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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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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水汽缓缓往上蒸腾,他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他的双脚踩在血沸腾汤的汤底中,从汤底伸出来的褐色的粗大铁钩从他双脚脚踝上穿过,锁链的部分已经拉紧到了极限,铁钩死死钉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也无法离开这这片酷刑的场地。他身上那些属于鬼的部分被沸汤煮熟,从他身上脱落,不消片刻,那些脱落的狰狞血肉又从原有的地方上长了出来,光滑如新,像是不曾受过任何伤害一样。同样的酷刑循环往复,就算刻意恢复了他的知觉,但时间过得太久,连疼痛和反复炙烤煮熟的痛苦都不怎么再能拨动他的神经了。
他麻木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受刑的痕迹,好像在看其他人的身体。
本来正在沸腾的红色血汤忽然暂缓了一瞬,在片刻的宁静后,天地忽然巨大震动起来,若不是知道这里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地面,他或许会以为是地震了。
仿佛亘古不变的景色忽然涌入一条巨大的苍白色洪流,洪流从远方的天上经过,在永沉的黑色夜幕中划开了一道伤口。
“那是忘川河水。”白色的虚影不知什么时候下降在他凝望的黑色夜空中,虚影的声音平缓地解答:“忘川河水每五百年奔流一次,尘世所有的灵魂最后都会汇聚在忘川河水中。”
“河水中有一些灵魂已经不再经历轮回,他们安静地沉没在水底。当河水奔流的时候,那些沉在水底的灵魂就会跟随忘川河水一起,淌过世上存在的最后一遭。待河水平静后便彻底消散,永远的结束了他们的命运。”
他沉默着看着那道奔流的洪河,洪河静默咆哮,气势浩荡,却比想象中要安静很多。可能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河水,而是无数灵魂聚集的形态。他开口问道:“为什么说这些,是想告诉我这是我最后的结局吗?”
虚影道:“这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
他没有给虚影任何反应,心中并不在乎这个说法。受刑也好、消散也好,怎么样都可以,做什么都行,这该死的命运要结束就结束吧,轮回、转世、赎罪,都无所谓。他已经不在乎了。
几百年苦刑,动不得也逃不得,浑身上下唯一自由的只有一颗可以思考的大脑,只能日日回想从前的回忆,思考得要叫人发疯。
最开始他满心的怨恨和满心的痛苦,可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是后悔自己不够强大?还是后悔自己因扭曲的心选错了路?或者是后悔别的什么?总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那后悔太寡淡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他也不会继续回望。他确实输了,于是接受了自己必须在沸汤中受刑的事实。那沸汤虽然折磨,却只是单纯的痛苦。他接受了这个结局,甘愿承担痛苦。
但随着时间的流淌,沸汤不断炙烤煮熟的酷刑逐渐变得麻木,痛苦不再长时间地占据他的心神,自由的思考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动弹不得的河水中和自己面对面。于是他控制不住地回忆,想那些已经淡忘的记忆,一些细节,一些磨炼,还有某些忘不掉的东西。
为了打发时间,他自己跟自己在脑内手谈,在脑内对话,在脑内编造故事、胡思乱想,他不停诘问自己,不停想,不停思考,然而时间仍未过去。然后思考逐渐发狂,消磨了他全部的理智,到最后连着理智都跟着回忆一起蒸发,他不再去想,只剩下平静。
然而沸汤仍旧蒸腾着,他依旧动弹不得,像个已经不会思考的傻子,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触动他早就抛弃的心脏。
这叫人乏味的时间,这叫人乏味的命运!
虚影静默了一会儿,他没法转身,看不到虚影,就在他以为虚影早已经像往常一样随心所欲地消失时,虚影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你的兄弟也曾涉过忘川途径的水前往彼世。”
他楞了一下,早已不会思考的大脑迟滞地跳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道奔流的苍白河水。
“作为一个单独的灵魂重新降临人世,他做过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兄弟、别人的亲友、别人的挚爱。一个单一、孤独的个体。”
“噢......”他渐渐垂下眼睛,早已丢弃的心脏好像在哪个角落中被人捏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放手:“那很好,这些已经不关——”
“——可他还是会回到那条河中,再次经历一切,因你还未转世,你兄弟二人宿命的血缘并未断绝。直到你的罪赎清,直到他的罪赎清。”
转科的手续办得很快,医院是他们的院校病院,严胜作为导师的得意弟子,在学院病院里见习、实习、无数次来同样的地方收集数据、做实验,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快和自己第二个家一样。
他们主攻的是正好是神经方向,导师和神外的教授交好,还是同门师兄弟,这里每一个人都认识他。教授、医生、看护师,这些熟悉的脸孔或和他如日常般问好,或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那些无法挑动他太多的情绪,他如日常一一礼貌地道谢问候。严胜的一切缘一事事都要经手不假于人,他推动着严胜坐着的轮椅从这些人身边平缓经过,亲手把继国严胜推向了那张属于他的刑场。
严胜第一次晕倒在厕所中的时候并没有被人发现,直到傍晚时分保洁人员来清洁生活区,敲了几遍门,才把他敲醒。
醒来的严胜竟还觉得身体清爽了一点,似乎是把自己连带着那些未被发现的沉淤吐了个空空,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很有礼貌地对着门外说了一句:“稍等”,按下了清洁按键,把自己清理安静后才慢慢离开了生活区。他照常把自己的实验数据收尾,做完了一切之后才回家,比往常晚了很多,他提前发信息告诉了缘一。
缘一给他留了菜,到家的时候缘一已经出门兼职,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严胜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家常菜,刚清爽一点的身体忽然又沉重了下来,他没什么胃口,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缘一出门了也好,他现在......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弟弟。
嫉妒。
是的,嫉妒。
严胜自己都觉得奇怪,夜幕沉得很深,显得屋内的灯光特别词眼,他用手臂盖在眼睛上当着光。
他为什么会嫉妒缘一?嫉妒——除了他、除了继国严胜以外一无所有的兄弟?
嫉妒像炙烤的火焰,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忽然点燃了。他在那一刻忽然被某种情绪占据了身体,跟失心疯似的。
等待理智恢复后,严胜开始思考起了导师和他说的话——就凭缘一那一口流利的外语和学习能力,他也不应该一辈子都做看不到头的兼职,至少得对未来有个打算吧?可怎么打算呢?真去考他们学院的特招生?导师不知为何对缘一有一种莫名的信心,但从严胜看来,缘一表现向来平平,也不是会为了考学拼命的性格,他真的能考得上吗?
严胜脑子里胡思乱想,想得很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直到凌晨缘一回到家中才把他叫醒。
缘一看着他吓了一跳,忽然冲上来捧着他的脸:“哥!你怎么了?”
缘一很轻地碰了一下严胜的额角,轻到严胜几乎都没有感觉,只觉得他的手离开之后,那个地方忽然有点痒,还有些轻微的疼痛。
缘一骤然放大的脸和强硬的动作还是让仍然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严胜心中紧张了一下,他心不在焉,随口道:“什么?”
“有一块淤青。”
缘一拿了一块随身镜摆在他面前,严胜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他额角的位置晕染出了一块大片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特别狰狞。
“噢,今天没注意,撞了一下柜子。我没感觉。”
缘一紧张兮兮地把他上下检查了一圈,严胜觉得他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他看着缘一那张焦急的脸,心想,连缘一那张做不出情绪的脸上都能直接看得出紧张,看来他的惨状此刻确实到了可以说是狼狈的地步了。
严胜心里叹了口气,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指指缘一额角的那块斑纹。
缘一奇怪:“什么?”
“我们现在一样了。”严胜说。
“——......”
继国缘一忽然“誊”的一下站直了身,在灯光的映射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阴影盖住了严胜的身体。
严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缘一做出这种近乎于‘错愕’的表情,他甚至能很清楚地看见缘一眼瞳慢慢放大的过程,里面倒映着可笑的他。
“干嘛这个表情,嫌弃我?”
“......”
片刻后,继国缘一伏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慢慢慢慢,慢慢地投入了严胜的怀抱里。严胜无法,被他强行抱了个满怀。他的手慌张放在缘一身后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缘一好久都不肯离开,他只好搭在缘一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是的,哥哥......不是的......”
他本以为那是和寻常一样的无数个日常之一。
第二次晕倒的时候他和缘一一起送X教授离开,刚从机场出来准备回家,他忽然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缘一的面前,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缘一没反应过来、带着错愕的脸,这让他回忆起了那个晚上。
托了导师的福,严胜很快转诊到了他们大学的附属病院做了个全面检查。他自己觉得没什么事,缘一说什么都不肯听,硬是要让他里里外外都全部检查一遍,严胜倒是很轻松,觉得缘一对他的事有点太不放心,以至于紧张过了头。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考虑是感知区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
“很大概率是‘克洛诺斯肿瘤’*。”导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严胜,你尽快入院,做个定向活检。”
*D老师的编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