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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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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诺斯肿瘤,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种盘踞在神经上,无限化增殖,最终吞噬掉所有神经细胞的肿瘤。克洛诺斯肿瘤潜伏期长、起病骤急,发展迅速,一旦发病,生存期极短。而且肿瘤压迫神经,会使人频繁恶心、呕吐、头痛头晕,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感知的混乱,甚至丧失。
这就是严胜他们课题组的议题,严胜自己最清楚不过。
严胜确诊克洛诺斯肿瘤的那天缘一看起来比他情绪还要激动,医生展示那张严胜的脑部核磁共振给兄弟二人看的时候,缘一的声音似乎在发抖:“兄......哥哥的神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并没有变化。”
医生知道他们是内部人员,只以为是严胜早前也拍过CT之类的片子,但当时没能发现。他见惯了无法接受事实的家属,耐心解释:“克瘤潜伏期极长,可能有十几年到二十几年,潜伏期的肿瘤太过微小,而且散在分布在神经上,一般无法通过CT之类的片子判断出来。”
缘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好像从牙缝里边挤出来。他似乎是在心里和什么做着争斗,僵持了好长一会儿,才道“我、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克瘤现在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爆发后,患者大多只有一年左右的生存期......目前还没发现带瘤生存超过25岁的患者。”
——此时距离兄弟两人25岁的生日已经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
缘一激动得太过,和平常差别实在太大,平时他对别人关注的视线非常敏感,但此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兄弟正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严胜看着缘一的反应,甚至都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这俩人并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病情。
他一脸好像被雷劈过的表情。严胜想。
那天晚上严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想着事,想了很多。想正在做的实验数据、测算、考试、明天的晚餐、同学和导师、那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还有......还有什么?总之就是不去想自己的病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正在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事的时候,门口忽然‘吱呀——’了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严胜懒得动弹,只转动了眼球看向门口的方向。他没看到人,却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棉被鼓起了一座‘小山包’,山包往前涌动了几下,是缘一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缘一没带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一钻进来就像树根一样,自下往上地缠住了人,手脚并用地扒住了严胜。天气还太热,缘一身上体温高,呼出的暖流、皮肤的温度,热气燥得让严胜有些不舒服,他稍微挣动了一下,缘一反而抱得更紧。
“缘一。”严胜长叹了一口气,从缘一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来抓着他的脸,喊他。
缘一抱着人收紧的力道停了一瞬,他不情不愿地宽松了一点,把继国严胜松开了一条缝。成年之后两人已经很少有这么亲密的时刻,长大后的缘一比小时候更加内敛,内敛到木讷。有时候严胜甚至怀疑是不是他面部的斑纹对他神经的影响已经定型了。缘一从严胜肩膀的位置把脑袋探出来,越过严胜的肩膀睡在严胜并不宽大的枕头上。严胜不得不稍微往一侧挪动了一些,好让出一点空余给缘一躺着。
他一动作,缘一反而像是重新触动了什么开关,怕他跑了似的,反把他越抱越紧。
严胜:......
被他这么紧密地缠绕着本来就不舒服,严胜被他一来一回折腾的动作激起了点火气,刚要制止他继续下去,缘一忽然开口道:“哥哥。”
“......嗯?”
他感觉到缘一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大概正看着他:“我们去治病吧,好不好?”
“手术、放疗、化疗,什么都行,只要能延长一段生存期,我们都去试一下,好不好?我查过了,哥哥的导师不就是研究这个课题的吗?我们去治病吧,好不好?”
他一猜就知道缘一是要说这个。严胜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黑夜里继国严胜看不清缘一的表情,不知道他在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命不久矣的兄弟。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开任何灯光,天顶上一片漆黑。
治病,如果真如缘一嘴里所说,一句话,这么轻松就能活下去就好了。
“......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严胜说,“这是个很稀罕的病,发病人数少,发病后生存期也很短,以至于很长时间内这个病种没被世人发现——就连命名也是这两年的事。国际上还没有一套成熟具体的治疗方案,虽然说我们课题组已经是这个方向最先进的研究组,但其实还在起步阶段......”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比想象中的平静很多。严胜对克洛诺斯肿瘤再了解不过,他作为攻克克瘤课题组里导师最得意的学生,前前后后围绕这个肿瘤发表了几篇科研。他敢说国内除了几位教授外,大概就是他最了解自己的病情了。
他花了最少的时间,认清了自己的性命已经吊在了死神的银鱼钩上的事实。
也许他应该慌张一下的,在他确诊的那个时刻,在诊断医生那个欲言又止,带着巨大震惊和惋惜的眼神里。可惜那时连那种临近死亡的恐慌感都被他的兄弟过于不同寻常的表现打断了,他看着缘一,自己的情绪不够连贯,让他对这个事实表现得像在看待别人的事。仿佛他才是那位坐在办公椅上下诊断的医生。
“......你也听到医生说了,目前国际上还没有带瘤生存超过25周岁的患者。缘一,这意味着,我的时间——”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继承人的事情想好怎么办了吗?
是谁在说话?
严胜愣了楞,回忆里似乎凭空出现了一段声音,耳熟的音色在他的脑海内轻轻回荡了一阵,那种感觉转瞬即逝,让他徒然地迷惑了一下。严胜觉得类似的话莫名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又或者在某时某刻,他也曾有过同样一闪而过的念头。
“兄长?”
缘一的呼喊打断了他的走神,严胜轻咳了两声,注意力重新落了下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缘一,把自己的走神自然而然地掩饰了过去:“......总之,既然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比起去做实验的小白鼠,每天抱着明知不可得的期望。我倒不如顺其自然,继续自己的事,等待人生落幕的那天到来就可以。”
这话一出口连着严胜自己都楞了楞,这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却那么自然,他脱口而出,连他都被自己的出乎寻常的豁然震惊了一下,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缘一身体不太自然的颤动。
——人生落幕啊。严胜想,这个落幕比他想象得还要早好多,好多好多。虽然他的人生一直以来按部就班,只偶有一点波折,多少有点一成不变,但他对未来也是有过很多遐想的。他想过他要继续努力,在完成学业期间完成几篇文章,做一点成就出来。毕业后继续研究某个课题方向,顺利的话,或许能得到导师的推荐留校任教,讲师、副教授、教授这样子慢慢升上去。以他的能力或许能做到不输于导师的成就。
还有缘一。导师说得没错,一直兼职总不是个稳定的工作方式,薪资稳定后得让他重新接受教育,或者靠自己到时候的人脉关系、再不行就存点钱,帮他找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才行。
唉。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把他的所有设想都打断了,严胜虽嘴上说着顺其自然,但确实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克洛诺斯肿瘤会让人逐渐散失感知、认知,这样的人留在实验室里太危险了,导师或许会让他请个长假,或许会直接清退他——也不至于,他现在是现成的病例和材料,或许导师出于某种目的,说不好还会资助他——或许......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的实验和课题肯定是得中断了,得好好交接一下才行,有谁能接手自己手上的这些摊子呢?那帮不太机灵的师弟妹们吗......
严胜心里想得太过专注,不知道缘一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他半起着身,把严胜翻了面,膝盖压在平躺着的严胜身体两侧,用身体和体重的优势压制住了身下的人,严胜躺着,面对着缘一。
严胜顺着他的动作转过身,继国缘一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缘一?”
“——哥哥在说谎。”
“......?”
“哥哥现在心率在120次左右,呼吸频次增加,面部和颈部都有轻微出汗,面部肌肉有轻微的抽搐......”
“你在说什......”
缘一双手放在他脸颊的两侧,按住了他,严胜想起身,却被缘一按在了枕头上:“......您的胃部在抽搐,肠道蠕动加快,声带收紧,舌根后坠,前额叶皮层活动增多,血流明显加快......”
“——这是哥哥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表现。”
严胜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继国缘一。从他嘴中吐出的话语是这么陌生又这么熟悉,太过震撼的话语停滞了严胜的思考活动,只顾着看着缘一,仿佛他此刻面对的并不是自己同胞出生的兄弟,而是一个怪物。
——神一般的怪物。
“您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给X教授插管通气的吗?我也骗了哥哥,哥哥的那些东西我其实从来没学过,我只是看到了。”
“我看到当时X教授的声门水肿,但是还留有一条缝隙,我可以给他准确地插管而且不损伤到其他部位。我能看到人体的构造,血流的走向,肌肉的收缩,神经的反射......这些。”
“——包括哥哥也是,我能看到。”
继国缘一说着话,他慢慢松开了捧着严胜脸庞的手,严胜失去了桎梏,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缘一低垂着脑袋,把自己的额角抵在了严胜的肩膀上。
“哥哥的病,是我的错......我一直都看得到那些附着在哥哥脑部神经上的细小的突起,但我不知道、不知道那是......”
他像一条淋了雨的小狗似的,低声地呜咽着,像是后悔又像是哀悼。他额头坚硬得让严胜的肩膀都感觉到了轻微的痛感。
但继国严胜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只顾着专注看着自己的兄弟,此刻宛如全身都浸泡在了水中,身体上不停往外涔涔渗着水,冒着冷汗。他的表情也跟着凝固住了,牙齿在轻微地颤抖,面部肌肉僵硬得几乎无法活动。
疯子。严胜看着缘一失落的脸,想。他在一瞬间听懂了缘一的话,丝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伪。
——你有这样疯狂的天赋,竟然直到现在都不肯表露?
继国严胜双手抓着继国缘一的脸让他抬起头来面对自己,黑暗中他看不清缘一的脸,却觉得手心有一片凉意。
缘一哭了?
——他没顾得上那些,开口问:“......你是说你能透视,你什么时候能——咳、能看到这些?”
他甚至一点都不怀疑这个过于离谱的事,并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就好像——就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本应如此。
“哥哥说通透视野?一直都能。”
这样啊、怪不得......
——怪不得缘一小时候总是出乎寻常地总是平静凝视某一处,怪不得他那种几乎通透的聪慧在一瞬出现又很快消失、怪不得、怪不得、原来那个神一般的、闪耀过天才般光辉的神童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啊......
——那为什么我——
严胜低着眼,嘴角往下划了划,自己调整了几次,又把它调整回了平时原有的样子。
“缘一。”严胜平静直视着继国缘一的眼睛——或许是眼睛的位置,
“——你应该学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