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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   严胜在缘一的怀中颠簸起伏,不知道迷糊间昏睡又苏醒过了几回。外头的风确实是太刺骨了,尽管缘一严实笼罩着他,用滚热的体温贴近他,温暖他,但他的皮肤太过单薄脆弱,仍然是有些熬受不住那样的寒风。

      继国严胜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冷风再也塞不进他的肺部,让他不必继续在剧痛中艰难地生存。血液濡湿了暗色的外衣,被冷风吹透了湿润的地方。它的脚步降临了、快了、就快了,宿命即将赦免他。

      “......缘一......缘一......”

      严胜动了动手指,扯着缘一怀里的衣服,惊动了他。

      “——兄长?”

      继国缘一放慢脚步,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解下了一件衣服,把继国严胜从头到尾都严密包裹起来,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一件。严胜蜷缩在他胸口前,像只小猫似的被包裹成一团,连脑袋都盖了起来。缘一听到他呼唤的声音,稍微将盖在他头上的毛线帽拨开了一点,让严胜从自己的怀中探出头来。

      严胜越过他的臂弯扫视了一圈周围,目之所及都是沉静的街景,夜太深了,周围除了路灯笼罩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昏暗,楼房稀稀落落地布置在四周,都已熄了灯。严胜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看不太清楚,但他能隐隐闻到泥土、还有带着露水的湿草地的气味。空旷的野田上,干燥的冷风吹来了人世的腥。
      继国缘一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可能是走到了郊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不认得。

      “......这是哪里?”继国严胜问。

      夜晚的气温在往下降,似乎还要更冷,他偏过头,迅速地躲回了缘一的怀里。

      “我也不知道。”缘一轻声说。

      他带着严胜逃离了医院,逃离那些一生都在束缚着严胜的东西。双子的感应让他本能地察觉到怀中人想要逃离的心思,于是他就顺着道路一直跑一直跑,连他也不清楚目的地。
      跑得太过颠簸了,严胜靠在他的怀里沉浮,实在难受得耐不住地颤抖和干呕,于是他又改成了慢步走,企图让自己的怀中平稳一点。他盯着继国严胜紧闭着的眼,看着他昏沉了几次。他舍不得让严胜受累,但如果严胜眯得太久,他就稍微晃动一会儿,把人晃醒,循环往复重复这个过程。

      “......这样,”严胜紧贴着他的胸口,让缘一觉得那猫一样的呢喃像是从自己胸腔中的震动发出来的一样,“......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家呢。”
      他没对缘一的决定做出任何不满,反而声音很轻快,让缘一从中听到了一点松了一口气的意味。

      “......兄长没说要回家。”

      他们刚刚才说完了逃离家的事,哪怕那个家并不是这个家。但缘一不敢去赌,不想在这个关头去刺激他心口的隐痛。而且他们家在墓园附近——说老实话,不太吉利,缘一也不想回去。
      他这时候有点儿后悔当时为着所谓的‘性价比’把房子租在那儿了。

      “嗯。”严胜轻轻点头。
      他确实无处可去,去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带着继国缘一的影子,去的哪一个地方都是继国缘一的身边。

      现在他就带着继国缘一了,何不跑得再远一点呢?

      严胜眯开一条缝,抬头看着缘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划过的流畅线条,脸部骨骼硬朗地收拢着皮肤,露出一点属于成人的坚毅,仿佛刚才哭着喊着恳求他的人不是继国缘一似的——那里还沾着泪痕和擦到的血迹——来自他身上的血。

      就这样吧。
      除了我以外,一无所有的你。和除了你身边以外,无处可去的我。

      他们就这样在星夜下慢慢走着,一点儿也不畏惧寒气的侵袭。他们相互拥抱着,彼此支撑,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们了。

      “......缘一,”两人沉默着走了很久,就在缘一想要稍微动一动把人叫醒的时候,严胜忽然开了口,喊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什么?”

      “你要怎么才会满意?”

      缘一低下头,继国严胜眼睛仍然耷拉着,神色恹恹,似乎多讲两句话就要睡过去:“——兄长想起来了什么吗?”

      严胜贴着缘一的胸口摇了摇头——他以为他摇了摇头,其实只是稍微动弹了一下:“......我的脑海里......很混乱,不知道......”
      好像他应当想起了什么,但当他想去仔细回想那些记忆的时候,本应有着记忆的地方又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也在抽离而去。
      渐渐地,他讲一句话要缓和很久,等很久才能想起自己下一句话要说什么。缘一耐心地等待着。

      他把严胜稍微往上捧了捧,让他更像是坐在自己的怀中。他贴近了严胜的脑袋,两人的脑袋紧挨着一起,缘一的嘴唇靠近了严胜的耳畔,他小声地说着话。嘴唇颤动的时候,就像是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的耳尖处。

      “......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缘一轻声说。

      “我有时候,会有点怨怪兄长。”缘一说,他的声音像是叹气,温热的吐气搔痒着严胜的耳畔,严胜耳朵动了动,但是人太困倦了,没有力气躲开他。他闭着眼动了动眼皮眼皮,做了一个像是疑问的动作。

      “兄长实在是太贪心了。每次,您记不得的时候,想要的总是很多。”他像是抱怨似的,“......偏偏这个很多里面没有我。”

      “......又不肯抛下我。”

      “——在您懵懂的时候。”

      “当我产生退意,想要还您自由的时候,您又抓住我的手。”

      “......兄长......实在不太仁慈......又不够狠心。”

      他的声音实在太轻了,轻到掩盖不住自己的脚步声,草丛被风摇动,沙沙的细响,慢步着、带着有力的、节奏感的脚步声,似乎还有早春的虫鸣,催人昏昏欲睡。连风都似乎变得十分和缓。

      “......您分明还爱着我,却又想逃离。”

      他轻声笑了起来,笑得人心口有些发痒:“......那时候我就会有点怨怪。”

      “......我不能安抚您吗?我不能使您平静吗?我不能宽慰您的内心,因而您总是想要逃避吗?”他贴着严胜的耳侧细细碎碎地念叨着,小锤子一样捶打人的心口,带着点儿怨气,有些烦人。严胜扭开头,耳侧从他嘴唇上擦过去。

      缘一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您总是说些贬低自己的话。”

      昏昏欲睡中严胜失去了平时的清醒克制,他把耳朵藏起来,但藏在了缘一的怀中。缘一稍微换了个姿势,又把他的耳朵露了出来。

      “......您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后来知道了。”

      在一次次地追逐和试探中,他终于懂得了严胜逃避的心。

      “我折磨得您很痛苦。”

      “每次我成长,您就要离我远一点。仿佛从羊水中我们分开手的那一刻起,连接我们的脐带剪开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注定了分离,您走得离我越来越远。”

      他轻轻叹了声气,严胜不敢再躲了。

      “......我想,我想我们要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还没有降生的时候,我们躲在母亲的肚子中,宿命还没有降临。”
      ——您再抓紧我一次吧,像我们自生来就紧抓着的手那样,像我们仍未降生的时候那样,好吗?

      严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两人走了一夜,步伐越来越慢,体温和热度纷纷吹落,缘一的怀抱原来越紧,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冷。
      天边隐约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那点光的破晓根植在长夜中,带着橙光,带着幽蓝,刺破了天际亘古不变的暗色。

      “缘一。”严胜说。

      “嗯?”

      “玄关门口,那盏灯,总是在闪。得换了。”

      缘一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说了个“嗯。”字,带着点鼻音。

      “排骨......放在冰箱里的余料,要处理了。太久了,不好分类,邻居会说。”

      “嗯。”

      “特招考试......在九月,别忘了......报名。”

      继国缘一说不出来话,他贴着几严胜的脸颊点了点头,发丝仍然是毛茸茸的,严胜感觉到了脸颊边凉凉的,有一点湿意。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吃力地抬起手,放在胸口处找了找,“......你的、笛子,我......”
      ——却只摸到了一把干枯的身体。

      继国严胜楞了楞。

      东西呢?

      他明明一直放在胸口的。

      继国严胜迟钝的思绪略感觉到了急迫,一思考,大脑又彻底陷入了混乱中。他混淆了时间和记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忘了太久,早已不是那些年了。

      他放开了手。

      “——我至今,仍然不甘心。”严胜说。

      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后,他说话开始流畅起来,力气仿佛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坐在缘一的怀中遥遥抬头,似乎还能望到天际。

      “......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天赋和时间都垂爱你,我追逐了你好久啊——我太想要......变得和你一样。那种渴望,还要炙烤我一下。”

      “我确实是没有才能的人。天赋、才能——它短暂地燎烤了我一下,最终又让我意识到——那不是我的火焰。”

      “......我应该远离你的,你没有错。只是......太耀眼了,照见了我的卑劣。”

      他说着话,鲜红的泪水从双目中流出,这一夜他已经哭了太多次,流了太多的泪。藏了几生几世,压抑着的泪水,仿佛都要在这一夜流尽了。

      红月夜下他颤抖着握紧了刀,又是畏惧,又是恼怒地将照见了过去软弱自己的缘一身躯一刀两段了。杀死了自己的半身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他不是真的想要缘一死去,也不是想泄愤于他空洞的尸身,他只是混淆了恨意,他真正想要死去的那个人是——

      ——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你一样完美呢?!

      “我是个卑鄙的人。”他哭着说。

      缘一也跟着哭了起来,流着泪,两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他摇着头,想叫兄长不要再说了。可是话语哽塞在喉咙中,语言在此时也失了效。于是他们依偎着、哭诉着、仿佛是两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世界上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痛苦的声音,所以他们拥抱着彼此、彼此痛诉。

      “你放开我吧。”

      缘一流着泪,摇摇头。

      “兄长,我、我爱着您啊。”

      “你走开。”

      缘一抓紧了他,把他抱得很紧。

      “我、我爱您、我爱您、我爱你啊......”

      他说着爱,大声哭喊着,严胜越是拒绝,他告白的声音越是用力,几乎成了一句嘶吼声。喊得严胜脑袋嗡嗡直响,他动弹不得,痛得毫无办法。

      “你......你为什么,还不肯放手呢?”

      “可是、哥哥......”缘一哭着道,“你抓得我的手好痛......”

      继国严胜扭过头,看到了自己紧扣着自己兄弟手臂的手。

      啊......

      一个恍惚的人、濒死的人,根本都没有什么力气,手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背叛了身体的意志,抓紧了缘一。

      他说着你走开,手却这么用力地扣紧了他的亲兄弟。让他的兄弟走不得也离不得,放不开手,只能在他的身旁,注视着他的死亡。

      继国严胜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上身往上撑了撑,仿佛想要弹起来,像是一个大梦惊醒的人,惊魂未定后,他靠在了缘一的身上。泪水载着血,奔流着江河,汩汩地流。清澈的晨风再一次涌入他的肺内,吹着新鲜的气息,撕裂了他的肺部。他的眼前是天际的白色辉芒,那白色愈来愈近,越来越闪耀,露出了一点刺目的光。

      啊,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缘一,缘一。缘一!你看着我吧,你看着我吧,看着我凄惨地死去,看着我如何得到我应有的结局。

      我、我、我——我都还给你了。

      缘一哭喊着,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叫着他的名字,他哭得很大声,像是想要得到他的回应,但他没能找到缘一。继国严胜张了张口,只有吹过的晨风从他的嘴中穿出,落成了一句叹息。

      云层滚动翻涌,赤金色的光猛然跃出,天地染成了同一片颜色。成为鬼之后的每个日夜,渴望阳光,又不敢见证它。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率先落在了他的眼皮上,宛如降生时,他是哥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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