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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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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先生!继国先生!”
继国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监护室外的椅子上打了个盹,听到看护师叫喊的声音他猛然抬头,手上还紧握着手机。他睡着的时候手机也不敢离身,一点响动就能醒,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自己没能及时察觉。
但医生和看护师们好像都已经习惯了他总是待在那扇金属门扉之后,有什么事出门来找人一定能找见,不用费心思去多余浪费一通电话的时间。
缘一匆忙起身,看护师在通往内室的门口处一脸惊慌地在找他。缘一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悬吊在了半空:“医生怎么了?是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护师朝他招手:“——您先快进来吧!严胜先生,严胜先生他起来了!”
在看护师说到‘起来了’的那一刻,继国缘一已经无法再多听进去任何一句话,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直接跳起来冲进了监护室里边,连防护措施都没顾得上换上。
监护室里面乱糟糟的,几乎所有人都围绕在一间监护室之内。狭小的室内空间容纳不下那么多的人,杂乱的声音和七手八脚慌乱的人群被塞在同一块角落,叫喊声、劝告声、喊着支援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制止的声音、机器的报警声、无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响作一团,一时间根本无法仔细去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人群的头顶一路点亮着随声响和活动的感应灯,灯光和底下人额角的青筋跳动,混乱充斥着所有人的大脑。
继国严胜就坐在这一团混乱之中,他抬起眼,看着弹射进来的继国缘一。
“哥哥......”继国缘一喊。
同时忙在监护室里的医生们看到家属终于到场,纷纷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开了一条路让人进来。
看护师说他‘起来了’,就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起来了。傍晚的时候缘一才进来探视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沉睡着,像一具苍白的尸体,浑身仍旧插满了管子,无论缘一怎么摆弄他他都懒得起来搭理缘一一眼。
而现在距离缘一结束探视才经过了几个小时,才帮他打理好不久的仪容再次被折腾得凌乱。他背后的发丝因挣扎和拉扯结团在了一起,碎发沾着不知什么的液体铺在脸上,严胜光着脚坐在床边,像是想要下床起来走动,但被看护师和医生们匆忙制止住了,拦着他坐在了病床边上。严胜身上的管道被暴力扯开,原来留置管道的地方似乎正在往外流着血。两边的医生一左一右地抓紧着他的双臂,手底下还用纱布加压止住出血的地方。
地上脱落的管道不知道上方的混乱,无知无觉地继续输送着药物,跟着继国严胜自己洒落的血液一起,淌了一地泥泞。
晚上的监护室熄灭了绝大多数的灯光,只留下头顶的那一盏。微弱的幽幽白光洒落着,照在继国严胜苍白如纸的身躯上。如果不是当前这个混乱的情景,缘一或许会以为自己在看着什么舞台剧,剧目正表演到了经典的独白段落,单独的追光打在段落的主人公身上,经历了所有磨难的主角掩埋在苍茫的大雪中,蜿蜒的血迹脏污了白雪。
继国严胜在那些污脏的苍白雪色中静默坐着、审视着眼前的来人。他挺立着笔直的脊骨,像挺立着一板过于坚硬的墓碑,当他的视线落在严胜的身上时,人自动和周围的慌乱、嘈杂完全分裂成两个世界。他太过枯瘦了,像一具早已干枯了多时的白骨。白骨早已死去,曾经的主人隔着很久远的年代,在时间的尽头注目着他。
那视线太过赤\裸直白,让继国缘一的视线只能牢牢追随在他的身上。
缘一的手指蠢蠢欲动,他有一种冲动,感觉自己必须上前去拉他一把,否则、否则,那些白色就要将他淹没了。
旁边的医生小声地解释:“严胜先生半个小时前有苏醒的迹象,他人很躁动,身上的管道太多,我们给他用了一点镇静的药物。”
“但严胜先生的身体可能已经对药物建立了耐受,镇静的药物不太管用,他的情况不太稳定,我们也不敢、不能再继续增加剂量,怕他的生命体征下降得太过迅速。结果,他适应了镇静药物后,一醒来就把身上所有的管道挣脱掉了,严胜先生的身体很脆弱,我们不敢太过粗暴,实在拦不住他。”
——他身体的情况根本不是脆弱能够概括的,他像是踩在死亡的线上,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医生们不敢太过粗暴,就怕一不小心——家属太过执着,每日每夜在门外守候着,执念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又是内部人——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严胜先生可能是还不能接受现在的情况,他身体状况目前还很危险,您劝劝他吧。”医生给他让开了位置。
缘一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混成一团,医生说了什么他都无法听进去,继国严胜正在看着他。他坐在那儿,看到了缘一,挣扎的动作就停止了。
缘一快步走过去,接过手,接着医生们按压严胜双臂止血的地方——他按住了继国严胜的双臂,慢慢跪下了。他人跪靠在病床的床沿边,靠在严胜的身侧,用自己的身体紧贴着继国严胜的双腿,阻拦了他想要突然下床的动作,同时也支撑他不会因此摔倒。
医生和看护师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躲远了一点,给了兄弟二人商量的空间。
继国严胜只是盯着他,他还没能从疼痛和药物的镇静两方同时的冲突中完全缓和下来,脑子迟滞了一拍,喘着粗气,眼看着继国缘一在他身边跪靠了下来。缘一用一种像是靠在自己腿上撒娇似的姿势完全环抱住了他。
——或者说是环抱,或者说是束缚。
“哥哥,您在出血啊。”缘一低声哄劝着,“——是醒来发现自己在这儿吓着了吗?”
他出血太多,血细胞的数值本来就低得可怕,这么一折腾,整个人身上更是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稍微活动一下就感觉头晕眼花,气喘不过来,身体尖叫着要没收他活动的全部权限。
“之前的事哥哥还记得多少?”缘一小声地向他解释,生怕大一点的动静刺激到他:“......之前我们在病房里,哥哥昏倒了。当时哥哥的身体情况太差,只能暂时将哥哥送来重症监护继续治疗,我每天都来,我一直在外面呢。您不用担心,等咱们稍微好了些就......”
“我听得到。”继国严胜嗤了一声,打断了缘一的话:“......我还没死呢。”
“......哥哥?”
就在前几分钟,他的喉咙中还插着用以维持通气的管道。为了清醒过来,继国严胜强行用尽了能够支配的所有力气将身上的管道一下子全部拔出,强行拔管那瞬间的疼痛一下子刺过他的身体,全身的神经都因为剧痛和流血活动起来,和药物做着微弱的挣扎冲突。现在他嘴角边还沾着唾液干涸的痕迹,声音也是嘶哑的,显得很是狼狈。
但继国严胜不在乎那些,他忽然就不在意那些一直以来十分克制的礼仪、教养、形象或是别的什么,等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后,严胜双手撑着病床,稍微用了点儿力,就要站起来。
缘一太过紧密的姿势挡住了他,双脚才踩在地面上,人才刚站起来,缘一就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把他困在了自己的怀抱和金属的支架中间,让他无法行走。
继国严胜皱起了眉:“......让开。”
随着话语的起伏,严胜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太困难了。
他每说一句话,一张嘴,空气就疯涌入肺脏,在冰冷的剧痛中拉扯着他的胸口。呼吸,这种对寻常人而言活下去的必须条件,现在对他而言完全变成了一种酷刑。好似是世界正要宣告着什么,庄严宣布要将他、这个多余的边角料从自己身上撕扯开。严胜咬着牙,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我要离开这里。”
缘一惊慌着抬头,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突突直跳,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惧感撰住了他。缘一强撑着没表现出来,他嘴角努力拉扯出一道弧度,尝试了几次,嘴唇抖得厉害,都没能一下成功。最后他僵硬着脸颊,露出一道非常难看的笑容,紧靠在严胜大腿处抬头仰望着他,轻声道:“......哥哥是说要转回普通病房吗?还是要出院?您感觉好些了吗?如果说哥哥希望的话,我这就去和医生商量,好吗?您现在这样太危险了,请您再稍微等候一下,让我准备一会儿,一小会儿,我马上就......”
“我是说,我要离开。继国缘一。”严胜自上而下地盯着他,他紧抓着自己的胸口,按住那些不合时宜涌动的疼痛,不让自己露出一点软弱的迹象。
他知道缘一听懂了他的话,然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强作的伪装。“......不是你。”
继国缘一紧紧盯着继国严胜那过分锋利而显得残忍的嘴唇,他的怀抱不自觉愈发用力的收紧,严胜皱了皱眉。严胜的话像一根钩子,在他一片惊慌的心口破开了一个大洞。他有一种错觉,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真的要失去继国严胜——失去他的同胞,他的兄弟了。永远地失去。
“可是,哥哥、哥哥......”缘一呆呆地抬头望着严胜,脑子里疯狂搜索着一切能够安抚住继国严胜的话语,慌乱的心中剩下了一片狂风过境,让他想不出什么挽留的话。他尽可能故作轻松地、假装听不懂严胜口中的残酷,仿佛一如往常,在往常的家中问着哥哥一日的安排和打算,粉饰着某种分离的即将到来。他顺着严胜的话轻声问道:“......那哥哥要去哪儿呢?时间太晚了,外边也很冷。哥哥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我带哥哥去,好吗?”
继国严胜忽然楞了楞。
他要去哪里?
是了。
他有何处可去?
回家?
继国严胜从前只在家中和学校实验室两头跑,导师有需要就偶尔出一趟差。除此以外,他并没有其他能够去往的地方。问他要去哪儿,严胜竟然一时想不到。
工作、学业和继国缘一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对未来的所有盘算都围绕着这些东西进行。以至于现在他失去了未来,想要不顾一切地抛下这些,都不知道自己短暂的目的地要去往何方,这些东西要抛向何方。
缘一仍然紧抓着他,用一种等待审判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哪里都好,不要是医院、不要是学校、不要是家中,不要是任何、任何能够束缚住他的地方,任何束缚了他生命、灵魂、自由和肉/体的地方,不要带有继国缘一......和所有困住他的绑绳。
继国严胜迟疑了太久,真的太久了,久得不知道他的迟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甚至是出生以前——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步,让他逃离的步伐犹豫了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他一直被困在这里。
但他真的要走了。再不走,死亡——或者跟死亡类似的什么东西,或者是宿命——马上就要追上他了。
他甚至能听到那种东西逼近时爪牙刺破空气的风声。
——可是,他还能去哪儿呢?
他低头看着手足无措抱着他的继国缘一,他从出生以来就没和缘一怎么分离过,所有出现过的场合、所有待过的地方,所有他能想到、能去到的地方都带着缘一的影子。
学校吗?实验室吗?医院吗?他轮转过的科室、欣赏过他的教授和导师那儿吗?——可是这些地方、好像、好像——这几个月以来,先是X教授的事,然后又是他生病。继国缘一为了能够追上学业和实验室的进度,得到了众多导师和教授的推荐及帮助,几乎已经完全替代了他——继国严胜、占据了他生存的所有场地。
可能这些从前专属于他的场地缘一现在比他还要熟悉一点儿。
只要缘一想,一定就能找到他。就像他也总能找到缘一那样。
——他根本逃离不开继国缘一,这个出生以来就附着于他、现在又占据了他全部的影子。
或者到底谁才是影子呢?继国严胜苦笑了一声。
继国严胜一时语塞,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想先走。他想不顾一切地往前走,脚刚抬起来,又被缘一抱住。缘一惊慌道:“哥哥?!”
“你......”严胜想要挣扎,一动弹,人就开始摇摇欲坠。血液无法供应他太过激烈的活动,整个人都虚弱得可怕,好像有一种灵魂和生命正在被抽走的错觉。
这些缘一应该也看得到吧?继国严胜忽然想。所以才紧紧困住他。
缘一束缚得太紧,抱得也太紧,他动弹不得,只能垂下目光来,看着自己这个想要安抚住他、却除了连抱紧他以外什么都做不出来的胞弟。
缘一太过紧张,光是承受着继国严胜的审视,就让他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他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吗?继国严胜想。
哪怕是他在作为剑士、面对恶鬼的时候,又或者是在面对残暴的父亲责骂和虐打的时候——他有颤抖得这么厉害过吗?他有害怕过,就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吗?
你也会这样啊,缘一。原来你也会恐惧。也会因恐惧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神应当是全知全能,无知无畏的呢。
他现在病得太厉害了,身体也很脆弱,反观缘一,他的体力和精力都正在最巅峰的时候,社会评价急速上升。一个不理智的、生着病而无法接受现实的哥哥,和一个关心哥哥、拼了命想要救他,和他在一个户口上有着他监护权的血脉兄弟,他想要困住继国严胜有无数的方法,哪怕仅仅只是压制住他,用暴力强行拦住他。如果缘一想要他乖乖躺在监护室里,只要同意医生稍微加大一点用药剂量,他就只能动弹不得。可他只会紧抱着严胜的双腿。严胜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叫缘一松开,缘一也只能松手。
缘一脸上的担忧和恐慌不作丝毫伪装。严胜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的斑纹、眉骨、鼻梁、和同样瘦削下去的脸侧,他低下头,抓住了他的脸。
严胜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你跑出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哥哥,您说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缘一眼中露出了困惑。
“......我说,”他抱住缘一的脸,破碎的呼吸落在缘一的脸上。这个姿势让继国缘一直视着他,他也只能直视缘一的双眼。赫色的眼瞳深处像是一鸿水,倒映着他苍白而古老的骨头。
真像个死人一样啊,严胜忽然想。原来死亡早就已经找上了他,这就是继国严胜的模样吗?
真是凄惨。
因着这个念头,严胜忽然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飘飘忽忽的彷如置身云端,镇静药物的作用去而复返,他头重脚轻,没法控制着自己。一不小心,让一直以来紧抓在胸口的不知什么东西不慎跑了出去。顺着这一股轻松的劲,他直接开口道:“——七岁那年,母亲去世后。你从家中跑出去,在想什么?”
“——我只问这一次,如果你有一句谎话和推辞,我立刻就走。”
缘一霎时间瞪大了双眼,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的每一寸表现都展露在继国严胜的双手中,继国严胜看得分分明明。
继国缘一从来没从家中私自跑出去过,他们的母亲也不是在他们七岁那一年病逝身亡。他说的不是这一世。
话一出口,兄弟两人都明白。那是更久远——更久远之前,双子的第一次分道扬镳。
宿命在那一刻开始,剧烈缠起了要把二人置身舞台上的傀儡线。
严胜紧抓着继国缘一,让他逃无可逃,也让自己避无可避。他终于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中正视了他,正视着他的兄弟,和那些一直以来,他都在自私逃避的过往。
他逃避的那些卑劣、和无可救药的自己。
——您想起来了吗?想起了多少?
这从未有过。继国缘一辗转的这些人生中,作为双子,或者作为熟识的人,继国严胜从未有一次能够想起什么别的内容。或者说每当他想起来的时候,继国缘一就再也遇不上他,他其实怨怪过,哥哥总是在逃避。却又不舍得。
继国缘一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就要反问回去,靠着突然回神的理智抑制住了。
不能。他不能这么问,不能这么回答。哥哥说了,他如果有一句推辞、一句谎言,他就要走。哥哥从不说假话,他承担不起这个结局。
他这一次记得,后面呢?他会不会一直记得?会不会回想起来?他要斟酌、要谨慎回答,千万不能答错了,机会只有一次。否则、否则——
可他要怎么说?怎么回答才是对的?才是正确的?人生不是选项,他哪一个选择都看不见,万千未来中,哪个才是那个唯一能停留下哥哥脚步的答案?
他就这么瞪大着眼,干愣着,泪水从眼眶中直接掉落,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汇聚,打湿了继国严胜的双手。继国严胜没有动摇,也没有松开紧抓着他的手。
“我......”继国缘一嘴唇嗫嚅着,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了。缘一本能地回答说:“......我本来以为,我会死的。”
“......什么?”这回轮到继国严胜诧异了。
“......年幼时,那个家中牵挂着我的人就只有兄长和母亲。”他望着严胜,像是望着某些什么深远的、自己也不敢触碰的过去:“兄长是父亲定下的继承人,有自己存在的位置,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母亲惦记着的孩子而已。”
“母亲去世后,我就没有了继续留在那里的理由。”
“——母亲在世时,我曾在母亲的身边看见过庭院外一望无际的田陇,和遥远之外的星夜。母亲去世后,没有了必要和存在那个家中理由的我,就想去外面看一看,去跑一圈,万一世上还有其他能够停留的位置——如果没有,或许就在那夜里面死去。至少死前,我还能够碰到自由。”
三叠屋困住了他的全部,他本来应该是个痴儿、傻子,但母亲和兄长的手拉着他,带他描绘触碰了世界,让他喜悦过、让他渴望过,让他对自由有了想象和期盼。
——让他因对自由的渴望,和奔跑在星夜下蹦出的心脏,忘掉了自己应当的责任。——作为牵挂着他的兄弟的另一半的责任。
他当时只想逃离继国家,他冲进了自由中,把他的兄长、他的半身留在了一夜的仓皇里。
缘一流着眼泪,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严胜的表情。那些泪水覆盖在严胜的手指上:“——我本来以为我会死的,所以只带了兄长和母亲给我的那些东西。”
“——等我死后,到地狱去,去到母亲的身边,在那儿等待兄长。我握紧那些东西,就不会找不到您。”
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儿如何在那样世道活下去安身?夜色中不仅有凶禽猛兽,夜雾毒瘴,还有鬼。世道不好,战事偶有发生,流浪的士兵和山匪同样不在少数,那时的缘一年仅七岁,无论有再怎么得天独厚的天赋,也无法抛弃人类最基本的生理认知,他需要食物、需要水源、需要住所。但他不去考虑那些,几乎什么能够支持他离家的东西也没带,因为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死亡。
他只是想在死亡以前,再吹一吹田野上轻快的风。他给母亲叩了头,送别了母亲,又和兄长最后道了别,他带着母亲和兄长的牵挂和爱意,他可以奔向自己的路。
——他不是为了活下去才离开家,而是为了死。
“......为了这个理由,为了我的自私,抛弃了兄长,让您受尽了苦楚,是我的错。”
“我无视了兄长的苦难,无视了兄长承担的一切,我抛弃了兄长、我......”
——我松开了二人从出生以来一直紧握着的手,让宿命将我们俩推向无可挽回的分离、是我的自私害了你。
明明你一直爱我、看着我、偏心我,可我太过自私,竟未能看着你的眼睛。不曾知道你红肿的脸、和笑容后的一切涌动的心绪。
——我犯了和母亲一样的错,我只顾着得到了你的爱,只以为你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你的,忘记了注视你。
我未曾偏心于你。
明明你一直是这么做的,你一直做得很好。
我辜负了你。
背叛了你。
我无法斥责你的背叛,因为、因为、这个最坏的开端,是我先开启的。我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再奢望你继续爱我。
他双眼不自觉,流出滚烫的泪,沾到了垂落在他脸上的发丝。
“......”
“......哈哈。”
“哈哈哈哈......”继国严胜忽然笑了起来,他抱着继国缘一的脑袋,好像要把自己笑倒。那笑容愈发大声,愈发张扬,笑着笑着,便有眼泪从他眼中流了出来。他笑着笑着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他摧枯拉朽的身体和肺脏已经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和消耗,可他不管不挂,大笑、狂笑、他把所有的放肆倾泻而出,笑着笑着就要往下倒。
“兄长!”缘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他,他就这么笑着倒在了缘一身上,撑着缘一的脑袋。那些泪水落在了缘一的发顶上。
他大喘着气,口齿不清:“......我嫉妒你,缘一。嫉妒得快要死掉。”
“......兄长?”
“——我嫉妒你。嫉妒你能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我想要的那些,我拼命死抓着的那些,只要你想,你可以轻松得到一个容身的位置。”
而我不能。
“——你可以轻松战胜、我一直渴望、一直恐惧的那些东西,轻而易举就去到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
而我不能。
“——明明你还在那间三叠屋内等着我、可你忽然就离开了。”
我妒忌你高洁、妒忌你完美,我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你,太遥远了,我希望你就这么死掉、希望你从未存在过。因你的存在,我一睁眼,便见我的卑劣。
无论我如何张望,无论我如何呼喊,千百次万次盯着你的背影,我努力了,我拼命了,我都迈不过那个鸿沟去。
你让我看到、让我认识到,我引以为豪的东西竟这么脆弱。
我曾以,承担那些东西引以为豪。疼痛、耻辱、疲劳、麻木。我可以承担那一切、我可以庇佑那一切,我可以努力——可原来并不需要我。
如果你不曾存在过,如果我不曾见识过那些,会不会、会不会,我也还算过得去,我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呢?
“......我不是没有憎恨过继国家的一切,包括你。”继国严胜忽然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逃。”
“——我只是不敢。”
继国严胜笑了笑,他忽然就看清了一切,看清了自己。
“我不像你,我没有能够面对世间的强大能力,我唯一的位置,就只是继国家的长子,能够因可以继承继国家而活下去。”
父亲暴虐严苛,母亲从未注视于他,弟弟——好吧,在缘一展露天赋以前,他曾经以为缘一是个残疾的孩子,他要靠他这个作为兄长的人去支撑而没法支撑他。
那些担子太过沉重,而他并没有能够支持的力气,他不是没想过要逃跑。但他无处可去。离开这个家,他还能去哪儿呢?就像今夜一样。
好在他还有剑术天赋。
他只要握紧剑、不停挥剑、努力学习和刻苦练习就能进步,他在剑术上是有天赋的,他在这个家中有无可取代的价值和位置。他有存在的理由和活下去的必要,只要他足够努力,他能承担那一切。他都能做到。
所以每次握紧剑,继国严胜都会感觉轻松。剑术是他的热爱、寄托,和所有追求的出口。他曾经那么快乐。
直到缘一也握紧了剑。
“——但这个位置,很快也会被展露了天赋的你代替。我不是没有过恐惧,我也想过逃跑。”
“但我不敢,我活不下去。如你所说,继国家外面动荡的一点都能轻易要了一个——一个孩子的命。”
我害怕你抢走我的位置,害怕你抢走我的承担,害怕我毫无用处。无处可去。但我、但我......但我从没想过要放弃承担这一切。也包括你。
“我甚至希望过你消失,缘一。”他害怕过,担忧过,严胜直视着缘一的眼睛,他揪着自己的心口:“......你消失了,我就又做回了那个负累重重的人......”继国严胜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可笑,也可能是今夜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地方都一一剖白,已经剖开了身体里所有的肮脏和淤泥,还有他的肺腑,皮囊空空洞洞透着风,他说话时甚至还能感觉到有点轻松。以为非常困难的话,竟就这么流露出来了。
他已经走出去太远了,经历了太多的死亡,面临了自己的丑态,做错了事,又受尽了惩罚。他后悔过,也痛恨过。挣扎过,也疯狂过。回忆一点一滴从灵魂的深处慢慢恢复,继国严胜想起了很多东西,记忆还在上涌,画面和记忆都愈发清晰,有很多的东西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要想起最初,竟还有一点迟缓,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回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真的有点病态。严胜笑了起来:“可你真就这么消失了,我有一点......一点......”
一点庆幸吗?一点羡慕吗?一种愤怒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他渴慕、紧抓的位置,他担惊受怕被抛弃的地方,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把他留在这里。
他在母亲跟前和缘一一起玩闹,他以为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母亲为缘一连起了缘分,希望他幸福,祈祷他自由。可只把他留在了这里。
他当然跑不掉。因为他从未属于过自由。
“......我不知道。”
继国严胜笑着落下了泪水,眼眶太干涸了,泪水流不出来,于是流出了血。
我们俩、我们俩,我们明明是血缘相系的双子,你为何——为何挣脱那条系带,离我那么远?
他憎恨过缘一吗?也许憎恨过,但更多憎恨的,还有那个和胞弟如此不同,懦弱的自己。
他看着缘一在夜色中奔跑的背影,他想过去一同离去吗?
连继国严胜自己也分不出到底是不想还是不敢,他甚至隐隐有些期望,既然缘一离开了,他就能够安然留下了。
——这是懦弱啊。
他是长兄、他说了大话,他说要承担一切,还为这个承担应激得像一条炸毛的野猫。但其实他都没做好,像是这里的缘一为他选择了放弃学业的时候,他都没敢选择那个、让他胆怯的选项,让自己的懦弱淋漓尽致地张狂。
这份懦弱,直到十几年后,缘一在那个重逢的月色下再次出现时,他才颤抖着,颤抖着拿出了他的心。已经因嫉妒、怯懦、恐惧和愤怒被埋没、皱缩成一团的心脏。他拿着剑,追逐着头也不回的缘一,那颗丑陋的心脏才再次开始跳动。
实在是太丑陋了。人和心都——
他已经长大成了人,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很多,甚至为了战胜时间不惜变成了恶鬼,吞噬他人、吞噬自己,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留在那里的孩子。他抛弃了自己的懦弱,变得无比强大。红月夜之下,他挥刀、他仰望、他恐惧、他愤怒。他要用那一刀来证明他已经战胜了自己的懦弱,战胜了过去的自己,可是一刀下去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切碎了自己。
他看向缘一,缘一神色慌张,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试探着他。什么神之子,什么注定之人、什么卓绝的天赋,到头来,只是一个在惴惴不安的孩子而已。和他一样惴惴不安着,恐惧着,担忧着,在每个日夜下。
“......我们都做错了事,对吧?”
“......兄长......”
两人都流着相同的泪水,同样又不一样的泪痕,同样又不一致的苦难奔流而过。
“......是我让兄长痛苦了吗?”
“......是。”
“......是我让兄长受尽了折磨吗?”
“......是。”
“......兄长今夜的泪水,是因我而流吗?”
“......”
“......是。”
继国缘一哭着,恳求道:“可我、可我......可我还不想离开兄长,我不能离开兄长......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会改的。”
“......”
继国严胜忽然抬起头,看护师和医生们带着担忧的目光,小心谨慎地守候在远处,可这一刻他们却像是监牢里的狱卒。身上机械的导线还挂着几条,这些锁链锁住了他。囚禁了他最后所有的自由。
——只有他没能得到的自由。
牢笼里太苍白了,锦被沉重,枷锁也沉重,他已经听到了宿命的脚步声,可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监牢。他再也不愿在束缚中离去。
继国严胜扶着缘一,一下站直了身子,过大的动作让他瞬间头晕眼花,但他强撑着站住了:“——我要离开这里。”
“兄长?!”
继国缘一瞬间着急起来,他还是回答错误了吗?兄长不肯原谅他、也不愿意再待在他的身边吗?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继国严胜,企图再求一求他,再尝试着挽留他一回。
继国严胜却没有理会他,开始从身上一一摘下那些不属于他身体上的东西——纱布、没来得及摘掉的针管、胶贴,器械的导线、沾满了血的病号服,他把自己摘得干净。幽白的灯光照着他单薄的身躯,那些割裂皮肤的骨头,那些滞缓流动的血管,疾病在他的躯体上布满了尘世的痕迹,又被舞台上的光照成了雪白,恍如一尊洁白的雕像。
受过光的三洗,他再次得到新生,宛如第一回来到尘世,发出第一声啼哭。
“——我们走吧。”
缘一那一瞬间完全呆滞了,只顾着呆呆地看着继国严胜,看他完全展露在自己眼前。兄长说了什么?他是说——我们吗?
他同意了——
机器报警的声音震耳欲聋,医生和看护师被这头的动静惊动,纷纷看向二人,他们往这一头走了几步,似乎是要出声阻拦。
继国严胜皱了皱眉,以为是他有犹疑,于是厉声喝道:“继国缘一!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就像对付继国严胜要用恳求和泪水,继国严胜也在漫长的和胞弟相处的时间中找到了能够完全管束住继国缘一的办法。他们俩人相互找到了彼此的漏洞,牵制住了对方。
缘一瞬间回神,他不再迟疑,立刻转身脱下自己的长款毛呢外套,把严胜严实笼罩在外套之中。
他平日里鲜少穿得这么工整,这件大衣和他一贯的风格也不符——这是继国严胜考上医学院后,用自己的第一笔奖学金给他买的大衣,他平日里珍惜非常。
继国严胜的身形原本和他差不了多少,但如今消磨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瘦弱得能被他的外套笼罩在怀里,他轻轻一提,就把严胜整个人收拢在了怀中。
顾不上那些惊愕和呼喊的声音,继国缘一将继国严胜紧抱在怀里,像是紧抱着脆弱的、新生的幼儿,用自己的身躯隔绝了来自于冷风中的阻挠和劫难。
——这些隔世的苦痛。
在满地的大呼小叫中,继国缘一带着继国严胜夺路而逃。
他们在夜色下一路狂奔,逃离了医院,逃离了疾病、或是死亡、逃离了所有人的目光,还有那些别扭的、扭曲的心意和尘世,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