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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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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的手艺很好,排骨汤的味道一直在拨动严胜的嗅觉神经,可放进嘴中干瘪嚼着的动物尸块却尝不出味道,只有牙齿不停拆分肌肉纤维的感觉。缘一坐在他的正对面,吃相干净。菜大部分都摆在严胜这一头,两人不说话的时候桌面上很安静,看不出什么异常。严胜没声张,只是多嚼了嚼,他拿起水杯,水流合着肉块碎末一起往喉咙里涌去,吞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两人吃到一半,门口有人来按铃,严胜背对着大门,位置离得近,他刚想起身,缘一的动作比他快一步,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个门铃。门外是送货公司的人员,严胜看到了他们公司标志性的鸭舌帽。缘一从他手上接过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裹,跟对方礼貌地道谢签收,严胜问:“是什么东西?”
缘一说:“病理切片,等一下我就拿去给......哥?!!”
听到缘一回答的那一刻,严胜再也抑制不住胃部的翻腾感,冲到卫生间里吐了个干净。他扶着马桶,好像要将有生以来进食过的全部食物,连带着胃部、肠道,所有的五脏六肺全都吐出来。带着体温的血液是加热的沸炉,在身体里面炙烤着他的内脏,越是温热越是难受,他的内脏一直在翻涌着。
严胜反复做着呕吐的动作,可他已经吐得太干净了,实在吐不出来什么,只能不停干呕,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点不适感。好像只要重复呕吐的动作,就能吐出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忽然淤积在身体里的沉疴。
“哥哥!”
“别碰我!”
缘一慌里慌张地拿着水杯冲进来,他刚碰到严胜的背部,严胜立刻就应激出了反应,吐得更加剧烈,生理反应让他的面色红涨,双眼瞪得一片通红,好像一只暴怒的恶鬼。缘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没事、我......”严胜喘着粗气,紊乱的气息怎么也平息不下来。他转过头,缘一站在他身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处放。看到严胜回头,缘一又靠过来,小声地喊着他。
不行,光是看到缘一站在那里,胃部就又要翻滚起来了。严胜的脸快皱缩成一团,全身的精神都在使劲儿对抗着那种强烈呕吐的欲望和冲动,他趴在马桶边上,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字:“......我缓一下就好。你先、你先——”
他一边说一边压抑着那种极致的呕吐欲望,试着让自己恢复正常,想要攀扶着什么东西站起来。
“哥!”
就在他想要起身的一瞬间,那一刻视线天旋地转,好像过了很久,但好像又仅仅只有几个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撞倒在地上的声音。缘一一下跳了过来,冲上来抱起他往外跑。
严胜想让他放手,头摇摇晃晃的更加难受,但浑身都没有力气,连想说话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昏昏沉沉的视线随着动作在飘忽。
唉,都说了不要碰他了。缘一,你越是靠近我,让我越是难受,反胃反到快要死掉了。都让我这么狼狈了,还不够吗?
他看到缘一抱着他慌张地冲了出门,视线略过桌子上,桌子中央的那一锅排骨煲还在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好端端的一桌食物又全都浪费了。
啊、不行,光是想到那食同嚼蜡的味道,他又要想吐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严胜开始频繁觉得地反胃,光光是站着,一种无端端的恶心感就直接往上翻涌。最初只是那种轻微的、不太严重的不适感,稍微缓一缓,在原地平静一会儿就能过去。他以为是最近的工作和学业太多,压力大,只要对付过去这段时间就能缓解。严胜自己吃了点胃药,但好像不太管用。
他在医学院校中主要做研究方向,跟着一位很有知名度的导师学习。这位导师在多个高难领域都有相当的研究和建树,做他的门下学徒也得面面俱到,并不轻松。好在导师人虽然严厉一点,却很看重严胜的能力,常常把他带在身边学习提携。他攻读医学院校的时候就开始跟着这位导师,算来有六七年了。到今天师兄姐们毕业的毕业工作的工作,师弟妹们和他差着代,他算是导师名下的直系大弟子。
三个月前,严胜跟着导师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的含金量很高,参加者大多都是一些知名的学术大拿。会议开到一半,严胜的摄录机忽然接电异常,恰好今早出门匆忙,备用电池放在家中充电没带。他看了一下手机,缘一恰在这个时候发来信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刚刚下班,下午没有其他兼职,可以先去买菜。严胜想了想,就问他能不能帮忙送一下备用电池来。缘一回复迅速,立马给他发了个‘ok’的手势。
他们家到会议地点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但一个小时没到,缘一就发来信息说自己在会场外边。
他大概是匆忙赶过来的,估计接到信息的那一刻就直接从兼职的地点出发又匆匆从家中过来,他怕严胜急用,情急下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缘一的发质天生就有些偏卷,刚从头盔中摘出来嘭成一团,显得毛茸茸的。缘一性子并不拘谨,向来不太执着于仪容问题,严胜捻着他脸颊边的头发帮他稍微理了理。
“吃东西了吗?”严胜问他。
缘一摇头。
“跟我来。现在是休息时间,这边设置了茶歇,他们这里的茶歇味道还不错,你吃点儿东西再回去。”会场管得并不严,他拉着缘一,缘一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混入会场。缘一望着拉着自己手的那个背影,正式场合下严胜的头发总是会梳理得一丝不苟,顺顺当当地束在后头,发丝尖尖都透露着如本人一般的端正。缘一应了声好。
严胜自己没什么胃口,安置好缘一后,他回到会场调试摄录机。那摄录机不知道出了问题,今天特别跟他犯冲,一直都调试不对。他在会场里面折腾到一半,调着调着便心头火起。教养让严胜强行押下心底的烦躁,他一天都没进过东西,胃底空荡荡的。严胜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场开场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他干脆先把摄录机拜托给同行的人照看一下,自己转身去了餐厅。
会场的餐厅不大,严胜在餐厅门口扫视一圈,不需要多费心就看到了缘一。缘一的身形高大,哪怕在一群外国人之中也显得鹤立鸡群,引来了不少旁人的目光。他还站在刚才严胜带他进来的那个位置上,低着头只吃自己前面的哪一种茶点。
严胜叹了口气,缘一吃东西没什么太多的喜好,给他他就接受,就算不喜欢也不会浪费,如果别人不做要求,他也不会额外的去尝试什么新东西新口味。
缘一从小就是这样,有时候严胜会觉得他像是一段已经完成的、既定好的程序,而继国严胜是他唯一的调试人。如果严胜不做要求,他就不会去执行那些程序以外的事。除了年幼时那奇迹般灵光一现的短暂天赋,其余的时候缘一都显得有些呆呆的,好似跟世界慢了半拍。他好像只会绕着严胜打转,严胜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种情况在缘一长大之后愈发明显,严胜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兄弟的依恋。一方面,严胜知道两个成人之间需要独立,没有一方非得绕着一方打转的道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既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缘一幼年过得又可怜,如果为了这种理由就要骤然拉开距离,未免叫弟弟伤心。
严胜随意从路过的地方捡了几样可能符合缘一胃口的茶歇带过去,放在缘一面前:“不好吃吗?”
缘一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亮,尾巴都要摇起来似的凑过来。他摇摇头:“哥哥的工作都做完了?”
严胜顺手也塞了一块茶点,和着温茶,稍稍吞下去才说道:“没,等下再处理。先吃点东西,你吃你的,再不吃人家都吃完了。”
严胜一过来缘一胃口马上好了很多,捡的盘子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只是中场茶歇,餐厅里没设置位置,两兄弟就这样站在茶台不远处端着个碟盘一边低头说两句闲话一边品味茶点的味道。
茶歇时间过了大半,餐厅里的桌子也都收拾了七七八八,眼看会议的时间近了,严胜起身想回到会议场中继续工作,正想让缘一先离开,餐厅中央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整个餐厅四周都出现了细微的杂乱声响,是奇异的人群在小声地询问。周围人愕然向这一头张望,在一群人的不知所以的呆滞中,忽然有一丝女人的啜泣声从中间传了出来。
“怎么了?”
“好像有人晕倒了。”缘一反应更快一点,他冲着一个方向指了指,严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啜泣声的来源就在与他们的位置间隔了两张圆桌的地方。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位老年女士跪在地上,神情焦急,脸上还挂着泪痕。
缘一一把挪开了前面遮挡着的小圆桌,在那位女士附近清出来一片空旷的地方。严胜这才看见这位女士身前还躺倒了一人,和这位女士差不多的年纪。老人西装革履,发白的发丝紧贴脑壳,胸前还挂着与会名牌,是来会场邀请来演说的专家。
专家此时呈‘一’字笔直地躺倒在地上,双眼圆瞪,脸色和手脚处裸露的皮肤一片绯红,沙哑的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气音一边剧烈地咳嗽。
“应该是过敏了。”严胜迅速拨打了会场内的救援电话。他一边凑上前去,查看头部没有外伤后又帮着解开了专家的衣领,但这并没有让专家好受多少,只是咳嗽得平缓了一些。
严胜问那位女士:“他刚才吃了什么东西?”
女士手脚并用地说了什么,慌张之下她的语速很快,严胜能听出来是某种小语种,奈何他没接触过这方面的语言,什么也没听懂。严胜又用英语再次询问了一遍,换来了这位女士越发惶急地哭喊声。
眼看专家的脸色从涨红开始变得灰败,他急促地抓着自己的喉咙,已经呼吸不过来了,救援人员却迟迟不到。继国严胜四下看了看,看到旁边的餐桌上摆着一把餐刀,他想到会场的门口有手消毒用的酒精,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临时做紧急环甲膜切开,至少先把专家的命救下来。
严胜快速翻开专家胸前的名片,上面写着专家的国籍,他大声朝四周喊:“现场有X国、或者会X语的人吗?”
四周的人朝着这边张望,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向前来。他们所属的国家是小国,这个时间点陆陆续续已经有不少人返回会场香肠,餐厅里没有认识的人也实属正常。严胜冷汗直下,他看了一眼专家,这位专家已经开始双眼翻白,口中不停冒出白沫,已经等不得任何犹豫。
他心下一狠,从餐桌上一把抓过餐刀,正想去找消毒液,缘一却忽然按住了他拿着餐刀的手。缘一力气极大,按住他的那一下他几乎拿不住餐刀,银制的餐刀从手上掉落,叮呤咣啷的掉在了地上。
“缘一!别闹.......”
“等等。哥哥,让我来。”他出奇平静地望向继国严胜的眼睛。缘一从来没接受过任何医学相关的教育,按理来说继国严胜不应该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听他的胡闹,但是很神奇的是,当严胜望向他的眼睛,他就觉得缘一确实有办法。继国严胜稍微愣了愣神。
只是他一愣神的时间,缘一蹲下身子,凑到那位专家的身边,他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条饮水机的连接塑料软管,看着严胜说:“哥哥,来帮帮我。”
继国严胜立刻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他想斥责兄弟的荒唐,在没有视野没有专业工具的情况下,想要用一根塑料软管打开气管的可能几乎是零,而他只要失败一次很可能让情况更严重以至于没法救护。他们不是会场负责人,本来只是好心施救,就算做切开也要承担很大的责任了,若是施救失败,无论是舆论还是事后的追责更是没办法撇清。
这是个医学论坛会,难道没有其他人知道专家的情况紧急到已经需要做切开的地步了吗?肯定是有的,但是能远道来参加这个会议的嘉宾专家一定颇具身份,如果可以,自然没有人想去承担这个风险。
“哥哥。”
缘一的声音打断了继国严胜的胡思乱想,他应该马上制止缘一,但很神奇,明明一直以来都是缘一听严胜的话,但这一刻仿佛反了过来,严胜像是习惯了信任缘一一般,他蹲了下来,帮着自己的兄弟摁住了专家挣扎的身体,抬起了专家的脑袋。身体的不由自主让严胜感觉到十分荒唐,好像他们俩兄弟在做什么很有默契的坏事,一起做一对谋财害命的帮凶似的。
缘一看了一眼继国严胜,手上动作很快,那条软管像是自己有了意识长了眼睛,直接滑进了专家的喉咙里,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试探。仅仅只是片刻后,专家的脸色仍然涨红,但胸部却已经恢复了有规律的起伏,专家人也不再挣扎了。
继国严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升起:他——继国缘一、他的亲弟弟,他是天才吗?
他是能直接看到人体的内部结构吗?这怎么可能成功?而且还这么轻松!
他瞪大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兄弟的背影,缘一看到专家恢复呼吸后转向那位女士,跟她说了些什么,那位女士本来惶急的嚎啕也逐渐平息了下来,变成了小声的啜泣。她凑到专家的身边紧紧抓着专家的手,叽里咕噜地朝着缘一说了什么,不停向两个人点头致谢。
“患者在哪里?担架来了!”直到此时,餐厅大门一片喧闹,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救援的队伍才终于姗姗来迟。
严胜愣愣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缘一在人群中间,帮忙和救援人员一起将一位倒在地上的老者搬上了救护担架。那位女士跟在救援人员的身侧,又朝着缘一深深鞠了一躬,才跟着救护人员离开了会场。
“严胜!”动静闹得太大,原本已经返回会场的人也纷纷到这一头来查看发生了什么动静,餐厅里的人越聚越多,严胜的导师看到严胜站在那片空旷中,上前来询问情况:“发生了什么事?听说X专家急性过敏,有人在帮忙,是你?”
严胜看着自己的导师,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缘一,他苦笑了一下。他不知怎么心头忽然紧密地跳了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胀和麻木的感觉盘踞在他的心脏上,咬着的舌尖都尝出了苦味。严胜说:“不是......”
在这一刻,继国严胜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缘一。那时候知道了缘一天赋异禀的父亲大声地跟人打着电话,语气里面的欣喜和炫耀之意溢于言表。他们两个躲在房间里,父亲的大声的讲话像是刺一样刺着他的耳朵,缘一眼神空洞,看着他,眼瞳的倒影里却空无一物。他盯着掉落在脚下的银色的餐刀,一地的慌乱中不知是被谁踩到了,银色的刀身上沾满了灰。餐刀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某一瞬间的严胜眼中,餐刀忽然变成了厚重的课业本,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张望着什么。
那种神奇的天赋,真的是突然消失了吗?还是他从来也没变过?
如果不是突然消失,他为什么甘愿过得如此平庸?
继国严胜的心脏沉重地跳了跳,跳进了一片空虚里,无法给自己回答。
“哥哥......”送走救援队的缘一有些无措地回到了继国严胜的身边,伸出手想去抓严胜的手,但严胜转过身,和导师介绍道:“老师,是我弟弟,他叫继国缘一。”
这是第一次,继国严胜错开了继国缘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