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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钥匙向左拧动两圈,推开门,老式的门轴‘吱呀’一声,门后豁然一片亮。玄关处的白炽灯正对着回家的人,有些晃眼,他眨了眨眼睛。

      两居室的家,玄关直连客厅,玻璃外门后有一个小阳台。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正对着玄关,沸煮锅上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整个房间里充满了香味。是麦芽、玉米、山药的粘稠香味,搅合在一起连成黏糊糊的一片。

      继国严胜长出一口气,换下外出鞋,把钥匙放在大门旁的桌台上:“做了什么?”

      “哥。”缘一从灶台上转过头,他有一张和严胜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可能是日常鲜少有太大情绪波动的时候,很少做表情,缘一的脸部线条比严胜更柔和一些,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毛茸茸的。他毛茸茸地冲着严胜笑了笑,眼皮往下一耷拉:“煮了排骨煲。哥洗手吧,准备可以吃了。”

      “好,我拿碗。”

      “我来拿吧,哥坐着就行。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严胜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自己的脚是怎么走的,恍惚坐到了桌前。直到缘一拿着碗端上桌子他才回过神来。严胜看到摆到他面前的苍白瓷碗,他的嗓子再次滑动了一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干涩的“嗯”字。

      缘一把汤盛到他面前,山药煮得软糯发白,汤面上飘着一点油花。碗中的排骨也炖得发烂,筷子一戳肉就从骨头上脱下去,散成糜烂的一片。

      他戳下一片,夹到嘴中咀嚼了两口。

      继国严胜现在正和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住在一起。两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没有多少存款,找了许久才在郊区地段找到一处采光、交通、房屋布置都让人还算能够接受的出租房屋。这片郊区距离墓园比较近,邻居少,连带着租金都相对可观。老式的屋子虽然不大,好歹也够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伸展活动,不算局促。

      当时他们预算有限,那个房屋中介舌灿莲花地向两人推荐,说既然如此有一处好地方一定要叫他们看看,严胜狐疑着跟着去了。中介路上一直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两个大男人的阳气加在一起堪比太阳风暴爆发,重得能盖得住方圆二十里各类妖魔。宝剑当献雄主,宝地当住雄性承租人,他一看就知道他们适合这房子。结果领到地方了才神秘兮兮地说是墓园附近。

      严胜好悬翻出了前二十年积累的修养才没跟他当场翻脸。

      但撇开这些外力因素不谈,耐不住地方是真的合适,既安静又宽敞,其他地段类似的房屋租金要翻两倍,严胜还要读书,租在这里省下的钱足够他们兄弟俩宽裕一点生活。

      严胜略微有些意动,他看向缘一,刚想询问他的意愿,一回头就恰好撞上缘一的目光。严胜没开口,他就仿佛已经读懂了严胜想要说什么似的。

      缘一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眼睛始终都追着严胜,小声道:“我都听哥的。”

      他向来没什么主见,这么多年过去神态竟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缘一微微低下头,偏长的额发垂坠下来,刚好遮盖住他额角上的一块黑色的斑纹。

      缘一比严胜晚出生几分钟,一出生面上就带着一块占据了一侧额角的黑色斑纹,那块斑纹牵扯着他的面部,让他既无法哭也无法笑,开口说话的时间也比寻常的孩子更晚一点。

      他们七岁之前家人一直认定缘一脸上的斑纹是什么罕见病,带他兜兜转转地跑了不少医院,为此耽误了上学的时间。可医生对此实在束手无策,直言这块黑色的斑纹覆盖了他的一部分面部神经,除了可能会对他面部的表情动作有一定影响之外并不会干扰到他的日常生活。而且这种情况随着孩子长大可能有所缓解,如果非要去除,反而会给孩子神经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

      家中无法,这才放弃了。

      于是缘一直到七岁才终于正式进入学校,开蒙、读书、接触外人,恢复正常的生活。在此之前,他总是透过医院那个二楼的小窗子静静看向外边,窗子很小,只开了一半,刚好够缘一把脑袋探出外边,除此之外他哪儿都去不了。

      严胜每次去探望他,都觉得他好可怜。

      他们一母同胞,血缘相系,一同降生在世上,两个人对面站着的时候彷如在照镜子。但是缘一和健全的他不一样,只能在这间小小的、苍白的屋子里抓着他的衣袖,跟在他脚后边。

      他这个生来残缺的弟弟,和一直聪慧、开朗、能自由的和同龄人玩耍、跳跃,照着干爽太阳光的他相比,真的好可怜。

      “哥哥?”缘一疑惑。

      严胜盯着那块黑色的斑纹出了神,直到缘一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他们很快和中介敲定了合同,定下了这间房子,为期五年。

      严胜如今就读国立医学院校,正在攻读博士学位,补贴很少,家中大部分的开支都是缘一在承担。

      去年开始,严胜原本住宿的学校宿舍面临拆迁,其余可供申请的宿舍租金既高,申请难度又大。权衡过后,俩人决定干脆自行在外租房居住,兄弟俩还能相互照应。严胜和缘一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不知怎么,他总觉得缘一那张向来寡淡的脸莫名透出一股高兴的气息。他长时间地盯着缘一的脸,看着他因雀跃而微微发亮的发丝,手心涔涔地出着汗。严胜抓紧了牛仔皮的裤子,偷偷在上面蹭了蹭。

      缘一完成高中课业后没再继续读书,早早地出来工作贴补家中。他们高中那一年,家中忽然发生了大变故。因父亲的决策失误,继国家破产,母亲病故,父亲接受不了现实,直接跳了楼,人死灯灭,什么也没给他们留下。

      缘一成绩平平,本来勉强也能申请一个普通的学校,但家中剩余的存款承担不了两人的学费,他就自己自作主张地决定了要结束学业外出打工。

      那是从来没有什么主见的缘一第一次态度十分强硬地决定要做什么。严胜和他你来我往地大吵了一架,也没能掰回他的决定。

      缘一大多时候都只听严胜的话,兄弟两人长这么大其实很少有争执的时候。虽说是吵架,但其实只是严胜在训斥,缘一在听,然后把他所有的训斥都当耳边风。等严胜训斥完,他摇摇头,然后说:“不要。”

      严胜的理由有很多,他是长男、他的成绩更优异,以后重新申请难度不高、两人可以借学贷、勤工俭学......等等等等。

      缘一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说:“不要。”

      严胜看着缘一直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目光不似平日里的恍恍然,忽然犀利了起来。这让严胜想起小时候,可能是缘一刚刚结束医院的治疗,才回家住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家中要给缘一安排上学,缘一没经历过学前教育,想安排到严胜的班上让严胜照顾一下,可他的入学时间又比严胜晚了一年。家中不知道要让他从什么阶段开始,还在找学校商量。缘一呆在家中太过无聊,每每严胜放课回家,就会抽出时间陪缘一玩一会儿,拿着自己的课业教缘一认字。

      然而不到一周的时间,从未接触过任何教授的缘一竟然凭着严胜那点儿抽空的指导,直接学会了严胜的那些课业。严胜发现缘一看过一遍的东西他立马就能够通读背诵,以他们目前的学业水平,缘一只需要多看几次,基本的知识他都能够掌握理解。

      他们的父亲欣喜若狂,找来了电视台和记者大肆宣传,宣称自己的小儿子是个神童,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甚至有意要将缘一打造成继国公司的形象招牌。

      严胜的心突突直跳,他手上还拿着那本单薄的课本,缘一回头看了看他。

      缘一不掺杂任何一丝情感的目光无来由地让严胜觉得腹部沉了沉,像吞下了一块铁。

      可惜这种异于常人的天赋转瞬即逝,还没等他们的父亲用缘一做出什么招牌名声,缘一忽然又恢复成了普通孩子的水平。他不再具备那种异于常人的灵敏,只能勉强跟着严胜读同一年级,之后的课业也只是马马虎虎的水准。

      这让所有人、包括严胜在内的所有人都相信了他只是在应有的年纪学会了应该能掌握的东西,或许只是接受能力好一些,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神童’。

      缘一跪坐在他面前,严胜的额头涔涔冒着冷汗,心脏是沉重的,本来是血液的地方灌了水泥,在里面凝结成浆块。严胜每说一句辩解,他的心脏就沉重地跳动一下。缘一每一句‘不要’,顽固又执拗,他心脏上的水泥就剥脱一分。

      严胜的成绩分外优异,常年位居首席,从小到大都是被老师和长辈们夸耀的对象,任何人见了他都说前途不可限量。他实际非常不想中止自己的学业,他想继续读书,想申请第一等的学府,想自己的人生仍然走在既定好的轨道上,没有任何外物可以动摇,想继续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注视、都瞩目的位置。

      所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这么倒霉,总有这种不幸的、意料之外的事来打断他胸口原本平静无比的枯井?

      严胜心里有怨愤在某一处滋长,该怨恨不公还是命运?或者是愚蠢又懦弱的父亲、病弱的母亲。他注视着自己的心脏,里面是碎迹斑斑的水泥,缘一每说一句,他的心里就轻松一分。

      他越是轻松,缘一的固执就越是可恶。严胜头一次,在自己兄弟的顽固中照见了自己的丑恶。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为什么你毫无动摇,眼神这么坚定,还能如此地毫无怨恨、毫无芥蒂?

      和你一比,那我、那我......

      “缘一、你、你......”冷汗流到了眼睛里去,不知道冷冰冰的是泪水还是汗水。他抱着缘一的脑袋,流着泪,近乎崩溃地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哥哥......”缘一捂住严胜抱住他脑袋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缘一的体温滚烫得异于常人,烫得严胜下意识想缩回手,但那双手被缘一按住了。

      心脏是淤泥,身前是烈火在烧灼他。进退不得的血肉身躯,挂着一具空洞洞的皮囊。

      啊,痛苦、痛苦,痛苦焦灼地炙烤着。

      今日是痛苦的魂魄。

      最后,缘一还是中止了学业去打工,他十分欢乐似的,连步伐都轻快了很多。好似严胜眼中的牺牲对他而言竟似一种解脱。

      不知道这是不是严胜自己的心理安慰,但这种想法确实让严胜的心中好过许多。

      如今缘一同时做着几份兼职,时间刚好够用,还能承担一点家务。加上严胜的导师照拂,偶有补贴,俩人虽然说不上宽裕,但也不拮据,不再像从前那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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