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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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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十在灶台边立了许久,直到晨光漫过窗棂,将地面映出一片浅金,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木瓢。她心思辗转,终究是拿定了主意——下山去。一来是为赚钱寻粮,撑起这一屋子的师弟师妹;二来,也正好借着下山的机会,找找师傅的踪迹。
她寻到程二时,大师兄正坐在山门口的青石上,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方向出神,长剑斜倚在身侧,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听闻程十要下山,程二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我与你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程十摇头,语气坚定,“山上修为稍高些的,便只有你我二人。如今师傅下落不明,山中安危尚未可知,若是我们都走了,余下的弟弟妹妹们毫无自保之力,真要是来了歹人,便是凶多吉少。”
程二抿了抿唇,还想再争,却被程十打断:“你性子太过实诚呆愣,若是只做些打手的活计倒无妨,可下山要与人打交道、寻生计,怕是要被人蒙骗,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晓。”这话虽直白,却是实情,程二性子执拗,不擅变通,独自下山确实不妥。
程二沉默了,他知晓程十所言非虚,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决定。如此一来,程十便成了下山的不二人选。
临行那日,天刚蒙蒙亮,十九个孩子都起了个大早,簇拥着程十,一路送到了山脚下。这座无名山原是座水中仙山,四面环水,想要出去,须得坐船渡过这片水域,方能上岸。可自程十记事起,便极少下山,渡过这片水之后是何光景,她心中毫无头绪。
山脚下的这片水域透着几分古怪,但凡靠近,体内的灵力便会被压制,半点道法也无法动用。前些日子师傅失踪,山脚下的船只完好无损,并无任何异常,就好像师傅不是乘船离开,而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这让程十心中更添了几分疑虑。
“大师姐,你一定要小心啊。”十六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拉着程十的手不肯松开,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恋恋不舍。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叮嘱着。“大师姐,记得按时吃饭,别像上次练剑那样忘了时辰。”“一定要找到师傅啊!”“赚了钱记得寄回来,我们等着买米呢。”“咱们余下的吃食,只够撑半个月了。”还有年纪小的,带着哭腔撒娇:“大师姐,你和师傅回来的时候,要给我们买糖葫芦呀。”
絮絮叨叨的叮嘱声此起彼伏,程十一一应下,眼眶也有些发热。直到程二走上前,轻轻打断了孩子们的话,才让这喧闹的场面安静了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双手递到程十面前,神色郑重:“这是师傅的东西,我先前听师傅提起过,山外有个火云谷,谷中藏有一件法宝,只需将某人贴身衣物放入其中,便能感知到那人的行踪。”
程十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收入包袱深处,又牢牢系紧了包袱带。她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鞘微凉的触感让她多了几分底气,抬眼望向众人,语气坚定:“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师傅找回来,也一定会赚够钱回来的。”
一番叮嘱与道别,耽搁了些许时辰,天已渐渐亮透。岸边停着一艘极小的木船,窄窄的船身,只够容纳一人,在茫茫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片随时可能破损的柳叶。程十抬脚上船,船夫是个沉默的老人,见她坐稳,便拿起船桨,缓缓划了起来。
小船离岸越来越远,程十坐在船上,回头望去,岸边的师弟师妹们渐渐成了小小的身影。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抽泣,紧接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便放声哭了起来,哭声顺着风飘过来,细细碎碎的,揪得人心头发紧。“大师姐,赚不到钱也没关系!你一定要好好回来!带着师傅一起回来啊!”
岸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连人影都看不清了,程十的眼角却莫名湿润了。这种心酸又不舍的感觉,她已经十多年未曾有过。从前她总以为,这座山,这几间竹屋,便是她一辈子的归宿,她会和师傅、和这些师弟师妹们一起,热热闹闹、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可如今,她却要独自踏上陌生的前路。
“师傅……”她轻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看似仙风道骨,实则没个正型的胡子道士的模样。师傅总爱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喝着廉价的米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却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们。“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她在心中默念,语气无比笃定。
小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船桨划水的“哗哗”声,以及风吹过水面的轻响。程十不知飘了多久,只觉得日头渐渐西斜,又慢慢沉了下去,夜色漫上来时,她忽然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盏灯火忽明忽暗,像是挂在岸边的灯笼。
她心中一喜,连忙站起身,朝着灯火的方向扬声喊道:“哎,有人吗?”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突然,灯火旁的人影猛地一颤,灯笼“咚”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人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救命!有妖怪!”
这一声喊,让程十愣在了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陈旧的道袍,上面还带着几处细小的补丁,可眉眼间分明是寻常人的模样,哪里像妖怪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在总算看到了岸。
小船靠岸后,程十跳上岸,拾起地上的灯笼。灯笼是寻常的竹编样式,还能点亮,她提着灯笼,顺着岸边的小路往前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此时天刚蒙蒙亮,村子里户户家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透着几分荒凉。程十闭上眼,凝神感知了片刻,很快便捕捉到某扇门后,有急促又瑟缩的呼吸声。她微勾唇角,轻声说了句:“找到你啦。”
话音未落,她已抬脚走到那扇门前。门内的人正透过门缝往外偷看,见她突然出现,吓得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程十抬手敲了敲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叔,你的灯笼还要不要啦?”
门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想来是那人终究没能撑住,晕了过去。程十看着紧闭的木门,一时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