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

  •   缘一抓着严胜的手把自己贴在他的手心,静默的泪水流淌在严胜的手心里,缘一哭道:“哥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不要再说这个了。”

      严胜的瞳孔那瞬间缩紧了,心脏沉沉跳动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哥哥的事啊!”

      噢,是哦,还有这个事。严胜低下了头,他原本还在考虑缘一要怎么考入特招,未来怎么办,现在刚好了。缘一有通透的能力,再加上他的病——这个病会成为缘一最好的跳板,他们是兄弟,可以让他借此加入他们的课题组,如果能做出点成绩——不,他一定能做出成绩,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个能力更能了解、剖析克洛诺斯肿瘤的方法,他一定能找到那个答案。

      至于其他的基础知识,缘一本来就很聪明,他只是缺少了一个机会。严胜忽然想起了年幼时那个快速追上他,又快速没落的兄弟。

      可他再怎么没落,他始终牢牢追随在一直以来都拼命努力、一刻都不敢停歇的严胜身后。他好像很笨拙、又很散漫,还不够努力。可小学、初中、高中,身边不停地有人远远落后于他,换了学校、换了班级,他超越了很多人,走了很远的地方,反倒是那个笨拙的人一直还在!在他身后并不算遥远,却又始终能够被他的视线触及的地方!笨拙的人能咬他咬得这么紧吗!

      严胜忽然想起来了,在父亲欣喜若狂地宣布缘一是个不出世的神童的那个夜晚,他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原地,不知道怎么度过了一天。自己被困在疾病之中的弟弟其实是个神童,他不需要自己,反而是自己的照顾和可怜显得这么可笑。也许缘一很快就能超越他,他会拥有所有人的喜爱和敬仰,虽然他空白了七年,但真正没有用的,是他这个健康、又比弟弟多出了七年,却什么事情也没能做好的哥哥。

      ——他居然还在可笑地沾沾自喜,多么丑陋的人!

      缘一站在他身后,注视着恍惚的他良久。晚上缘一忽然跑到他的房间中,兄弟两人此前都是分开睡的,房间就在彼此的隔壁,缘一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也从来没有主动做出什么额外的事,但那天晚上他就是来到了严胜的房间中,钻到了严胜的被子中——就像今晚一样。

      缘一抓着他的手,两个孩子的手心滚烫地相贴,锦被温暖,缘一的手心比他还要炙热许多,他拉着严胜的手,贴在他耳边道:“哥哥,缘一非常感谢您,非常爱您,请您不要忘了,好吗?不要离开缘一的身边。”

      孩子懂得爱是什么吗?他只懂得缘一的手心滚烫的温度。

      在那个滚烫的温度中,继国严胜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摸了摸兄弟的脸,暖呼呼地和他说:“我知道了。缘一,你困不困,睡觉了。”

      兄弟两人拉着手,盖着同一张被子,沉沉闭上眼。在那滚烫的手掌心中,那个闪耀的天才一夜之间没落了。

      严胜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是我太蠢了,缘一。蠢到一直没能看出你对我的可怜。

      ——为了这份可怜,你把你的人生都搭上了。啊,多么高洁,多么伟大的品行。所以命运才会来矫正我们的位置。

      连命运都如此垂爱你,看不过去你为了一个并不值得的兄弟,如此浪费你的天赋、你的人生。

      “——哥哥!”

      兄弟的哭喊再一次打断了严胜的沉思,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似乎能够看清缘一了。缘一流着眼泪的眼睛里倒映着黑乎乎的他的影子,他的兄弟近乎于哀求,对着他哭道:“——我只有您了,哥哥。”

      ——您看看我吧,您可怜可怜我吧,您不要离开我,好吗?

      严胜愣住了。

      缘一的耳饰随着他动作的起伏左右晃动着,像一对随风摇动的风筝。它本来也确实是一个风筝。

      缘一年幼的时候一直住在医院里,他们的母亲非常自责自己给孩子带来了病痛,放弃了工作,也跟着在医院中一直照顾着缘一。太小的时候怕大儿子在医院容易感染上病气,一直没让兄弟两人相见,直到严胜大了一点,每到周末,他们的父亲就会带着严胜到医院里看母子两人一小会儿。

      有一回严胜带了一个风筝去看望弟弟,那个风筝上有太阳的图案,虽然弟弟并不能到户外去放风筝,但严胜希望风筝能给弟弟带来一点安慰,等到他病好以后,兄弟两人还能一起去外面放风筝。

      后来风筝不慎沾了酒精,破损了一个边角,不好继续保存。两人的母亲把风筝里带着太阳的图案裁了下来,给缘一做成了这副耳饰。

      “母亲希望你自由,缘一。”母亲给他带上了那副象征着自由的风筝。

      他们的母亲实在是太渴望缘一能够好起来,天天祈祷,日日保佑,祈求自己能够替代自己的小儿子生病,好让小儿子快点好起来。不知道是某种诅咒或者是交换,等缘一从医院离开的时候,他们的母亲真的病倒了。

      不世的传奇好像都要背负着某种诅咒,亲近的人、爱他的人、他爱的人都一一离开了他。他们的家庭破碎了,父亲自杀、母亲病逝,现在,唯一的兄弟也患上了不治之症,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们甚至还没等到人生的一半、人生的四分之一。

      缘一抱着愣怔到无法动弹的他,环绕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小声哀泣着:“我会去学,什么我都会学,我会想办法参加哥哥的课题,我会想办法救哥哥。求您了,再等一等我。”

      他没能拒绝那个拥抱,也没能推开他。他做不了任何的动作。

      严胜最终还是同意了缘一让他接受治疗的请求。

      他作为国内第一例参加治疗克瘤临床试验的活体病例,以这个身份作为筹码,再加上导师这边的关系,想办法将缘一塞进了他们的课题组中。缘一一边学习一边跟着课题组的进度,接替、或者说取代了他原先的位置。

      严胜则是办了休学,在大学病院中接受最顶尖病院的修养和治疗。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开始了。

      治疗、或者说当小白鼠的日子比他想象得难熬得多,光是每日数不清的化验和抽血,就把他两边的手肘抽得无比肿痛。两侧的手肘都是青紫的痕迹,手上留置了软管,不仅活动变得很困难,连弯一弯手臂都能感觉到疼痛。缘一每天晚上会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敷一敷,但是收效甚微,那些痛苦依然存在。

      缘一也变得繁忙起来,因为是稀有的病例,课题组拨了实验经费,他倒是不需要再为兼职奔波,但为了顺利参加严胜的课题组,接手严胜的工作,他上午陪着严胜,严胜会帮他辅导和补习这些年落下的进度,下午和晚上则去参加实验室的工作,结束工作后又回到病房中继续照顾严胜。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严胜考学那一阵,整个人连轴转,恨不能直接进化掉睡眠,有时候精神状态太恍惚了,连严胜和他说话他都要反应好一会儿。

      缘一很急,非常急,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休息,只有每天晚上躺在严胜的床边时能够安心地休息一会儿。毕竟严胜的考学实在不行还能够等第二年,但继国严胜已经没有能够给他再来一年的时间了。

      严胜有时候看他一边觉得心里会有些难受,又一边不合时宜地想:继国缘一、他有过这么为了什么去拼命的经验吗?

      ——这一次是为了自己,居然还有些——

      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情绪,缘一躺在他身旁的休息床上睡得很沉,他把手放在缘一因无心打理而变得毛茸茸的脑袋顶上。缘一的头皮贴着严胜的手心,暖呼呼的。

      和他的刻苦和努力相对应的,是他的进步速度也格外神速,他居然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几乎就追上了严胜十几年苦学的进度,现在已经能够正常地加入实验室的各种实验中,至少比他那些师弟师妹们还顶用一点。严胜的导师和同门每每来探望他,都不由自主地感叹缘一那超乎寻常的天赋。

      严胜的导师不止一次地叹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太可惜什么?导师缄口不提,只是一如寻常地和严胜提起实验室的进度,师弟妹们的功课,就好像严胜还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一般,就好像严胜还在他的身边继续着学业,和过去的每个日夜没有什么不同。

      但两人都知道并非如此。

      实验室的临床方案出来以后,严胜开始了第一次化疗。

      克瘤的扩散和生长十分迅速,需要先化疗控制克瘤的大小,再想办法进行手术。无论是化疗还是手术,难度都非常巨大,但这是第一人第一次,所有困难都和攻克的办法都在缓慢推进中。

      第一次化疗结束之后严胜其实没有感受到太多不适的感觉,因为药物的作用,他睡了一天,每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能看到缘一守在他身旁的背影。点滴无声掉落,缘一的脑袋也一次一次地掉落下来,他醒了醒神,凑近严胜的身边,又不由自主地迷糊过去。

      严胜看着那吃人的药物无声融入自己的身体中。

      在结束第一次化疗后的不知道第几天——日子过得太重复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的进展,过得糊里糊涂,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死神慢慢收紧了祂的鱼线——总之是某日起床的清晨,缘一正在洗漱,他刚刚起身,就看到一簇头发就这么直直地、从他的脑袋上掉落。黑色的头发落在雪白松软的枕头上,像雪地里唯一一点脏污,非常刺眼。

      严胜楞了一瞬,片刻后巨大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趴在病床边上吐得稀里哗啦。

      食物、胃液、胆汁、唾液、甚至是血丝,他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肺腑全部都吐出来,空气里面翻涌着难闻的气味。缘一拎着垃圾桶跑了过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劝着他喝进一点温水平复一下那种不适的感觉。在他吐完之后又耐心把一切脏污都打扫干净,打开窗子通风,好让他缓和一会儿。

      继国严胜倒在被褥间平复着自己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皱缩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滚,心跳声震耳欲聋,震得他的大脑无法思考,身体无法动弹。难受的知觉卷着他在苦难的波涛间动荡,他无法停下来。

      迷迷蒙蒙间严胜睁开一条缝隙,缘一站在窗前慌乱地收拾着一地的狼藉,他逆着光站立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伟岸。

      他的前途遥远,抛下了一切拖着他的、不堪的过去后,势不可挡地前往他的光明中,只把他留在了这里。命运只把他留在了这里。

      ——好恶心。

      继国严胜捂着眼睛想,他不再去看了。

      这是第三次。在他的日益衰败,和兄弟的日渐繁盛里。错位的二人逐渐回到命运既定的位置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