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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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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熟悉且过分苍白的天花板。然后嗅觉紧追着恢复,含氯消毒液的气味、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血腥黏连着灰尘的气味,一股脑地统统涌进来,迅速挤占了他的鼻腔。寻常人觉得难以接受的气味此刻却给严胜带来无比巨大的安心感,医院刺激的气味在这一刻居然比香甜的排骨汤更能给他带来平静。
平静到几乎能让他无视了头顶传来的剧痛。
但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一帘之隔以外,有陌生人的声音从门外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CT显示......没造成外伤......还是......比之前......扩散了,小心......”
陌生的声音越放越小声,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随即,另一个严胜熟悉无比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知道了,谢谢医生。”
脚步声慢慢远去,严胜长叹了一口气,他把手叠放在被单胸口前,沉静地盯着天花板。
“哥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是不舒服吗?”缘一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现在没事。”严胜摇了摇头,他压抑住那点心底的不适,问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刚才的话严胜其实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但还是重复问了一遍。
缘一坐在病床旁边,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医生说没什么事,等下就可以办转科,直接转到神经外科就好。哥哥的东西我都拿过来了。”
撒谎。
他一开口,严胜就知道。
严胜看着他,缘一不是会撒谎的人,哪怕面上镇定如平常,他说谎话的时候仍会非常明显。他作为缘一的双胞兄弟,他们从小到大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他对缘一的变化和神态更加敏感。
特别是缘一说到那个‘没什么事’的表情时,他真应该拿张镜子来让缘一自己看看。他这个兄弟,这几天真是要把一辈子没犯的浑全犯干净了。严胜没觉出缘一这个所谓的‘善意’的谎言有多体贴,只是觉得缘一坐在旁边的样子有些......碍眼。
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再次痉挛了一下,但严胜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维持着那个端正的姿势,长久之后,浅浅地“嗯”了一声。
缘一对接受严胜导师邀请一事似乎非常抗拒,并不是因为时间冲突——缘一的兼职时间有太多可以调整的空隙,而且前面严胜问他的时候他话已经放了出去,说自己近段时间都有空闲。结果严胜才转达了导师的邀请,问他要不要来学校帮忙的时候,缘一那张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脸那一刻似乎就耷拉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一种蓄势待发要逃跑的冲动。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实际没做任何动作,旁人大概看不出来,但严胜敏感地察觉到了。
严胜也不知道他是在闹什么别扭,缘一向来精力充沛,基本有活都会做,而且他不太能拒绝从哥哥嘴里吐出来的请求,他这时候的迟疑和僵持就显得分外奇怪。严胜问:“很为难吗?”
不情不愿的缘一:“......不是。”
缘一罕有这么忸怩的样子,他忸怩了半天,严胜看他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最后也没说出个缘由来。
“那是为什么?”说实在的,严胜也不是非要缘一接受这份邀请,只是缘一对他的迟疑很少见,让他一时间觉得很稀奇。稀奇到了他甚至忘了看到导师信息时莫名涌出来的奇怪心绪和那种没来由的烦躁感。“......如果你是担心做不好,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严胜和缘一分析了一下实际情况:“那位专家会说英语,涉及到专业内的知识和复杂词汇不需要你来,最多是给专家的妻子做陪同翻译。”
因为缘一当时的施救操作得当,那位急性过敏的专家当天就迅速恢复了正常,在医院观察了一会儿后,当晚就出了院,几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的痕迹——这是严胜当时如果真的进行了气管切开的话绝对不可能到达的恢复程度。因此连带着严胜在看到消息时,私底下也松了一口气。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导师发来的信息,说不清到底是侥幸的心情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情绪多一点。
严胜的导师了解情况后当即去和那位专家诚挚地进行了一番慰问。
对于导师来说,严胜是他的得意门生,严胜的弟弟和严胜本人并没有区别,都是自己人。自己人结下的跨国际善缘,作为导师当然要作为学生的桥梁你来我往地搭建起善缘的良性循环。所以慰问的结果就是那位专家决定延长一段停留在境内的时间,并以特邀授课的身份接受了严胜他们院校的交流邀请,听说还有可能推进一个共同的项目。严胜的导师这几天笑得跟花儿一样,走路都带着风。
当然这些倒是没必要都和缘一细讲。
“——两位老人都还记得你,对你很有好感,还说要当面感谢。”
严胜道:“权当结交个善缘,如果你愿意接受对你也有好处。学系内给这个项目拨款蛮大方,翻译的报酬并不少。”
缘一忽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又非常直白坦荡,他试探着问:“哥哥希望我去吗?”
严胜听着弟弟的询问心里涌起一阵古怪,这是什么问法?这是一件好事,却问他希不希望,难道他还会碍着自己兄弟的前途和人脉交往不成?
严胜耐下心底的那点异样感:“我跟着导师做他手底下的项目,如果你能接受,能帮我不少忙。”
缘一盯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倒像是在确认他话中的真伪,严胜皱起了眉。他、——继国缘一在对待自己兄弟的事情上似乎太过小心翼翼了,小心翼翼到让严胜有些反感。严胜不禁想:我对他有这么苛刻吗?严苛到需要随时警醒着看自己的脸色的地步?
在严胜真要小怒一下之前,缘一飞速收回了自己探询的眼光,他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凑到严胜的身边,严胜甚至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缘一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那我就去吧,我想做点能帮到哥哥的事。”
“嗯。谢谢。”有这么高兴吗?严胜看着缘一嘴角挂着的那点弧度,忽然想。
得到缘一的确认后严胜很快给了导师回复,于是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在这位专家停留在严胜他们院校交流学习的期间,缘一都会三五不时地去充当一下两位老人的陪同翻译,大多时候还是陪一陪那位不会其他语言的专家妻子。
那位女士照顾缘一,语气和缓,说话温声细语,说得很慢。看着缘一的眼光像是在看着自家的孩子一样,眼睛里洋溢着温柔的眼光。缘一在她身边也不自觉地跟着放缓了语速——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女士的照顾,外语说得非常自如,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语言是那么自然,就像是日常的对话,没有生涩的痕迹。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学习了几句。
严胜跟在导师身边,缘一跟在专家和那位女士的身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有时落后几步,明明距离很近,严胜安静听他们说话时却觉得像是在两个世界。
阳光很好,继国严胜的心脏和身体却忽然沉重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学业的活动圈和生活圈里的缘一应该是完全不交汇的两个世界,继国严胜有自己的追求和抱负,缘一大概不清楚。但此刻的缘一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站在这里,就像他一直都在这儿一样,没有任何一点不和谐感。
他知道不该有这样的心态,但是,真的很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对劲,说不上哪儿不舒服,就是难受,怎么活动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摆正得不是位置。
继国严胜慢慢走着,跟在人群的后面——继国严胜、他忽然莫名生出了一点被落于人身后的不快心理,缘一仍在跟前喋喋不休,严胜咽了咽喉咙。
可能是有救命之恩在,也可能是老人上了年纪,本身就喜欢缘一这种老实乖巧的性子,两位老人都对缘一抱有极大的好感。因为缘一,那位专家甚至愿意在和严胜他们院校的合作项目中做出了多次让步,项目的发展进程异常顺利。连带的,缘一轻而易举就获得了院校内专家们的友善,连严胜导师看他的目光都变得热切起来。缘一对此并没有什么自觉。
缘一在他们项目组内的出入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一长,对他们项目组里面的人员分布也熟悉了起来。
项目组内大多都是继国严胜的师弟师妹们,师弟妹们平时习惯了继国师兄严谨刻苦的态度,乍一看他的兄弟还觉得有点稀奇。继国缘一和继国严胜有着几乎同样的一张脸,但神态和气质完全不同,缘一比起严胜来说实在散漫得太多,人非常好说话。
有师弟妹不太清楚情况,以为缘一是项目组的翻译,抱着文献或者电脑去问他,缘一只要没离开,都会顺手帮他们一把。再加上两兄弟的外形确实相当优越,缘一比起严胜来说又好接近太多,有不少人想和前景光明的‘继国’——无论是缘一还是严胜。毕竟在外人眼中,两兄弟是一体的——来往,就会从缘一这边开始拉近关系。年轻的师弟妹们耐不住性子,把对严胜不敢越界的仰慕都投射到缘一身上来,对继国师兄的这位兄弟充满了热情和友善,说话和交往都是大大方方的,自然而然地跟着缘一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缘一就慢慢地融进了他们的圈子中。
缘一的手机常态不设置密码和隐私状态,也不避人,吃饭的时候会直接放在桌子上。兄弟两人吃着饭的时候信息提示就这么大咧咧地跳了进来,信息提示越来越多,声音响亮得让人无端烦躁。缘一立刻注意到了哥哥的不快,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静了音。严胜看着他的动作偶然一瞥,手机界面还在聊天页面上,对话人的头像非常眼熟。那些不怎么敢跟他说太多的师弟师妹们、称得上称不上是朋友的同门,对着缘一像是开了闸的水库,把所有不能和、不敢和继国严胜说的话都统统跟了缘一讲。
严胜捧着饭碗多夹了两筷子匆匆往嘴里塞,食物吞咽下腹,及时填充了空虚的胃囊,打断了它不合时宜的抽搐和蠕动。
有次严胜从他们学院课室的窗口路过,缘一刚好也在那儿,那些师弟妹们包围了缘一,他鹤立鸡群似的站在人群的中间,低头听他们讲话,时不时地应两声,好像他从来就该站在那里似的。
继国严胜看着人群里的继国缘一心里感觉很奇怪,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像是某种固执的命运,让继国缘一回到了他本应存在的位置上。他就应该在那儿,发着光。
继国严胜站在楼梯口,阴影分界下的阳光照着他的一半,有半边身子滚烫,半边身子阴凉。他往前走了几步,走进了阴影中。
严胜匆匆路过去,课室里没人注意到他曾经来过,喧闹的声音一如既往。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回响了几声之后彻底消失,他的脚步渐渐轻了,冷汗从额头滴落下,整个人仿佛缥缈成了一缕飘忽的烟雾,风轻轻一吹就吹散了。严胜靠着落着白灰的墙壁抓紧了心口,喧闹人群的世界轻快缤纷,笑声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太阳光亮。只有那恼人的心脏,仍旧拖着沉重的跳声。
世界也未必注意到他曾经来过。
“本该如此。”继国严胜忽然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