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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满头的血瀑布一样铺天盖地地倾倒而下,缘一猛地抬起头,第一时间竟没能看到严胜,只看到了红色。无尽的恐慌瞬间塞满了他的胸口,他慌忙去抓继国严胜的手。

      ——是现在吗?是这个时候吗?已经来不及了吗?

      他愣愣地看着继国严胜,学过的应急知识飞快地从脑子里退去,通透的眼睛给了他数百种答案,但这个时刻都统统罢了工,他动弹不得。继国缘一手中紧抱着人,眼睛不敢转开,生怕这一眼没看住就是永别。

      “——继国先生!医生!救命啊!快来人啊!!”夜巡的看护师发现了不对劲,大声的呼喊声划破了整个长夜。

      寂静的病房长廊中瞬间挤满了人,好拥挤,人好多,东西好多。他们大呼小叫地要把二人分开,缘一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在救人——比起已经僵硬了的、手足无措的自己,把哥哥交给他们希望会更大一点。可那只紧抓着严胜的手好像僵硬了不会动了,有半边的身子叫嚣着‘快放手,让他们救人!哥哥还有救!’,另半边身子却怎么都无法放开抓着严胜的那只手。

      他们把继国严胜从他的怀里扒了出去,他抬头在人群涌动中找着继国严胜的脸,哥哥的血流淌在他的胸口,还是温热的。

      继国严胜从无数手臂的缝隙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他的嘴唇微弱地动弹了一下,像是因为太干裂而裂开的一道缝隙。但双子的直觉让继国缘一看懂了继国严胜那个无声的口型。

      他说:“你放手吧。”

      雪色的人潮蜂拥而上,白色的帷幕落下,彻底分开了两人。

      ——

      那虚影再一次飘飘然而至,落在了黑色的天顶。黑死牟有些恼怒,此前受刑的百年时间中血汤里虚无一物,他从未见过什么虚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永不变化的黑色天顶中偶尔就会划过一抹白色,他一直以为这虚影是地狱的管理者,偶尔来查看罪人的受刑情况。
      但自从忘川河水奔流过后,虚影频频出现在他的夜色里,每次出现就要带着他不堪回首的前生来刺痛他,这也是受刑的一种吗?

      真是无聊得没边了。

      这次虚影的降临却不像以往那样带着那些有的没的过去来刺痛他,反而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黑死牟也不知道那能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虚影说:“你的刑罚即将结束,但鬼身不得入轮回,刑罚结束后,你已无处可去了。”

      黑死牟沉默了,他以为自己还要继续受着无边的苦刑,却没预料到这个刑法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头。在无边疯狂的时间熬过去后,他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这种刑罚的痛苦,忽然降临的结束受刑反而让他——有点空虚。
      虚影既然说他不能入轮回,那——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黑死牟问:“我会怎么样?”

      虚影没有回答他会怎么样,只是答非所问地说:“所有无法踏入轮回的灵魂都会沉没在忘川河河底。”

      黑死牟回想起之前虚影说过的话“——当河水奔流的时候,沉没在水底的灵魂会跟随忘川河水一起淌过世上最后一遭。待河水平静后便彻底消散,永远结束他们的命运。”

      所以,他也会安静地沉没在忘川河中,等待下一次河水奔流的时候永远消散吗?
      ——那好像,也不错。

      虚影再次开口道:“又或者赎清你的罪,洗去鬼身之后再入轮回。”

      “......赎罪?”那他在血汤里煎熬的几百年时间算什么?

      虚影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祂的轻纱在夜间无风涌动,轻飘飘降下了一层沉重的雾。那雾气压在黑死牟的肩头,黑死牟低下头听祂说道:“你犯下的罪行并不会消失,那些因你而受苦的人们痛苦已经存在,什么都不曾更改——这不是赎罪,只是受罚而已。”

      “做错了事应当受罚,但那些错仍然存在,不会因你受了罚就能把过去的错误一笔勾销,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

      黑死牟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这个时候本应该回忆一下他的前生,去想那些执着的、仍然惦记着的事或者人,想想那些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想想让人执着的尘世间。然后他应该想方设法地赎罪、洗去鬼身,和虚影说的一样赎罪之后再入轮回。
      但他在受罚的这些年中已经回想了太多次了,脑内思绪像拼图一般,一次次打碎后再次黏合,理智也几次陷入疯狂又几次找回理智,他已经不愿再回想了。

      “不必了,”黑死牟摇摇头,平静地说,“就把我放入忘川河底吧。”

      “......没有再次存在世间的必要。如果我能就此消散,对那些我犯下的罪行的人而言,可能还是一桩好事吧。”

      他话音刚落,莫名听见空中响起了一声很轻的笑声,那笑声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愚蠢,然而声音转瞬即逝,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是虚影在笑?

      “果真如此,那你的兄弟要如何自处呢?”

      黑死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虚影的声音已经落下了:“你的兄弟与你还未断绝宿命的血缘,他虽几世轮回,但你仍然还是原来那个与他宿命相连的双子。那条深红的系带,仍然连接着。”

      “继国严胜。”虚影说。“你的兄弟仍在世间轮回煎熬,当你消散的那一刻来临时,你兄弟在尘世间的心脏也会跟着停止跳动——他会和你在同一时刻没入永恒。”

      “这是双子无可分割的宿命。”

      ——什么意思?

      黑死牟想。

      意思是,如果他选择永恒的死亡,在他消亡的那一刻,继国缘一也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消散?

      怎么可能?!

      继国缘一是谁?!他是被天地眷顾的人,是高洁之人、是造就伟业之人!连鬼王都要在他存世的期间远避千万里之外!那样丰功伟业的不世传说,怎么可能会被他一介罪人的结局左右宿命?!
      他们二人活着的时候便是如此,他的妒忌沾染不了自己兄弟的身姿半点,他行走在他应行的道路上,继国缘一又没有任何罪过,怎么可能会受他罪行囹圄半点?

      “那又如何?”黑死牟问。

      “那又能如何?”他猛地抬头,看着天上,漂浮在他头顶上的沉重雾气瞬间消散。

      “我问你!那又能怎么样!”黑死牟朝着天上大声喊道:“如果真如你所说,就算他真的会死,那也是几百年之后的事了!凡人有多少个百年?!百年有多少个轮回?!这还不够吗?!这还不够吗?!这又关我什么事?!”

      “我连生或者死!都无法摆脱他!都要顾忌着他、受到他的牵连吗?!我愿意去死行不行!我愿意去死啊?!”黑死牟激烈地冲着天上的虚影高声喝问,桎梏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越收越紧,钉子从他的血肉中长出来,无数次刺穿皮肉,无数次将他死死烙印在这里。血流融入沸汤中,他越是挣扎,血汤越是滚烫。

      随着铁链绞紧和钉子的增多,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动弹不得。黑死牟呆呆垂下脑袋,

      “——我已经、我已经——追着他一辈子了啊——一生都在他的光照下、这还不够吗——”

      哪怕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哪怕成为了鬼,却连死都不能决定孤身一人死去。
      ——我是谁呢?是追求太阳光的飞蛾、是想成为缘一、继国缘一的影子吗?是被妒忌浸染了心智的、痴心学着人、做着可怜可笑动作的丑角吗?
      我的一生就是洞彻某人的附庸,某出庞大命运戏剧的附属吗?

      恶心!恶心!恶心至极!

      ——恶心至极。

      虚影沉沉下降,降落在沸滚的汤面,落在他的身前。从白雾涌动底下深处一双女人的手,那双手捧起了继国严胜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虚影的面容。白纱之后,是一张沉静、温柔的贵妇人的脸。她皮肤苍白得像雪,黑色的流瀑倒映着沉稳的光,披在她的身后。女人眉目柔婉,只是紧闭着眼睛。紧闭着那双如此慈爱、如此悲悯,却唯独紧闭着,不曾注视过他的眼睛。

      黑死牟闭了闭眼睛,扭过头去,“......不要用这张脸。”

      他早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这张脸,她不曾在他的生命中占据太多笔墨,但虚影降临下来的时候,黑死牟忽然就认出了她。——那个把他和过于耀眼的缘一放在同一出宿命戏剧上的人。
      黑死牟知道虚影不是几百年前的那个人,这张脸、这个人,其实也根本无法动摇他。他不知道虚影为什么选择了这个角色。
      祂以为她能宽慰他吗?祂以为她能让他获得安宁吗?

      那些虚伪的映照中,只有那双紧闭着的眼睛是真实的。真实的人从未注视他,就算虚影再现她的慈爱,他又能从虚假的爱怜中得到什么解脱呢?

      虚影说:“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无论何种选择。”

      “......”

      “......我该怎么做?”黑死牟说。

      在被反复回忆和无数诘问中无法得到答案的理智被折磨得无法释放过后,他不得不悲哀的承认,这份虚假的慈爱不能动摇他,但另一个人能。他们被捆绑了太久,无论是宿命或者其他,他早都已经习惯了忍耐,忍耐另一个人在他生命中的刻痕,——另外一个人的血液长在了他的肉里。他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地割舍下。

      ——缘一是无罪的,他因自己的丑恶拖累了缘一一辈子,就算赎罪也好,就算是还了他也好。他没有办法那么自如地放任继国缘一因他的卑劣而消散死亡。他也不愿再和继国缘一就连永恒的死亡都要绑在同一道宿命上。

      “如果你想赎罪,洗清你的鬼身,再入轮回——”虚影抚摸着他的脸侧,恶鬼的脸庞坚硬,六只眼睛丑陋而狰狞地交映着虚影苍白的光辉,“当你没入轮回的那刻,你重新作为孤独的人,他重新流淌孤独的血液,你们作为尘世间毫无干系的两人——而不是双生子降落,那条维系着宿命的血缘也就会断了。”

      这一回黑死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良久后,他才问:“......怎么才算是赎罪?”

      虚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既是赎罪,你需要他宽赎的泪水。你要偿还何种,你要经历何种,你要遗忘何种,都要问过宿命。——你要去问过他的宿命。”虚影指尖从他的额头划过,几百年间苦刑都从不觉得困倦的黑死牟竟然觉得那一瞬间困意飞快上涌,好像能够就这么陷入许久未曾拥抱的安眠中,他眼睛困倦地眨了眨,依次闭上眼皮,“鬼身无法进入轮回,但我会将你放入尘世的梦中。梦连接尘世,只在黑夜中,与尘世无异。你——你去再次经历这一切,再次遇上那些人,再次受苦、再次煎熬。你会醒来,然后再次沉睡,无数次重复这个过程。直到你想清了那个解答,直到你赎清了罪。你去再次——问个解脱吧。”

      黑死牟沉沉闭上眼。

      虚影看着他就这么站在受刑的血汤中睡着了。她手指拂过那些紧闭着的眼睛上,落在他的耳朵旁,帮他捋了捋垂落的发丝,血汤的沸腾似乎减弱了一点,但身为鬼的血肉仍然会在睡梦中脱落又重生。
      虚影捏了捏他的耳垂处,在虚无里捧起了一抹青烟,仿佛那里有一枚不曾存在过的耳坠。——一枚属于他,但不曾存在过的耳坠。

      祂不是母亲、不是长者、不是神明。
      祂用无法睁开的那双慈爱的眼注视着沉浸在跌宕的梦境里的人:

      “——凡人啊,希望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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