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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严胜的血小板、血细胞都已经降至低点,血小板的降落意味着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多少能够愈合的手段,出血会像断开的水管,只需要几分钟十几分钟就能放干他身体里的血。再加上刚刚那个出血量,在场亲眼见证的人可能都有过一瞬间的忧虑——他未必能够撑过这个晚上。
继国缘一在病室以外麻木地签着字,白色的纸张飞快翻页,病危通知、抢救同意、输血认可......等等等等,白色的人影进进出出,医生喋喋不休在耳边聒噪,他解释了什么继国缘一通通都没有听进去。手指只会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也不敢去细看。他害怕多看一眼,仔细认清那些字,就会发现自己签完了全部,签到某张写满了死亡的告知书。
他又搞砸了一切。继国缘一想。
今日傍晚过后严胜耐不住长久的精神支持,勉强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严胜睡着后他去了一趟实验室,去看病理切片实验的结果。刚好神经外科的教授和导师都在学院本部,他们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只隔着一道狭小的过道,缘一站在实验室的窗边,他的耳力太好了,刚好能听到隔壁办公室传来的交谈声。
起先都是一些学术和闲聊,缘一没有兴致细听。后来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就聊到严胜的病情上,说他的化验结果、影像结果,手术可能......之类。隔墙听耳实在是一件显得人不那么坦诚之事,但自从‘继国严胜’四个字从交谈声中透露出来以后,缘一就控制不住自己往窗口挪动脚。
继国严胜的化验结果和病理实验单他日也看夜也看,不需要翻检,随便提到一句,他都能背得那些枯燥又毫无意义的数值,尽管那数值每天都在变化。
导师随口问了一句术前准备,另一道声音忽然沉默了半晌,紧接着叹了一口气。教授说:“缘一......那孩子现在还每日来学院实验室吗?”
“来。都是捡着空隙的时候,不知什么时间。不过只要找他,他都能到。”
“是、是。”教授说,“我每日巡诊他倒也在,听学生们说,他白日里都在病房,寸步不离严胜,从没有找不到人的时候。唉——”教授停顿了片刻,像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开口。忽然,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话锋一转:“——感情太好了,接受反不容易。”
“严胜身体的状况,手术已经不是最紧要——他身体情况太差,我怕他撑不到手术的时候。”
风把她的声音吹到窗口边,那一瞬间继国缘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窒,胸口极力缩窄,要把胸腔连带心脏压缩成一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打开来看了一眼,不是关于哥哥的信息,他又把亮屏熄灭了。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是神外最顶尖的专家,珠世,我当然相信你的判断。但,——真一点可能都没有吗?我和你说过,缘一这孩子非常特别。”
“和那些关系不大,连麻醉那一关都未必能过得去。且先不提术式的难度和神经上肿瘤扩散增大的范围——就仅仅看成片而言,他目前脑内肿瘤的情况,开颅几乎是必须——就算他真的勉强能撑到手术那一关,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我怕他也坚持不到下手术台,更别提术后恢复了。”
“你送来的那些论文我都看过,他的天赋太特别了,提出的论点也很关键很犀利。我甚至不敢想象他、缘一是最近才开始接触学习这些东西。如果不是当下这个情景,我一定要他来我这儿跟着我学习,他简直天生就是一块学医的料子——他特别到,我一开始真的认为这个课题能够被攻克!”
教授说着说着声音跟着激动起来,然后,她随即想到了什么,心气跟着声音一起平复了下去:“如果他一开始就在我们学院从业学习,甚至哪怕再早半年的时间,再给他多一点点的时间,都——唉......”教授的叹气声比心跳的节奏更沉重,她一口一口地叹着气,继国缘一的心也随着那个长长的叹息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可是,时间从不等我们这些凡人啊——”
实验室的窗口澄明几净,倒映着人的身影,继国缘一能清晰地在窗口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看到自己的胃部在剧烈抽搐,肠道快速蠕动,食管忽地收缩——一股清晰且强烈的呕吐欲望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没有和呕吐欲望做对抗的经验,一下没能控制住,冲到洗漱台边干呕了两声。
他用手捧着清水,漱了漱口,冷冽的自来水浇灭了滚烫的体温。他洗干净手,又稍微整理了一下略显狼狈的仪容,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了几分。然后掩上实验室的门,转身离去,像自己从未来过一样。
他终于知道了哥哥每次掩藏在那个寡淡笑容后面的是什么。
原来是这种感觉。继国缘一心想。
这是来自命运的报复——对他自大、自满、自傲的最有力的报复。因为他的自大,认为只要不和哥哥有任何追求上的冲突,就不会引发哥哥对他能力的不满,他因此错过了识别继国严胜病情发展的最佳阶段;又因他的傲慢,他认为自己能够来得及重新捡起一切,重新弥补一切,认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依靠超越寻常的能力治疗哥哥的病,因而让他受尽了苦楚,又让他濒临那一道死亡的截线。然后在满怀着希望死亡之前,眼睁睁看着他说尽了大话的弟弟的无能。
命运看穿了他色厉内荏的伪装,忙不迭地叫嚣着,要赶在时间到来以前抢走他最心爱的人。
继国缘一由此仇恨上了命运。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整个病室上下折腾了一夜,甚至医生们都已经电击复律了一次心跳,就在在场的人都认为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准备绝望地宣布结局的时候,继国严胜的生命体征竟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奇迹般在天亮以前稳定住了。虽然人还是没能清醒,且有少量的出血,但至少熬过了那一条颤乱的直线,他的心脏再次稳定地跳动起来。
仿佛他去到了黄泉一趟,因还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又不甘心地再次返回世间。
看护师带着激动之下的泪花冲出门和继国缘一说:“没事了继国先生,抢救过来了!”的时候,继国缘一瞬间便觉得浑身的力气忽然被一下抽光,身体跟没有骨头似的再也支持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下来。
他还大睁着眼,茫然地看着那道隔绝在双子之间的苍白帷幕。某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快速席卷了全身。
他跌撞地往前跪行了几步,两位看护师听到动静出门查看情况,在旁边扶了他一把,才勉强把过于高大的人扶了起来。血腥的气味还弥散在空气中,电击的焦灼味道还没来得及整理,继国缘一穿过白色的帷幕,去抓那只他此前被迫松开的手。
那只手冷得跟没有体温一般,继国缘一还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团雪。继国严胜躺在床上,袒露着胸膛,上面的刺目焦灼的痕迹清晰可见,锋利的骨头似乎要割破皮肤穿出血肉来。整洁惯了的人躺在一团乌糟之间,仍然双目紧闭,苍白脆弱得如白纸一般。
那不是继国严胜应该有的姿态。
“哥哥。”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叫着人。
“继国先生,”医生喊他:“您兄长的病情现在还不算稳定,这只是勉强过了当前这一关,保住了命。我们有必要将他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治疗。”
“我知道了,再等一下好吗?”他握着继国严胜的手,把手塞在胸口最灼热的位置,企图将他过冷的体温温暖回来:“不会很久的,就两分钟。”
医生点点头,连忙去准备相关事宜。
他把继国严胜的衣服合拢,穿过仪器的导线勉强遮盖了他苍白的身体。天气真冷啊。缘一把被子拢了上来,将人严严实实遮在并不温暖的棉被之后。他快速地整理了一下继国严胜平日里非常在意的外表,把他泥泞的头发理干净。
——我应该送别你吗?哥哥?
在我明明知道这可能就是最后的时刻?
如果将你强留下来,是我的心愿,你的折磨——那我应该送别你吗?
我应该成全你的尊严和骄傲,把所有的体面都还给你吗?
你是不是特别痛苦?
他在心里的问话,现实中没有人能够回答。继国严胜仍然紧闭着眼,看不到他本来就寡淡的表情之后多么起伏的心绪。两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医生和看护师们带着转运的仪器往病室中过来。
“哥哥,是你不肯醒来的,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他俯下身子,嘴唇描绘着,虔诚亲吻着那双过于残忍而不肯睁开的眼睛。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坠落而下,在缘一察觉以前,那滴泪水就落入了黑色交杂的发丝间,再也找不到痕迹。缘一手插入他的发丝内,摩挲着严胜额角皱起来时过于锋利的痕迹,试图抚平他的不满。
“再原谅我一回吧,哥哥。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