启邦说。
      他比李超高半个头,力气也大。李超挣了一下,没挣开,脸涨红了:“你找死?”
      “打架会被记过,”周启邦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背处分?”
      “吓唬谁呢!”旁边那个胖子要上前,被周启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篮球场上还有其他学生在打球,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周启邦松开手,语气放缓:“都是同学,没必要。你要是真想学数学,沈淮瑞确实可以帮你。”
      这是给台阶下。
      但李超显然不打算接这个台阶。他甩了甩手腕,冷笑:“行,你们牛。今天我给老师面子,不动你们。但沈淮瑞,你给我记住了——”
      他凑近沈淮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沈淮瑞身体一僵。
      李超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下周启邦。
      等人走远,周启邦才问:“他刚才说什么?”
      沈淮瑞摇摇头,弯腰去捡书包。他的手在抖。
      “淮瑞。”
      “他说,”沈淮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让你妈小心点’。”
      周启邦心脏一沉。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海棠弄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谁家在做红烧肉,香气飘了半条巷子。沈家的院门开着,沈妈妈正在院子里晾绣品——是一幅还没完工的《海棠春睡图》,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得不像话。
      “回来啦?”沈妈妈笑着招呼,“邦邦也来,阿姨今天做了酒酿圆子。”
      “谢谢阿姨,我先回家放书包。”
      周启邦走进自家院子时,听见父亲在药房里跟病人说话:“……肝火旺,我给您开点夏枯草,配点菊花泡茶喝……”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铲子碰撞的脆响。这是周启邦熟悉了十三年的、安稳到近乎凝固的日常。
      但今天,他觉得这安稳之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晚上七点,周启邦找了个借口出门。
      观前街离海棠弄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沈家的绣品店叫“锦瑟坊”,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苏绣精品:双面绣的猫扑蝴蝶、水墨风格的江南水乡、工笔花鸟……每一件都标着不菲的价格。
      周启邦在对面奶茶店站着,远远观察。
      店里客人不多,沈妈妈正在给一位外国游客介绍一幅绣品。她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绾成髻,说话轻声细语,手指点着绣面上的细节,姿态优雅从容。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周启邦注意到,店门口有两个年轻男人在徘徊。他们不像游客,也不像逛街的,就那么站在不远处抽烟,时不时往店里瞟一眼。
      其中一个,他白天在篮球场见过——是李超身边的那个胖子。
      周启邦心里警铃大作。
      他犹豫了几秒,掏出小灵通给沈淮瑞发短信:“你在哪?”
      回复很快:“在家写作业。怎么了?”
      “没事。问你道数学题。”
      “发来。”
      周启邦随便编了道几何题发过去,眼睛始终盯着对面。那两个人抽完烟,终于走了,临走前还对着店里比了个不雅的手势。
      沈妈妈显然看见了,但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整理货架上的丝线。
      周启邦突然意识到,沈淮瑞家里的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父亲在院子里捣药,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又去找淮瑞了?”
      “嗯。”
      “淮瑞那孩子,”母亲叹气,“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昨天沈阿姨说他饭量都小了。”
      周启邦没接话,低头喝汤。
      “你们俩从小就好,”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打着毛衣,“你像他哥哥。但邦邦,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能解决的,尤其是别人家的事。”
      “妈……”
      “妈妈不是不让你帮忙,”母亲摸摸他的头,“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还小,有些东西,等长大了才明白。”
      周启邦想问“什么东西”,但最终没问出口。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沈淮瑞站在篮球场中央,李超那群人围着他,而他手里拿着一把绣花剪子,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周启邦想冲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然后他看见沈淮瑞笑了,那笑容很陌生——
      他惊醒了。
      窗外月色很好,把院子里的海棠树影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摇晃。
      周启邦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窗。对面沈淮瑞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书桌前的人影。沈淮瑞似乎也在发呆,托着腮看向窗外。
      那一瞬间,周启邦觉得他看见了。
      沈淮瑞转过脸,目光穿过夜色,与他对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沈淮瑞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周启邦也挥手。
      没有短信,没有喊话,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深夜寂静的巷子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第二天早上,沈淮瑞在巷口等他时,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好?”周启邦问。
      “嗯,做题做晚了。”沈淮瑞把热牛奶递给他,“你呢?”
      “也睡得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去学校的路上,沈淮瑞突然开口:“邦邦。”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周启邦脚步一顿:“你会做什么让我失望的事?”
      “不知道,就是假设。”
      “那要看是什么事。”
      沈淮瑞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启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轻声说:“算了,当我没问。”
      那天课间,李超没再来找茬。但周启邦看见,沈淮瑞在走廊遇见李超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中午食堂,周启邦端着餐盘在沈淮瑞对面坐下:“你妈店里……最近还好吗?”
      沈淮瑞筷子停了停:“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路过观前街,看见有人在店外面转悠。”
      “……是债主。”沈淮瑞声音很低。
      “债主?”
      “我爸去世前欠的债,”沈淮瑞用筷子戳着米饭,“我妈一直在还,但利息太高了……那些人时不时会来店里。”
      周启邦想起沈爸爸。那是个温和的男人,做建材生意,在沈淮瑞十岁那年因车祸去世。葬礼上周启邦第一次看见沈淮瑞哭,小小的身子裹在黑色孝服里,哭得喘不上气,周启邦就抱着他,像抱着易碎的瓷器。
      “欠多少?”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沈淮瑞摇头,“但妈说,再有一年就能还清了。”
      “那些人会动手吗?”
      “应该不会,就是要钱。”沈淮瑞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别担心,我妈说能处理。”
      但周启邦看得出来,他在强撑。
      周五下午,体育补测。
      沈淮瑞站在起跑线上,脸色比上次还差。周启邦跑完自己的,没去休息,而是走到跑道内侧:“跟着我跑,我带你节奏。”
      “不用……”
      “听话。”
      体育老师吹哨。沈淮瑞冲出去,前两百米太快,呼吸立刻乱了。周启邦在他旁边匀速跑着,低声提醒:“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我……不行……”
      “你可以。”
      三百米,沈淮瑞速度慢下来。周启邦伸手,轻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别停,摆臂。”
      五百米,沈淮瑞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周启邦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含一口,别咽。”
      七百米,沈淮瑞几乎是在走了。周启邦索性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最后三百米,冲刺。”
      “我真的……跑不动了……”
      “想想你妈,”周启邦说,“你要是不及格,放学还得加练,你妈得多担心?”
      沈淮瑞眼睛红了,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他咬着牙,拼尽全力迈开腿。
      最后一百米,周启邦松开手,让他自己冲过终点。
      三分五十五秒。
      刚及格。
      沈淮瑞冲过线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周启邦蹲下来拍他的背,把水递到他嘴边:“慢点喝。”
      “谢……谢……”沈淮瑞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体育老师在成绩册上打了个勾:“行了,过了。沈淮瑞,你得多锻炼。”
      等沈淮瑞缓过来,两人去树荫下坐着。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热烘烘的气味。
      “刚才为什么说‘想想你妈’?”沈淮瑞突然问。
      周启邦拧瓶盖的手顿了顿:“因为你在乎她。”
      沈淮瑞没说话,盯着地面上的蚂蚁搬家。
      “淮瑞,”周启邦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时,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涩。
      朋友。只是朋友。
      沈淮瑞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斑驳的树影:“邦邦,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一件你无法理解的事,你会相信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淮瑞。”
      沈淮瑞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感动,有苦涩,还有些周启邦看不懂的情绪。他伸出手,小指勾了勾:“拉钩。”
      “幼稚。”
      “拉钩。”
      周启邦勾住他的小指,拇指相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们相勾的手指上跳跃。那一刻,周启邦有种错觉,仿佛时间会永远停在这个初夏的午后,停在操场上,停在梧桐树下,停在他们指尖相触的温度里。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五月底开家长会。
      周启邦的父母和沈淮瑞的母亲一起从海棠弄出发,两个大人有说有笑,聊着菜市场的物价和最近的电视剧。周启邦和沈淮瑞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你妈今天真好看。”周启邦说。
      沈妈妈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坠是小小的珍珠,走路时轻轻晃动。
      “她特意打扮的,”沈淮瑞轻声说,“她说不能给我丢人。”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班主任先表扬了期中考试前十名的学生,沈淮瑞是第三名。念到他名字时,沈妈妈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克制的骄傲。
      然后是周启邦,第二十五名。
      “周启邦同学体育成绩突出,为班级争光,但文化课还需要加把劲,尤其是数学。”班主任说这话时,看了一眼周启邦的方向。
      周启邦坐在教室后排,和沈淮瑞挤在一张椅子上——这是家长会的传统,学生可以旁听。他能感觉到沈淮瑞在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他压低声音。
      “班主任在暗示你抱我大腿。”沈淮瑞凑到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周启邦耳朵发烫,往旁边挪了挪:“谁要抱你大腿。”
      “那你数学作业别找我。”
      “……我抱。”
      沈淮瑞笑得更厉害了。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单独留下了沈妈妈。周启邦和沈淮瑞在办公室外面等,透过门缝能隐约听见谈话内容。
      “……沈淮瑞是个好孩子,学习努力,也懂事。但最近他上课总走神,作业也偶尔潦草,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沈妈妈的声音很轻:“谢谢老师关心,家里……是有点事,但我会处理好,不影响孩子。”
      “如果需要帮助,学校可以……”
      “不用了,真的谢谢您。”
      门开了。沈妈妈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疲惫。她一手牵一个:“走,阿姨请你们吃松鼠鳜鱼。”
      那是观前街有名的老字号。吃饭时沈妈妈一直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周启邦注意到,她的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按掉了。
      最后一次,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起身去洗手间。
      沈淮瑞筷子停在空中。
      “淮瑞,”周启邦轻声问,“是不是那些……”
      “嗯。”沈淮瑞放下筷子,“他们让我妈月底前还五万,不然就去店里闹。”
      五万。对初中生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阿姨有吗?”
      “有也不会给他们,”沈淮瑞语气很冷,“那是高利贷,还了这次还有下次。我妈说了,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
      周启邦不知该说什么。他十三年来的人生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数学题不会做,或者打球时崴了脚。债务、高利贷、威胁……这些词离他太远了。
      沈妈妈回来了,眼眶有点红,但补过妆,看不出来。她笑着坐下:“怎么不吃了?鳜鱼凉了不好吃。”
      “妈,”沈淮瑞看着她,“要是难,就把店关几天,我们出去躲躲。”
      “胡说什么,”沈妈妈给他舀了勺鱼肉,“店关一天就少一天收入,拿什么还债?你别担心,妈妈有办法。”
      她的“办法”,周启邦在三天后知道了。
      那天放学,他陪沈淮瑞去观前街送作业本——沈妈妈白天在店里,忘带了。走到巷口,就看见锦瑟坊外面围了一圈人。
      两个男人堵在店门口,声音很大:“沈老板,今天可是最后期限了!五万,拿不出来,你这店就别开了!”
      沈妈妈站在店里,背挺得很直:“王老板,我上个月刚还了三万,按合同,这个月只需要还八千。”
      “合同?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利息涨了!”
      “你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男人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告去啊,看警察管不管!”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周启邦想冲过去,被沈淮瑞死死拉住。
      “别去,”沈淮瑞声音在抖,“去了更麻烦。”
      “那就看着?”
      沈淮瑞不说话,只是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进来:“吵什么吵?聚众闹事?”
      是周启邦的父亲,周明生。
      周启邦愣住了。父亲今天不是应该去卫生局开会吗?
      “周医生?”讨债的人也认识他,“这是我和沈老板的私事,您……”
      “私事也不能堵门影响别人做生意,”周明生语气平静,“有什么纠纷,去派出所谈,我陪你们去。”
      “周医生,这不合规矩吧?”
      “我儿子和沈老板的儿子是同学,两个孩子是好朋友,”周明生看了看周启邦和沈淮瑞的方向,“我不能看着好朋友的妈妈被人欺负。”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明了立场,又留了余地。
      讨债的两个人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说:“行,今天给周医生面子。但沈老板,钱的事,没完。”
      他们走了。人群散去。
      沈妈妈走出来,对周明生深深鞠躬:“周医生,谢谢您。”
      “别客气,”周明生扶住她,“淮瑞妈妈,这种事以后直接报警,别跟他们硬碰硬。”
      “报警没用,他们没动手,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
      “那也比一个人扛着强。”
      回家的路上,周启邦忍不住问:“爸,你怎么知道……”
      “你妈看见的,”周明生说,“她去买菜,路过观前街,看见有人堵门,就给我打电话了。”
      周启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邦邦,”父亲拍拍他的肩,“朋友有难,要帮,但要有方法。今天如果我硬碰硬,可能会激化矛盾。所以我只是出现,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那他们还会来吗?”
      “短期内不会,”周明生顿了顿,“但债务问题不解决,迟早还会来。”
      那天晚上,周启邦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给沈淮瑞发短信:“睡了吗?”
      “没。”
      “你妈还好吗?”
      “在哭。小声的,以为我听不见。”
      周启邦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明天早上,我等你。”
      “好。”
      六月初,苏州进入梅雨季。
      空气里永远湿漉漉的,墙壁返潮,衣服晾不干。体育课改在室内,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练健美操。周启邦运球时看见沈淮瑞坐在看台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本数学竞赛题集。
      自从上次讨债事件后,沈淮瑞更沉默了。他不再课间和周启邦一起去小卖部,放学也经常找借口先走。周启邦知道,他是不想再把自己卷进去。
      但周启邦不打算让他一个人扛。
      这天放学,雨下得很大。周启邦带了两把伞,在校门口等沈淮瑞。
      “一起走。”他说。
      沈淮瑞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伞下。
      两人共撑一把伞,另一把备用。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淮瑞,”周启邦开口,“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
      “有。”
      沈淮瑞不说话了。
      “因为我爸帮了你妈?”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雨越下越大。两人走到海棠弄口时,沈淮瑞突然停下脚步:“邦邦,你以后别管我家的事了。”
      “为什么?”
      “因为会连累你。”沈淮瑞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眼睛湿漉漉的,“李超他们知道了,昨天放学堵我,说你爸多管闲事。”
      周启邦心脏一紧:“他们动你了?”
      “没有,就是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沈淮瑞苦笑,“他们说,如果我再跟你走得近,就让你也尝尝滋味。”
      “我不怕。”
      “我怕。”沈淮瑞声音很轻,“邦邦,我已经很拖累你了。你成绩下降,被老师点名,现在还要因为我惹上这些人……我不想这样。”
      周启邦看着他,突然很生气。不是气沈淮瑞,是气自己,气那些欺负人的人,气这该死的世界。
      “沈淮瑞,”他抓住沈淮瑞的手腕,“你听好了:我不怕被连累,也不怕那些人。你是我朋友,永远都是。”
      “可是——”
      “没有可是。”周启邦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不想让我管,就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扛?扛到什么时候?”
      沈淮瑞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雨声震耳欲聋。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把伞,一个无解的问题。
      最后,沈淮瑞轻轻挣脱了手:“先回家吧,我妈该担心了。”
      那天晚上,周启邦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课间,他去了初二的教学楼。
      李超在走廊里跟人聊天,看见周启邦,挑了挑眉:“哟,稀客啊。”
      “我们谈谈。”周启邦说。
      “谈什么?谈你爸多管闲事?”
      周启邦强压着火气:“沈淮瑞家的事,你别再插手。”
      “我要是不呢?”
      “那我就告诉老师,你校外勾结社会人员骚扰同学家庭。”
      李超脸色变了:“你他妈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周启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爸在税务局上班吧?如果他知道你儿子在外面跟放高利贷的人混在一起,会怎么想?”
      这是周启邦昨晚从父亲那里打听来的。周明生说,李超的父亲是税务局的科长,很要面子。
      李超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周启邦盯着他,“从今天起,离沈淮瑞远点。他少一根头发,我就去找你爸聊聊。”
      他说完转身就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他第一次威胁别人,手心里全是汗。
      但有效果。
      接下来一周,李超再也没来找过麻烦。甚至有一次在食堂遇见,他还主动绕道走了。
      沈淮瑞察觉到了变化,但没问。只是有一天放学,他递给周启邦一个信封。
      “什么?”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卡片,画的是海棠弄的巷口,两个小人并肩走。下面有一行小字:“谢谢你,邦邦。”
      周启邦鼻子一酸。
      “你画的?”
      “嗯,”沈淮瑞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好看。”周启邦小心地把卡片收进书包夹层,“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天晚上,周启邦把卡片贴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画里的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直发,一个卷发。他们手拉着手,走在开满海棠花的巷子里。
      那是沈淮瑞眼里的他们。
      也是周启邦想永远留住的样子。
      六月中旬,数学竞赛班开始选拔。
      沈淮瑞毫无悬念入选。周启邦本来没指望,但班主任找他谈话:“周启邦,你体育好,为班级争了光。但中考看总分,你数学要是再拖后腿,重点高中就悬了。”
      “老师,我……”
      “竞赛班每周二、四放学后上课,你去听听,不求拿奖,至少把基础补补。”
      于是,周二下午,周启邦也坐在了竞赛班的教室里。
      教室里二十几个人,大半是年级前五十的学霸。沈淮瑞坐在第二排,看见周启邦进来,眼睛亮了亮,招手让他坐旁边。
      讲课的是数学教研组长,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但题目出得极难。周启邦听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突然,胳膊被碰了碰。
      沈淮瑞推过来一张纸条:“认真听。”
      周启邦写:“听不懂。”
      “哪里不懂?”
      “全部。”
      沈淮瑞抿嘴笑了笑,在纸条上画了条辅助线,又写了几个公式:“先看这个。”
      周启邦低头研究,居然看懂了第一步。
      那节课他居然跟下来了,虽然最后一道大题还是不会,但选择题做对了一半。下课时,老教师说:“今天讲的内容,下节课小测。沈淮瑞,你负责收卷子。”
      “好的老师。”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谢谢你,”周启邦说,“不然我肯定睡着了。”
      “不用谢,”沈淮瑞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这是我整理的题型,你拿去看。”
      本子是普通的横线本,但里面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简笔画注解——比如一道追击问题,旁边画了只乌龟追兔子。
      周启邦笑了:“你这画功……”
      “不许笑。”沈淮瑞抢回本子,“不要算了。”
      “要要要,”周启邦赶紧拿回来,“我回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两人走到校门口时,看见李超和几个人站在那里抽烟。看见周启邦,李超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还是嘴硬:“哟,竞赛班的高材生啊。”
      周启邦没理他,拉着沈淮瑞往前走。
      “周启邦,”李超在身后喊,“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周启邦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天晚上,周启邦在沈淮瑞的笔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见:
      “邦邦,如果有一天我变坏了,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周启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旁边写道:
      “你不会变坏。就算会,我也还是你朋友。”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心里沉甸甸的。
      六月底,沈妈妈病了。
      急性阑尾炎,半夜送医院手术。周启邦是被母亲的敲门声惊醒的:“邦邦,快起来,沈阿姨进医院了,我们去看看。”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沈淮瑞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蜷缩成一团,手里攥着手机。
      “淮瑞。”周启邦走过去。
      沈淮瑞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但没哭:“邦邦……”
      周启邦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手术很顺利。沈妈妈被推出来时还没醒,麻药没过,脸色苍白。医生说要住院一周。
      “费用我垫了,”周明生对沈淮瑞说,“你别担心,先照顾好妈妈。”
      “周叔叔,我……”
      “别说见外的话,”周明生揉揉他的头发,“你妈是我和你阿姨多年的朋友,应该的。”
      沈淮瑞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那一周,周启邦和沈淮瑞轮流去医院。白天周启邦去,晚上沈淮瑞陪床。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夜里沈淮瑞就趴在床边睡,周启邦给他带毯子和夜宵。
      有天晚上,周启邦去送饭,看见沈淮瑞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王老板,我妈住院了,这个月能不能宽限几天?”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周启邦都能听见:“住院?别找借口!月底前必须还,不然……”
      “我真的在想办法,”沈淮瑞声音很低,“求您了,就宽限一周。”
      “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电话挂了。沈淮瑞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
      周启邦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
      沈淮瑞吓了一跳,慌忙擦眼睛:“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周启邦装作没看见,“吃饭吧,我妈炖的鸡汤。”
      两人坐在走廊长椅上吃饭。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淮瑞,”周启邦轻声说,“需要多少钱?”
      沈淮瑞筷子停了。
      “告诉我。”
      “……三万。”沈淮瑞声音发颤,“他们说要是不还,就去医院闹。”
      周启邦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从小到大存的压岁钱,大概有两万。密码是我生日。”
      “我不能要——”
      “是借的,”周启邦把卡塞进他手里,“要还的,算利息。”
      沈淮瑞盯着那张卡,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饭盒盖上。
      “邦邦,我……”
      “别说了,”周启邦搂住他的肩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等你赚大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沈淮瑞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启邦就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周启邦第一次看见沈淮瑞哭出声。
      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人,是你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
      七月初,沈妈妈出院了。
      债务暂时解决,那群人没再来骚扰。李超也消停了,听说他爸知道了他在学校的事,狠狠揍了他一顿,还亲自到沈家道歉。
      暑假开始。
      周启邦和沈淮瑞每天一起写作业。周启邦的数学在沈淮瑞的辅导下,终于能及格了。作为回报,周启邦教沈淮瑞打篮球。
      “手腕发力,像这样。”周启邦站在沈淮瑞身后,手把手教他投篮姿势。
      沈淮瑞的卷发蹭到他的下巴,痒痒的。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夏日的汗气。
      球投出去,没进。
      “再来。”周启邦说。
      练了一个下午,沈淮瑞终于投进了第一个球。他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抱住周启邦:“进了!我进了!”
      周启邦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抱住他:“嗯,进了。”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绽放。
      七月中旬,海棠弄的海棠树开花了。
      不是盛花期,只是零星几朵,粉白的花瓣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傍晚,两人搬了椅子在院子里乘凉,沈妈妈端来冰镇的酸梅汤。
      “邦邦,多亏了你,”沈妈妈给周启邦倒了一大碗,“阿姨不知道怎么谢你。”
      “阿姨别这么说,我和淮瑞是好朋友。”
      “是啊,好朋友,”沈妈妈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要一直这么好。”
      那天晚上,沈淮瑞送周启邦到院门口。月光很好,海棠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邦邦。”
      “嗯?”
      “等我们长大了,”沈淮瑞看着那棵树,“也在这里种一棵海棠,好不好?”
      “好。”
      “拉钩?”
      “拉钩。”
      小指相勾,拇指相对。月光下,两个少年的眼睛里,映着彼此的模样,也映着那个关于未来的、模糊而美好的承诺。
      周启邦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盛夏的夜晚,在海棠花开的巷子里,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身边这个人。
      守护他的笑容,他的眼泪,他的一切。
      哪怕与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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