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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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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季的尾巴格外漫长,眼看即将入秋,天气预报里的指数却迟迟不肯往下降。他们每日通勤路上的柏油地面被太阳光反复无情炙烤,亮得都快反光,每到中午就隐隐透出一股烧焦味。自从两人都混进了一个项目组后,缘一拿他们课室用的生活冰箱冻上了自己做的解暑用梅子汤或是绿豆冰沙,且十分大方地邀请课室里的人一起分享。冰箱里那个大个的透明保鲜盒里装着的是一起分享的几人份份例,想吃自便,就是要自己带碗分装,旁边盖子上带有月亮图案的陶瓷小碗是严胜专用,严胜自己不开口,课室里的人没人敢打严胜专用的主意。
严胜刚刚结束了上午的项目阶段实验,正在等实验结果跑数据,天气确实热得让人没什么胃口,严胜早上吃得不多,这会子在空调底下呆久了才感觉到胃酸正在胃内翻涌。生活区里现在没人,严胜打开冰箱,看到自己的陶瓷小碗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最上层。缘一今天做的是水果凉粉,大碗那份已经空了一半,缘一的手艺得到了课室内人员的一致好评,据说好吃得能把碗吞下去。严胜打开白瓷碗盖,清亮的陶瓷声好似真的敲走了一点夏末的暑气,他那份水果凉粉上面额外浇了焦糖糖浆,看着确实让人食欲大增。
他们院校绿化做得不错,窗口零碎种了几棵三层楼高的铁冬青,严胜捧着冰凉的白瓷碗坐在玻璃窗底下的树影中慢慢品尝起来。
“严胜,你在这儿。”继国严胜神游天外,一边吃着甜点心里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地方,专心得太过,没看到导师从门口路过。
他连忙起身:“老师,您找我?”
导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吃你的,这几天忙,也没能给你们俩休息。”他哈哈笑着拉开冰箱:“缘一今天做了什么?也有我的份吗?”
“老师,这有碗。”师弟妹们大概才瓜分了一阵,桌上还摆着他们瓜分后的一次性塑料杯碗,严胜顺手递给导师。导师和严胜面对面分坐在餐桌两侧,导师搅拌着白凉粉,偶然抬眼看到严胜身前那稍显可爱的白瓷碗,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人就算做事能够面面俱到,心下也会有偏爱的分差,严胜跟了导师六年,就算导师在社会和成就上有着多么崇高和让人敬仰的位置,在缘一世界里也是那些不够特殊的、用着塑料杯碗的人。
导师笑道:“你们俩兄弟关系真不错啊。”
严胜楞了一下,只是跟着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导师说:“X教授下周就要回国了,缘一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没问过他,怎么了吗,老师?”
“缘一这孩子,实在是有些太过可惜了。”导师吃了两口,靠着椅背长叹了一口气:“X教授和我聊过,缘一虽然没接受过专业的学习,但他针对于那些专有名词和文献上的论述分析、数据理解的翻译都十分正确。一二年生读不懂文献,语言是其次,首要是他们的基础知识不够扎实,但缘一——说真的,很难想象他是第一次接触我们专业的这些知识。X教授也说缘一的某些看法非常犀利,他今早还提到这事呢,X教授甚至想要招缘一去X国那边深造学习——”
严胜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样一个表情,他没说话,好像没说。冰凉而甜蜜的糖浆滑过他的喉咙,把所有的话语堵得严严实实,食物和其他东西沉沉积垢在胃底部,太沉重了,重得他说不出话、吐不出气息、抬不起头。导师话后面跟着的什么,他其实没太听清楚。导师的声音变得有些空虚。
导师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忽然就大笑起来,或许是以为他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又或许是以为他不舍得与弟弟分开,补充说道:“你放心!你放心!缘一已经拒绝了。”
可能是从没见过严胜露出这种失态的样子,导师不由得多取笑了他两句,严胜哂哂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笑完之后,导师忽然感慨道:“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承认,天赋这种东西就是存在的。缘一如果不能继续学习,对他的天赋而言实在是一种浪费。”
“我听说他一直都在做零工兼职?”导师问:“这总不是长久的方向啊,严胜,有考虑过让缘一来考我们院校的特招生吗?”
特招生三个字像小锤子一样捶着继国严胜的耳膜,他们院校排名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是出了名的升学和考学难度巨大。他当年为了考学,整整一年的时间里都泡在复习室里,睁眼闭眼就是背书、读书、做题,每天睡眠时间大概不足四个小时。就这样还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干脆直接进化掉睡眠。书桌前每日都亮着的惨白的桌灯快要把他的眼睛晃瞎,缘一不敢打扰他,道过晚安后就安静地缩进自己的房间里,家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但他有时候看着能够轻松睡过去的缘一,又忍不住去想为什么缘一凭什么能够睡得这么安稳?
想着想着,继国严胜都忍不住唾弃自己的卑劣。——他明明清楚缘一放弃了什么才给他换来的这个拼命的机会。而他却责怪胞弟比拼命的自己更加轻松。
——多么丑陋的私心啊。他忍不住冲到厕所里面去呕了一通,镜子面前那个呕吐的人几乎要把自己的心脏都吐出来,他心上的淤泥映照着,映照着那张丑陋的脸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缘一什么都不清楚,第二天他起床打工,路过严胜房间时严胜仍然醒着。他做好早餐,出门前小声地跟着哥哥的背影说了一句:“哥哥早安,我出门了。”
严胜通红着眼睛,回过头也笑着跟他道别:“早,路上小心。”
严胜以为当初那点丑陋的私心已经被他唾弃、埋葬、杀死得干干净净了,然而此刻导师轻轻松松的‘特招生’三个字再次拉开他心脏上那层虚伪的塑料薄膜。
严胜的眼神平视着前方,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好像什么东西都没看见。他感觉自己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不需要他的意志也能够开口说话,机械般回答:“我不清楚。我得......”他咽了咽口水,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迟滞的话需要几番润滑才能再次开始流动,“......得问问缘一自己有什么打算。”
导师点点头,他吃完了甜品,站起身,拍了拍严胜的肩膀道:“缘一孩子心性,不知道利害,你是哥哥,他听你的话,你不如多劝劝他。”
严胜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似乎回答了,似乎没有。天气很好,实在太好了,随着时间流过,太阳的光亮游移了一下,绕过了那些树叶枝杈层层交叠的阴影,照射在他身上。严胜坐在窗口旁边,太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玻璃窗映照了散射的光,照得他无所遁形。身体被晒得滚烫,烫得他想移动一下位置,但是导师仍然喋喋不休,他只好暂时忍耐。
导师浑然不觉,眼神很温柔地看向这个自己的得意弟子,安慰他道:“如果是担心经济上的问题,学校可以提供贷款和补助,X教授和我们实验室这边也愿意资助部分——这是个好机会,你们回去好好商量吧。”
导师说:“人只要有向上的欲望,什么时候开始都不会迟。你别担心。”
“............是。”
导师先一步离开了生活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严胜才开始缓慢地站起了身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着走着,脚下的步幅逐渐加快,步子越迈越大,他又快步走了一步两步。脚跟不听使唤了似的,他在这一刻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埋得太深,即将要喷发出来。实在是太失态了,实在是太丑陋了,他得赶紧离开,赶紧躲起来——直到最后严胜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竟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特招生?为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能够这么轻而易举?!
——就凭他是继国缘一吗?!因为他是神童,他是天才吗?!
他明明只是一个——
继国严胜终于跑到了盥洗室中,他跪倒在马桶前,一下把自己胃中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他能尝到喉咙中翻涌的血腥味,但严胜没法控制自己,吐完了胃中的食物后仍嫌不够,他仍在作呕。唾液、胃酸、血液、严胜干呕着,一张嘴,身体就好像终于无法再忍受这张肮脏的灵魂,它不停往上翻涌、开始排斥,皮肉从口中、眼眶、鼻孔、耳廓、任何一个有出口的地方翻卷、内外倒置,要用力把他挤出去似的,不肯容纳他继续留在世间。吐出来的那些黑泥一样的东西——那大概也不是什么呕吐物,是他死去的嫉妒。
吐了半天,干瘪的□□终于意识到人类的性命实在是太过于坚韧,他确实无法立刻就此死去,身体才勉强放过奄奄一息的他。严胜滑坐在地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完全黑了下来,头脱力地靠在门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息下来。
他在想什么?明明只是个?明明只是什么?
明明只是个兼职的、临时的、打杂工的人吗?明明只是个才完成了高中学业的人吗?明明是落在他身后的——
太恶心了,继国严胜。你还记得缘一是因为什么所以才没能继续大学的学业吗?你还记得他是因为什么才耽误了这么些年,直到现在才被发现他埋没已久的天赋吗。
——是因为你啊。因为有你这种拖后腿的哥哥。因为有你这种废物的存在,他的光芒才被掩埋了这么久。
不、不是的,这不能怪他,缘一上学的时候就不算特别出众,学业也平平,就算继续也——
光短暂地恢复了一瞬间,他又能看见眼前的东西了。严胜仍然无法动弹,只能喘着粗气,动了动眼珠。那些肮脏的呕吐物仍在眼前,变了质的甜蜜凉粉混着他的血肉,变成了一堆令人嫌恶的脏污。
——啊,好端端的食物,都浪费了。
这是他第二次窥见了自己的卑劣。
黑暗再次遮天蔽日地覆盖住了他。继国严胜晕倒在了厕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