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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这次入院是严胜第四次入院,也是术前的最后一次化疗,所幸他虽然脑袋直挺挺地砸到了地板上,但头部没受到什么外伤,脑内也没有出血。缘一其实自己就能够直接看到,但他自严胜确诊后对自己的判断增添了一丝怀疑,总要和辅助手段加上其他人再三确认才肯放心。

      拜化疗药物所赐,恶心、呕吐、震颤、失眠、麻木,疼痛,所有脆弱都统统找上了继国严胜的身体,但他现在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可以肆无忌惮地袒露自己的脆弱。

      他一开始并不习惯展露自己的痛苦,他觉得展露自己的脆弱是一种比当场解剖他的身体还要羞耻的酷刑,坦诚自己的虚伪比赤/裸/身体还要恶心。直到那脆弱和虚伪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他再也不必想方设法地掩饰每一次看到缘一时翻滚的内脏。继国严胜,忽然就放开了。

      他一边忍受着不适,一边控制当缘一靠近时叫嚣着想要逃离的身体。时间长了以后,他现在可以大方地放任自己在继国缘一的身旁,任由那些光芒灼痛他的皮肤。

      他无需忍耐恶心的感觉,不停地呕吐。他恶心、缘一恶心、医院恶心,这该死的、恶心的生活和命运。

      反正都是药物副作用引起的——严胜这么想。

      因为知觉的减退,他现在不能受到太过多的强刺激,包括过冷过热的气温,还有强光,那会烧伤他的视网膜。

      继国严胜现在每天都困在那一方狭小的苍白房间中,只有黄昏时分才能从窗外探头,看一下仍然在他的世界之外绚丽多彩的窗外。

      还好还有药物,每次使用药物的时候他都困倦非常,只有这个时候,他能够安心地平静睡上一小会儿。

      这一次使用化疗药物之后他的白细胞和血小板下降得异常迅速,看护师在他的门口立起警戒提示牌,像防着什么怪物似的。也不知道是防止怪物进来还是怪物跑出去,于是连他每日在走廊上晃荡一会儿的自由也被无情剥夺了,他只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活动活动,每日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样苍白的天花板。

      维持他生命体征的药物不停输入,两侧的手臂、腹部,因为血小板的减少和针刺穿入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体温不停地升高、降低、吃不进一点儿食物,连药物都吐了几回。继国严胜迅速的消瘦,近乎皮包骨头,瘦弱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和平日判若两人,几乎是一只恶鬼了。

      但世上有这么可怜的恶鬼吗?大概此时一阵风都能击败他吧?

      继国严胜照常在床上睁开双眼,他躺着平缓了好一会儿,才披着外套慢慢地起了身。太阳已经往地平线下沉没,但天还没完全暗下去,缘一还没来,也许还在忙实验室的事。

      ——忙实验室的事。继国严胜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惨。大概这曾经也是缘一在等待他的时候有过的考虑吧?他现在和缘一的情景倒置,命运要分外不错地补偿给缘一,把他困在了缘一小时候待过的那间苍白屋子里。

      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匆匆来过的医生和看护师,还有缘一。他每日煎熬着,等着缘一给他带回来一点活着的气息。

      缘一炽热的体温触过他皮肤上的滚烫,是继国严胜每日里唯一能够接受的、活着的刺激。他再怎么不适也忍受了。

      ——这就好像,缘一活着,他就还活着一般。

      胃部不适地翻滚了一下,肚子里面太空了,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严胜慢慢挪到窗边,打开窗子放了点风进来。天气冷了,等缘一回来,他会紧张得连放进屋子里的风都要严格控制时间,太难受了,严胜又无法反抗。

      继国严胜把头探出窗子外,病院楼底是一个绿化不错的小花园,他之前用药的时候实在难过会下去走一走,病院全院禁烟,草丛和花香的味道能够适当地舒缓一下他干燥的鼻腔。

      但他现在不能下去,只能干看着,花园的路灯渐次亮起,暖黄的灯罩不太刺眼,只是散发着好像暖洋洋的光。

      严胜看着外边的风景一时发起了呆,完全没注意到隔壁的窗子什么时候也打开了,他回过神一扭头,就看到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露出头,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严胜出于礼貌点了点头,他对隔壁房间的人有印象,之前他还在科室里收集数据的时候听医生们提起过。这位少年也是一个长期的稀罕病病号,皮肤苍白得快和医院的墙壁融为一体,好像是一出生就带着病,不能受太阳光紫外线照射,一直待在医院里治疗。严胜回想了一下他路过隔壁时房间门口上的名牌,打招呼道:“你好,你是产屋敷家的......”

      “你快死了。”

      性格真烂啊。严胜心想。

      但他这么直白态度反而让严胜的心里好受了一点,他点了点头,大大方方承认道:“是。”

      “呵。”那少年嗤笑了一声,缩回了房间里去。

      严胜太久没和医生和缘一以外的人说过话,他很想多和对方说上两句,但显然对方并不太乐意搭理他。严胜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尖上不存在的灰尘,也没心思再继续看什么景色,躺回了房间里。

      晚上缘一回来的时候缠着他说话,他顺嘴提到了这件事。缘一正在铺床,闻言楞了楞,严胜这段时间只能看着自己的兄弟,捉摸他的话语和情绪,几乎能把人研究个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僵硬。

      “怎么了?”

      “没什么。”缘一假装自然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哥哥还是不要和他说太多话好。”

      缘一没回头,背对着他,他看不到缘一的表情:“——听说那个人每天都对医生和看护师恶语相向,我几次路过隔壁房间,都听到他在砸东西。我怕他伤害哥哥。”

      “哦。”严胜应声。早上睡得太多,此时没什么睡意,缘一铺好床以后熄了灯,他也跟着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严胜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转过身问:“他好像不能走出病房,你不是能透视吗?能看得出他是什么问题吗?”

      继国缘一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在黑暗中幽幽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

      “缘一不知道!哥哥别问了。”缘一气鼓鼓地扭过了身,拒绝回答任何有关隔壁的问题。

      继国严胜目瞪口呆。

      ——什么态度!这就不耐烦了!

      缘一从没对他使过什么性子,自从他生病之后更是百样小心万种谨慎,生怕一口气给他吹没了,还从没这么不客气地跟他说过话。

      严胜也给他的态度激起了一点火气,闭上眼赌气地扭过身,打算再不和继国缘一说一句话。

      他紧闭着眼睛,本来还生着闷气,但黑暗沉沉降下来,迷迷糊糊间让人又起了一点睡意。严胜心头放松,正想就这么顺着睡意睡下去时,身旁忽然窸窸窣窣地响动了一阵。缘一下了床,跑到他床边来,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他,小声地喊:“哥哥,哥哥?”

      继国严胜好容易堆积起来的困意又被他一下晃醒了,他正要生气,缘一却小心地凑过来,贴着他的颈窝,在他耳边轻声道歉道:“我错了,我不该跟哥哥这么说话。哥哥对不起,原谅缘一好吗?”

      他过分小心翼翼地态度反让继国严胜心底莫名生起一阵恼怒。——你是看我病得快要死了,可怜我、施舍我吗?!但那恼怒很快从心中退去,只原地留下了一点残渣,捻来一看,跟悲哀似的。
      他不原谅又能怎么样,每天能和他说点话的只剩下缘一了。他要是推开缘一,这里的世界也寂寞得太不像话了。

      算了。继国严胜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原谅他了。他反手随便摸了一下缘一的脸,以示和解。

      但那之后,严胜每天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多在窗口前站一会儿,有时仍会碰到那个少年,有时不会。他都没和缘一讲。

      大概是他行销骨瘦得实在太过可怜,那个少年看着他,偶尔会和他说上两句话。他不接受任何问题,严胜多说一句他就回躲进房间里,所以大多时间是他在问,严胜回答。

      “你叫什么?”

      “继国严胜。”

      “你还有多久死?”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了吧。”

      “那个讨厌的人是谁?”

      “是我弟弟。”

      “你们长得一样,你好一点。”

      “我们是双胞胎。”

      “他不死吗?”

      “大概不会。”

      “......”

      严胜听说过产屋敷家,他们做房地产起家,家庭情况很富裕,不然也不会给少爷养出了这么一副桀骜的性子。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严胜好像还没看到过任何产屋敷家的人来探望这位少爷,他们好像只是把他丢在了这里,提供给医院的费用倒是没断过。不仅没断,每个月提供的那个数字还庞大得足够耸人听闻,不然这里的医生个个心高于顶,也不至于长时间地忍耐着少爷的脾气。

      严胜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他好像能够体会,好像又不能。他秉持着将死之人的认知,反而能和对方多说两句话。和少年讲话不带着任何的顾虑,两人彼此不认识,相互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不需要考虑什么,严胜感觉非常轻松。

      这是一段隐秘的同病相怜,看护师不知道,医生不知道,缘一也不知道。他狭小的世界里多出了一方连缘一也不曾踏足的余地,为着这点轻松,心脏开始膨胀起来。

      终于有一天,严胜又在放风的时候少爷探出头来,作为病友,他看着严胜,忽然想起该屈尊降贵地问一问严胜的病情。于是他问道:“你得的是什么病,他们也不让你出去?”

      严胜敲了敲脑袋,示意说:“肿瘤。”

      少年嗤笑了一声。他看过很多的书,他的房间里都是书本,知道肿瘤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来回念叨着肿瘤两个字,忽然说道:“肿瘤。”

      “——你不觉得,命运就像肿瘤一样吗?”

      少年盯着严胜,他的眼瞳是深黑色的,像一口幽潭,倒映在深邃的夜色里,现出吃人一般的可怖:“深植在身体中,不停分裂、增殖、扩散、挤压人生存的余地,不停挤占你人生的一切,直到最后占据了身体的全部,取代了本来的细胞,杀死了主人。”

      “做人毫无用处,还不如当一个肿瘤。”

      少年眼神残忍,语言像刀,剜着严胜铺在表面遮挡的那些虚伪。他愣在原地,听着少年荒诞不经的话,甚至忘了回答。

      他或许应该反对这种说法,但心底某个隐秘的地方却隐隐升出了些赞同。他一边隐晦地承认了这种说法,一边抗拒着说不对不对,两种念头当场在心底打起了架,把他固定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少年看着呆滞的人白了他一眼:“你弟弟过得好,因为他是肿瘤,你不是。”

      “你是一条可怜虫。”

      直到少年再不想搭理他,缩回了房间里,严胜仍然维持着那个呆滞的姿势,站在窗口吹着冷风。

      严胜的身体一天一天的变差,血小板降到了最低,他快变成一个血人了。除了每天输入的营养,他几乎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缘一不敢离开他的身边,每天陪着他,只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一小会儿。可继国严胜看着健康的、照顾着哥哥,加入实验室,成功取得学籍,前途无量、光芒万丈的继国缘一,那个‘你弟弟是肿瘤’的言论在脑海里边挥之不去。

      继国严胜想,他不是肿瘤,他是——

      剧烈的恶心感再次浮出水面,他想吐,胃部剧烈翻涌,他趴在病床边伏身张嘴干呕了好一阵,实在是吐不出什么来了。

      难受,太难受了。痛苦,太痛苦了。这种痛苦如何纾解,这种命运如何煎熬,你不是说要救我吗缘一?天才,怪物,神呐,什么都好,什么都好。缘一,缘一。缘一!

      你告诉我,你救救我——

      他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继国严胜陷入了沉睡中。他日复一日地躺着睡着,时间已经毫无用处,睁眼和闭眼的间隙短暂得可怜,他一直睡着,不知晨昏分晓。知觉在淡化,记忆在消退,好几次睁开眼看见继国缘一握着他过于冰冷的手,他想了好一会儿,这人是谁?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噢,是我弟弟。

      ——我弟弟是谁?

      他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黑夜,病房里黑得静悄悄,缘一不在,可能趁着他睡着去了实验室或者别的哪里。长时间的睡眠、或者说昏迷后,他的脑袋稍微清楚了一点,至少能在这个黑夜分辨自己是谁。

      他躺了很久,直到听到门外有一阵响动声,似乎是隔壁发出了什么声音。

      他实在是躺得太久了,长眠的人没有活动也没有色彩声响,久到任何一点新鲜的刺激都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继国严胜努力地爬起身,打开了那盏自己许久没能触碰过的房门。

      外面也是一片黑暗,看护师大概已经查过了一轮房,走廊同样静悄悄的,只有警示牌幽白的灯光照亮了一点地面。不止他一人,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那个少年站在房门外,光着脚,他像是好奇一般用脚试探了一下外面冷冰冰的地板,然后站了上去。

      听到严胜出门的动静,少年回过头来,一脸不屑地看着他道:“你还没死啊?”

      严胜喉头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嘶哑,一下子竟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轻轻地咳了两声。

      “算了。”少年说,“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该死的地方。”

      “恶心!该死!”

      他看着严胜,像是可怜他一般,施舍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继国严胜盯着那双向他伸出来的手,他应该走的,他应该逃跑的,命运遮天蔽日地覆盖下来,祂想要他的命,他应该马上逃跑的,头也不回地跑,越快越好。

      他肯定逃跑了。他记得他往前走了两步,他马上就能抓住那双手,那双手会抓着他飞快地跑起来,他们奔跑在病房的走廊里,奔跑在原野上,奔跑在月光下,重新呼吸,重新奔跑,大声说话,痛骂这该死的命运和世界——重新站在这个世界上。

      风啊,多么自由啊。他肯定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但那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声,骂了一句道:“胆小鬼。”

      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严胜在他跑掉之后低头看了看,他的双脚仍然站在那条病房地砖的黑线以内。

      真正逃走的人不是他。

      他就这么愣愣地站在门口,直到缘一回来。

      “——哥哥?”

      虽然天很黑,但缘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前的严胜。缘一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病房,病房门并没有关严实,还露出了一条缝隙。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吧,严胜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声带依然嘶哑,喉咙干裂,肚子里心里一点话也没有,只能恍恍然地看着缘一。

      唉。解释什么呢?解释其实他也想走了,只是没能走掉而已吗?

      缘一看着他,忽然跪了下来,用自己滚烫的手心去温暖他已经冰冷到极致的双脚。

      “您是醒来没看到缘一,在等缘一吗?”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他环住了严胜的双腿,很轻很轻地把严胜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挨着他的肩膀,把严胜的双脚塞进他温暖的怀中。

      缘一脑袋靠在他的大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划着严胜的皮肤,柔软的发丝割痛了他的双腿,缘一亲吻着他的膝盖,虔诚得像是信徒一般。

      “哥哥,请说您是在等待缘一吧。哥哥说的话,缘一什么都会相信的。”

      “......”

      严胜愣了楞,嘴巴一张一合。

      “——我是、我是在......”

      够了。够了。够了!

      继国缘一环抱着严胜双腿的手密不透风,他环抱的姿势像层层捆起来的绑绳,他牢牢地把严胜压在自己的身体里,继国严胜动不了、逃不掉、无可奈何,只能进入他的圈禁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死去。

      你还要束缚我多久!你还要绑住我多久!你还要我忍受到什么时候!我受不了了!

      他看缘一,双目因不知名的情绪而变得通红,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他没能推开,没能挣脱,也没能拒绝,只是把手搭在了缘一的脑袋上。他揉了揉。

      缘一的束缚,缘一的哀求,缘一的呼喊,他从来都没能挣脱,他被困在了名为继国缘一的牢笼里。

      继国严胜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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