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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当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现场一片混乱,为了安抚继国兄弟两人,导师给了严胜半天假,让严胜带着缘一先回家休息。

      离开前缘一站在严胜导师的身边,导师笑得一脸欣慰,跟缘一说着什么,边说还边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分明是很欣赏他,就好像、就好像——就像平时对待严胜似的。缘一站在往常他站着的那个位置上,严胜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是自己站在那里。

      他分明站在两人的身边,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因天色还早,离开会场后两人顺势绕道去市场买了菜,路上缘一似乎跟他说了什么,严胜没上心,只是浅淡地应了几句。

      回到家后,缘一照例先去洗手、备菜。缘一很热衷于家事,生活中烦躁的琐事让他对这一切乐此不疲。严胜坐在玄关上疲惫地换下鞋,家居拖鞋的鞋底很薄,才在地面能感觉到地面的生硬,脚底板有些不适,但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玄关的那盏白炽灯闪了闪,前几天开始这盏白炽灯就有点电压不稳的样子,严胜想过要换,但一直都没时间处理。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他看不过眼,这种太小的事,也没必要和缘一说。

      电视机已经打开,是缘一寻常看的那个频道。电视里单调地放着合家欢的节目,缘一不知道为什么更加偏好这一类的剧情,电视里面的人物喜怒悲欢都格外浓烈,所有的冲突都消弭融化在角色的泪水或是笑声里,这或许能感染一点他天生的缺陷吗?

      备好菜后距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缘一洗干净手,坐到严胜身边跟他一起看起了电视。电视播放得正欢闹,缘一看得出神,严胜突然问道:“缘一,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缘一转过头,楞了楞:“哥哥,什么?”

      严胜没有说话,他还在那个稍微有点神游的状态里,身边人说话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他要一点时间来反应。

      他出神的样子让继国缘一无端端地冒出一股心慌,知道躲不过去,缘一抿了抿嘴,斟酌了一下,说:“......哥哥是说中午的事吗?我......之前去接哥哥下课的时候旁听过几节课,觉得可以试一下。”

      在医学的世界里,理论和实际是两码事,每个人的身体构造都有些微的不同,很多人理论或许精通,但实际上手也是一塌糊涂,医生多半要靠经验的累积才能逐渐熟练。然而缘一仅凭几节课的旁听,就能轻易地学会了他经年累月的苦读和那些在无数人身上堆积起来的经验的差距?

      “你......”严胜喉咙紧了紧:“你还会说X国语?”

      “之前看电影的时候看到过,只是会几句日常的用语。”

      他当时说得明明很流利。严胜看向他,缘一低着头,坐得离他很近。他好像很紧张,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手脚都摆得很正。严胜想,他做错了什么吗?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任何人在场,都不可能做得比当时的缘一更好。如果当时严胜真的进行了切开,虽说是紧急情况下的处理,但一定会给专家留下无法磨灭的后遗症,这是一场跨国交流,对方受邀前来,必定有一定的建树和成就,他真的能轻易承担起这个后果吗?

      长久的沉默在兄弟两人之间盘旋,只有电视热热闹闹的声音插入在中间。缘一忽然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用那种带着水汽、湿漉漉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向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严胜的眼色,讨好着说:“哥,对不起,我错了。”

      严胜看着他,看他那双带着不太熟练的、讨好神色的眼瞳,缘一天生双眼带着赤红,医生说这是一种色素缺陷,找不到瞳孔视觉上的焦点。因此缘一看人的时候不太能从他的眼神上看出他的情绪,但他现在竟能在缘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小心翼翼似的讨好。

      严胜心想,他错什么了?

      严胜扭回头,长叹了口气,不再去看缘一的眼神:“算了,你......”

      “你没受过专业的培训,以后别再这么鲁莽了,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

      “好的,哥哥。我知道了。”

      电视声音还在响,两人的注意力似乎又聚回了电视剧情身上,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轻轻揭过了。无论是缘一忽然不符寻常的见义勇为、还是他明里暗里似乎隐瞒了什么,都一起揭过了。看着看着,缘一换了个姿势,悄悄地往严胜那边凑近了一点,在靠近了严胜的胳膊之后像是随意变换了个动作似的,手恰好放在严胜的手上面,像是拉着手一般。这一次严胜没再错开。

      他看着电视,电视一样吵闹,他胃里忽然滚了滚,有些痉挛似的。严胜控制了自己的表情,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当天晚上,继国缘一忽然使起了性子,以自己受到惊吓为由,要和严胜一起睡。还没等严胜做出拒绝,他就已经先把自己的被子搬到了严胜的房间里,然后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严胜,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

      兄弟两人相处的岁月中缘一已经把自己哥哥心软的本性摸得非常清楚,成年的继国严胜是一个嘴上会说“哭也没用”,看似强硬且非常严苛的人,实则他的强硬都是针对自己的,撒娇和卖乖对严胜其实都非常有用。

      缘一可怜兮兮地一直盯着严胜,在严胜始终不肯松口之后,又适时地垂下眼睛,抱着被子露出了一点沮丧的神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严胜果然就松口了。

      严胜无奈,只好把自己的床让出一半,让缘一上来:“就一晚。”

      缘一迅速把被子铺上去,人也躺到了严胜身边,浑身洋溢着心满意足的气息,笔直笔直道:“谢谢哥哥!”

      像是怕严胜反悔似的,躺在严胜身旁的缘一睡得很快。他侧躺在严胜的身边,脑袋微微下垂,靠在枕头的边角上,喷出的气息似乎能落在严胜睡衣手臂的袖子上,把冰丝的袖子吹得温凉。严胜怕扰动到他,不太敢动,双手压在胸前,人躺得端端正正的。当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近段时间也太过繁忙,消耗了严胜几乎所有的精力。他本来以为这么大个的弟弟躺在自己的身边会让他很难入睡。但他闭上眼,只是呼吸沉稳了几次,意识就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在他睡着后,缘一才睁开了双眼。

      他长时间地凝视着继国严胜,他的兄弟,他的兄长,他的血缘的半身。呼吸减弱,胃部下降,肠道蠕动逐渐减缓,眼球快速运动,身上的肌肉由紧绷到放松,严胜确实是睡着了。

      老式的空调的开关在黑暗中亮起一点橙黄色的光,出风口微微震动,忠实地完成自己的运作,徐徐往外吹着冷风。冷风吹过继国缘一的头顶,吹得他额角上黑色的斑纹似乎有些发红。

      继国缘一低着头,把自己的手很轻很轻地盖在了继国严胜的手上,差着一线,并没有碰到他。

      严胜问他什么时候学过这些,其实他一点也没有接触过,继国缘一只是看到了。看到水肿的声门狭窄中那一条通往生路的缝隙。对他来说,只是将一条管道从喉咙插入气管,让那个老者维持呼吸,实在是一件太过一目了然的事,一目了然到了让这件对于寻常人来说困难重重的挑战变得万分简单。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缘一知道不能这么说,虽然他也不能确定坦诚这一份异于常人的天赋和学过几次误打误撞的侥幸这两种说辞比起来,哪一种说辞对于继国严胜更好接受。

      至于语言,他倒是真的学过。日常零散空闲的时间多,看一些电影和视频成为了他新晋的打发时间的手段,他这双眼睛看字幕太难受了,所以多余学了几种其他的语言。

      他已经非常小心、非常小心。尽量不去触碰、不去和继国严胜那些执着的追求和渴望有什么重合,也不做任何的了解。

      继国缘一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自傲,但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兄长,”继国缘一看着继国严胜脸侧的线条,他缓慢地俯下身子,把脑袋靠在离严胜肩膀很近很近的地方:“......这次我一定会做好的。求您了,这一世我们就......”

      随着浮动的冷空气,继国缘一的声音在微末中缓慢起伏,后续的话语在小小的房间里被冷风幽幽吹走。

      继国严胜猛地睁开了双眼。睁开了双眼。睁开了双眼。

      ?

      好奇怪,继国严胜觉得自己睁了三次眼。

      目入视野的是一片黑色的天空,惨红色的血光映照在周围,光像火焰一样灼热且刺目。继国严胜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健硕且高大,黑色的扭曲纹路爬满了身体,左侧的腰上有一个巨大的缺口,但他并不感觉疼痛。他的下半身泡在血红色的水潭中,这片潭水远得不见边际,更像是血红色的海。这片红色的水潭沸腾着,水泡从水面上不停往空气里蒸腾,黑夜底下那些惨红色的光正是来源于此。他的身体正在在沸腾的血水中不断被烹煮,那些滚烫的水将熟透的肌肉从他的身上煮散分离,又有新生的肉不停从原处长了出来。新长出来的肉块仍然是那样黢黑的、可怖的躯体。

      严胜这时候大概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毕竟他的身体受着如西西弗斯般的酷刑,但他一点知觉都没有,他甚至还能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下煮熟的蛋白质变质和分崩离析的过程。

      梦里的他忽然抬起了头,天空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惨白的虚影,虚影的边际模糊一片,头上盖着一片宽大的白色垂纱,遮天蔽日地盖住了整片黑色的天空,只在垂纱底下流下了如瀑一样的黑色长发。

      那应该是个女人,严胜想。

      他正想说什么,比如问一问这是什么地方、这个虚影是什么人。虽然想要探究清楚梦境中的人和地点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荒唐,但他张了张嘴,声音自然从嘴里跑了出来。

      “——为什么缘一也在那儿?”

      缘一?关缘一什么事?他在梦里也要惦记缘一吗?

      那个虚影幽幽说:“——他和你一样。”

      “他在赎罪。”

      “赎罪......”梦境里的自己咂摸着这两个字,梦境外的继国严胜呆呆听着,无来由的觉得心慌。继国严胜一下丧失了控制权,只有视觉和听觉还在梦境中延续,他搞不清楚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意思,梦总是莫名其妙的。但严胜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也被沸水煮透了一些,跳得很快。身体下降到梦境中,滚烫又疼痛,变得沉重起来。他忽然动弹不得。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梦境里的自己忽然再次张口:

      “——他有什么错?”

      没等虚影开口,梦里的继国严胜自顾自地给出了回答:“他不是、他不是......”

      “继国缘一不应该、不应该遭受这些......”

      “他什么错也没有......”

      继国严胜猛然睁开双眼,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严胜扫视了一圈,周围是老房屋内的陈旧摆设,是他熟悉的卧室房间,这才能确信自己已经醒了过来了。

      严胜擦了擦额头涔涔的冷汗,窗外的天已经大亮。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的被子已经被他自己收拾干净,严胜身侧的另一半床单光滑平整,看不出躺过人的痕迹。

      继国严胜深吸几口气,平缓了一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和气息,慢慢起了床。

      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严胜在卫生间里边清洁自己边想,具体是什么醒来后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莫名觉得梦境的内容让他无来由的有些心慌。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严胜缓和了一会儿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缘一兼职的时间早,人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已经准备好的早餐和纸条,严胜随手把纸条揭下来,贴在冰箱上。

      纸条上面用圆珠笔的笔迹写着:“——祝哥哥一切顺利。”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爱心。

      继国严胜有些头疼地笑了笑。

      早餐是清粥和玉子烧,还微微冒着热气,刚好缓和了他不太舒服的胃部。缘一在奇怪的地方总是体贴得恰到好处,这份体贴虽好,但有时候也会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一般。

      严胜喝着清粥,手机在桌面忽然震动了一下,提示音紧接着追来。

      他平时不爱设置提示音,都是震动,只有几个重要的人才特别打开提示音。严胜打开手机一看,是他导师发来的信息。淡蓝色的聊天页面之上,导师的黄色聊天框分外显眼:“严胜,你弟弟是语言专业的学生吗?”

      还没等严胜回复,第二条消息紧接而至。

      “他这几日有空余的时间吗?如果有,可以拜托来我们这边帮忙做一下翻译吗?放心,都有报酬。”

      严胜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将嘴里逐渐变冷的粥水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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