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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转入重症监护室后病人全程由医生和看护师照料,探视的时间管控得非常严格,只有临近傍晚的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只够让缘一帮严胜擦擦身体,洗净面庞,稍微梳理一下头发。更多的时候,他握着严胜那只穿满了管道的手,注视着那张越发灰败的脸还没多久,他感觉自己才碰到严胜身体的瞬间,连温度都还没被沾染,看护师就来提醒他时间已经到了。

      缘一平静地说好,一一感谢过医生和看护师后,他起身再次掖实了严胜身上的厚被。缘一轻轻地捧起严胜的脑袋,将那些枯萎的发丝渐捋平整,他的手指拂过继国严胜割人的眉骨,低下头轻声说道:“哥哥别担心,您还和往常一样。”
      一样美丽、端庄、肃穆、整洁。

      一样完美无瑕。

      监护室严格控制了探视时间,缘一的时间便自由了很多,不再像往常那样需要疲于奔命地到处奔跑。但缘一更多的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那扇厚重的银色金属门扉外面。他不需要守在病房中,也不需要再到实验室里查看进度,不需要一夜一夜地盯着那些枯燥数据里的缝隙,他只是坐在监护室外面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偶尔发发呆,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继国缘一终于再次拥抱了暌违已久的闲暇时光,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追赶时间的理由。
      这种熟悉的闲暇并没有让他觉得舒适,反而总是觉得心头惊慌,连入睡也不能安稳。

      每次去探望严胜,他身边的管道中总是源源不断地往身体里面输送着汇聚了河流一样的药水、还有血液。身旁有数不尽的监护器械,机械的声音日夜不停息地响,带着雷霆一样的轰鸣。缘一抬头看着严胜那张被白色灯光照耀得过分苍白的脸,他的睫毛被天顶的暖风吹动,像是羽毛一样扇了扇,沾了点儿湿气,继国缘一毫不怀疑也许下一秒这里就会落下一场雨。但继国严胜单薄而干瘪的身体里却无法容纳那样奔腾的河流,那副干裂的土地里无论灌注多少,总也充盈不起来。
      他虽奇迹般地卡在了那一条将生将死的线上,但也就只是执拗地卡在了那里,并没有变坏,更没有好转。他僵硬地和死神拉锯着时间,固执拉锯着已经注定好了他必输的结局。

      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多少知道这是内部人,院内多学科会诊开了一次又一次,方案讨论了一轮又一轮,结论没有太多变化。医生好几次欲言又止地暗示缘一,跟他说分析缕明细,说这些治疗的意义已经不大,就算好转,也都是靠着机器和药物维持,脱离了这些之后,病人的时间不会更多。
      缘一通过几个月紧赶慢赶的学习,差不多追赶上了继国严胜的实验进度,他当然能够看懂那些意指放弃的暗示,医生说的他都懂。
      但他好几次张开口——他张开了吗?继国缘一也不清楚,总之,那些能够证明他接受了事实的答案,比如点头、比如一句‘好的’,比如他的签字同意书——统统都没有实现。于是所有人只能在这场注定失败的僵持里继续拉锯。

      ——明明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面临永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松不开手呢?

      握着剑的时候,继国缘一没能握紧那双手,握着严胜的手的时候,他又没能松开。他太过愚昧,总是做着并不合时宜,可能也并不正确的事。

      继国缘一死后并没有能够马上转世,他在地狱里枯坐了很久,灵魂没有‘枯坐’的概念,他只是随着水流在漂泊。属于他的那条河流停滞不前,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这是因为他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世上还有还在抓着那条本应往前奔流的河流的手,因而他还在等待中度过。

      这或许是对他的惩罚,继国缘一想。
      对他未能承担自己肩负着的使命的惩罚。

      他是一个太过无能且愚蠢的人,总是在懵懵懂懂中承接过了责任,然后又辜负了它。
      他的兄弟、他的兄长对他太过温柔,他偏心于自己无能的弟弟,总是会夸赞他。夸赞他的天赋无人能比,夸赞他的辉光灼目,应该流传于世。——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兄长就会握住他的手,鼓励他,夸赞他,庆贺他——一个在这个家中代表了不祥的人的降生,带他玩耍、放风筝、下双六、偷偷带给他糖果,让他品尝到了舌尖第一抹甜味。兄长把所有他能想象到的,代表着愉快和喜乐的情绪统统都分给了他。“我们是同胞兄弟,你就是我。”兄长说。
      兄长是他对世界的第一次感官。

      因为他的无能,让操透了心的兄长只能顾着看他,因而看不到其他人。然后,他又辜负了他,辜负了继国严胜,他的兄弟。他让他受尽了苦衷、折磨,然后又在漫长尘世里抛弃了他。

      继国缘一想,如果这份能力由他人获得、由他人承担,或许做得会比他更好一些。
      ——就比如,他的兄弟,继国严胜本身。

      兄长一直做得很好。

      作为兄长,他疼爱幼弟,保护了幼弟度过在世上试探的第一次懵懂;作为人子,他礼孝父母,努力学习承担家业的一切,面对父亲无道的叱骂责罚、母亲病弱的缺位,他全部承担,任何愤怒和恐惧都从不往向任何人迁移;作为家主,他引领了继国家,壮大家业、善待妻儿......父母做得不好,幼弟做得不好,家臣混乱、世道也不够好,他却做得很好。肩负在他身上的责任这么沉重,可是他从没有抱怨过,他背负着那沉重的石头一直往前走,石头像大山一样沉重,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做得很好。
      一直好到他终于崩溃。

      继国缘一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仿佛还有一丝抹不去的血迹,仿佛还浸泡在那一夜的夜晚里。兄长脖子上的血洒落在他的手指上的时候,从来适应了炽热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指尖上由血液燃烧得来的滚烫,那血液滚烫得像是对他的逃避的拷问,烫得他握不住本来应该握紧的刀。兄长变成了鬼,他是最没有资格斥责他的。

      ——而他连安息都不能带给他。

      继国缘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长久停滞的河流忽然开始流动了,他也随着河流的流动,与河水一起汇聚到忘川水中,他能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灵魂的宿命再次开始转动。

      他跟着那条河流走啊走,身边的河水倒映着世上万千姿态色彩。有恩爱而分离的夫妻爱侣,有奉孝而丧绝的父母子女,有歧路而决绝的故友亲朋,悲恸、喜悦、欢畅、惊愕、迷惘、臻满,河水承载着世间的画面沉默上演,他不认识那些人,只是在河流中往前走。世上的事随水流过,他也随着水流的波涛起伏流走,可能在某一张河水的倒影中,也曾倒影着自己失败的一生。
      但他没有细看。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了一张血红色的画面,那张画面是静止的,在所有的水流倒影中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且毫无吸引力,但他不知怎么了,莫名就是被这么一张静止的红色画面吸引住了全部心神。他停下了往前走的步伐,凑近了那张画面往前,仔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张静止的画。那些红色是沸腾的血水,整个画面只有血水往上蒸腾着滚热的水泡,水泡破裂的那一刻画面才动了动,从远处一看就像是静止的画似的。

      画面中间有一个黑影,黑影六目紫衣,一动不动,被困在血汤的中央,受着血汤沸煮之刑,受刑的人沉默着一声不吭。

      继国缘一大声喊他:“兄长大人!”

      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到那张画面之中,缘一往前走了走,凑近了那张画,那张画面也往后退了退,始终和他维持着同样距离、不远不近的位置。于是他改变了自己行进的方向,开始朝着那张画面的方向走去。

      他执拗地往那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步伐固执,也并不觉得疲惫,一直走一直走,周身的画面变幻无数,他却只看得见那张血红色的脸。他脱离了灵魂河流的方向,周身的画面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幅血红色的画却始终在他不远不近的前方,无论怎样都无法到达。

      “——你沉浸在忘川河水里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忘川河水会将你彻底淹没,你的灵魂会永沉河底。”

      缘一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片黑暗中,身边没了多少画面,只有那张血红色的影子始终在前方。在幽深的黑暗中,一道苍白的虚影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天顶之上,缘一看着不知来历的虚影,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侧,然后才瞬间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身在地狱,腰侧什么也没有。

      缘一看着天顶上的虚影,又看着眼前深红色的幕布,他指向画面中央,说:“那是我兄长,我要去他那里。”

      虚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和他一同望向深红色的中央。虚影伫立天顶之中,良久后,祂开口道:“忘川河水倒映百千八世,你只是看到了他,他并不在这里。”

      “无论你怎么走,都无法到达他的身边。”

      缘一低下头,他望着脚下漆黑的河水半晌,河水静默流动,带着他一同起伏。然后,他迈开步伐,头仰着,继续往前走。

      “若你不入轮回之中,沉没在忘川河水里的灵魂,唯一的结局只会是消散。”虚影再次开口。然而祂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继国缘一恍若惘闻,虚影的话不能动摇他半点,他脚下的步子未停,只是往前走着。

      “当你消散而去,那个苦刑的人,”虚影指尖指向画面的中央,红色的画面忽然一转,汇聚成了一团漆黑的颜色。画面瞬间拉进,那些漆黑的正是受刑之人身上焦灼的躯体,缘一眼睛大睁着,他甚至能看见兄长身上剥脱的血肉,“他也会死。”

      “他的心脏,和你连接着同一道宿命。”

      画面太近了,近得连受刑之人的痛苦、他因煎熬而流下的细微的汗珠,和他的刑罚都近得让人感同身受。继国缘一慌张地去舀起那捧痛苦的河水,试图触碰河水中的画面,河水从他的指缝中流走。他又低下头,脸紧挨着,企图贴近那道河水,贴近河水里的那个人。冷冰冰的河流流淌过他的脸颊,他问:“我该怎么做?”

      “他好痛苦。”

      “我要如何才能去到他的身边?”

      这些本都是他的责任,本该是他的错,为何最后什么都没能做到的他安然站在这里,能够前往通往轮回的路,而对兄长不依不饶,要让他受这么多的煎熬呢?
      ——他才是那个应该受刑、应该受到惩罚的人。

      他才应该站在那面沸腾的河水中央。

      换过来吧,换过来吧,好吗?我愿意承担同样的刑罚,我愿意承担比这更严酷一千倍、一万倍的惩罚,你把他换过来吧,好吗?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融汇入忘川寂静漆黑的河水中。受刑的人回荡起了一片圆形的涟漪。

      虚影轻轻落下,帷幕垂落下来,有雾气从河水上弥漫蒸腾,祂落在了他的身后:“你要去往他的身边,除非忘川水奔流,流淌的河水会带着灵魂淌过诸世。可那还有两百年。”

      继国缘一站起身,他看着虚影,虚影也看着他。

      “人的灵魂无法在河水中停留太久,你去转世吧,你的苦难在人世中。”虚影说,“——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在每一次再次没入河水中时不会忘记这一切,我保证你在忘川河水奔流时......”虚影再次一指,画面化作流波,悄然消逝,“......去到他的身边。”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保证你,你能再次找到他。

      这并不需要我的保证。

      继国缘一点点头,转身走向忘川河水中,走回了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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