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十修仙记》思凡ssxc

3、山下诡村

　　等到那人醒来，日头已爬过东边的海平线，金红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先是眯着眼，混沌地环视四周，额角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晕过去时蹭的。没等他理清头绪，程十的声音已淡淡响起：“你是在找我吗？”

　　他吓得一激灵，像被针扎了似的从地上弹起，手忙脚乱间摸到门边立着的锄头，紧紧攥在手里，双臂绷得笔直，一双眼警惕地盯着程十，像是见了豺狼的兔子。

　　“你叫什么名字？”程十倚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语气平淡无波。

　　“星……星源。”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音。

　　“这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这话一出，星源手里的锄头猛地抖了一下，“哐当”一声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脸上的防备瞬间被惶恐取代，反问道：“你是……你是神仙吗？”

　　“嗯……”程十被这问住了，抬手扶了扶额，神色略有些别扭，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不算呢？师父说她灵根通透，若是顺遂，修行个一两百年，步入元婴也不是不可能。

　　“哐当——”

　　锄头应声落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石子。星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却顾不上这些，双手死死抓着程十的衣摆，痛哭流涕道：“神仙姐姐，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们！”

　　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出缘由。

　　这村子原是片世外桃源，依山傍海，地处偏僻，又有仙山隐隐庇佑，村民们世代渔耕，和善友爱，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可就在半年前，村里来了个“鬼”。

　　说是鬼，却又不像寻常鬼魅。它神出鬼没，无迹可寻，只在夜里现身。但凡有人单独夜行，身后便会传来轻轻的呼唤，声音缠绵又诡异，像是熟人在唤，可谁若是回头，便再也回不来了。

　　起初只是少了一两个壮年汉子，村民们四处搜寻，却连半点踪迹都找不到。后来事情愈演愈烈，消失的人越来越多，村长只得下令，入夜后不许任何人外出。可这禁令终究没能拦住那东西——许是害的人多了，它的能力竟越发强大，竟能潜入家中。谁也想不到，夜里熟睡之时，会在毫无察觉的噩梦中，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程十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星源，眉头微蹙：“那你怎么还活着？”

　　星源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碗。碗沿缺了个口，瓷面斑驳，沾满了尘土，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稀世珍宝。“大概一年前，有个神仙从海里过来，帮我们解决了一头伤人的野猪。猪肉被他拿走了，他却给了我这个碗，说能庇佑我们村子。”

　　“那个神仙长什么样？”程十的心猛地一跳，追问着。

　　“很高，穿一身玄色道袍，脸上留着胡子，看起来……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星源仔细回忆着，语气笃定。

　　程十心中了然——这必定是师父无疑。一年前师父下山归来，确实扛回了一头野猪，分给他们打了牙祭。只是她记得，山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碗状法器，想来是师父随手捡了个破碗，随口念了几句守护咒语，倒也符合他那信口胡诌、随性而为的性子。

　　“好吧好吧，这事我可以帮你。”程十弯下腰，将星源扶起来，话音一转，尾音拖得极长，“但是……不过……”

　　“不过什么？”星源连忙追问，眼里满是急切。

　　程十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期待：“你有钱吗？”

　　星源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满是茫然。

　　最后，两人以三十文钱成交——那是星源翻箱倒柜，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搜遍了才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捧着那三十文铜钱，递给程十时，还郁闷地问了一句：“神仙……神仙也要花钱吗？”

　　程十小心翼翼地将铜钱一枚枚叠好，放进贴身的小兜子里，拉紧扣绳，又抬手拍了拍星源的头，笑得眉眼弯弯：“供奉也是要有的嘛。走吧，带我去那些出事的人屋里看看。”

　　她想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竟能让人毫无防备、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

　　星源领着她往隔壁走去，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墙角堆着些杂物，落满了灰尘。门窗都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地上、床上也找不到半点血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居住过。

　　程十凝神细查，指尖捏着法诀，一丝微弱的灵识探出去，果然感应到几缕残存的残魂，断断续续，满是不甘与恐惧。这里确实死过人，可奇怪的是，她竟没有感受到丝毫魔物或精怪的气息。

　　“你们为什么笃定它是鬼？”程十转头问星源。

　　星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不然是什么？能悄无声息勾走人的魂，不是鬼还能是啥？”

　　程十皱起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八岁便跟着师父修习道法，十年间勤勤恳恳，术法不算弱，可终究从未下过山，见识有限。这东西既无魔气，又无妖气，残魂中只有纯粹的恐惧，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了。”程十忽然眼睛一亮，灵机一动，“我们来个守株待兔。”

　　计划很简单：等天黑之后，让星源提着灯笼在村里转悠，引诱那东西现身，只要它一露面，程十便立刻现身，打它个措手不及。

　　日头渐渐西斜，海面染上橘红，夜幕缓缓降临。村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海风呜呜地吹着，穿过残破的渔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透着几分阴森。

　　星源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脚都有些发抖。“神仙姐姐，你……你一定要快点啊。”

　　程十靠在门后，一脸自信地摆摆手：“放心去吧，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真的要快点啊！”星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知道啦知道啦，快去。”程十催促着。

　　星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抬脚踏了出去。微弱的烛火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子深处走去。

　　程十趴在窗台上，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背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星源在村里慢慢转悠着，走过来，又走过去，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弧线。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海风也越来越凉，程十看得眼睛都有些发涩，心里不禁犯嘀咕：难道那东西今晚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大喊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啊——！”

　　是星源的声音！

　　程十心头一紧，刚要冲出去，却见星源像疯了一样，朝着村外的海边狂奔而去，灯笼也扔在了地上，烛火在黑暗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这傻子！往我这边跑啊！”程十又急又气，脚下一动，瞬间冲了出去，循着星源的身影追了上去。

　　村外的路并不远，直通程十坐船过来的那片海。以往村民们便是靠着这片海打鱼为生，路边还晾晒着不少渔网，只是如今大多都破烂不堪，在海风里微微飘荡着，像一个个吊死鬼的影子。

　　程十一路追过去，却没感受到任何异常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啸的海风，形成一种诡异的死寂。

　　“星源？”程十停下脚步，大声呼喊着。

　　没有回应。

　　她心里顿时慌了——若是因为自己的大意，害得这小子丢了性命，那她岂不是犯下了大错？

　　“星源！你在哪？”

　　“星源！”

　　“星源——！”

　　她的声音在海边回荡着，却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作为回应。

　　越靠近海边，空气便越潮湿，带着咸腥的气息。忽然，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有人在水里挣扎。程十心中一凛，连忙捏了法诀，将腰间的长剑往天上一抛。

　　长剑腾空而起，周身散发出耀眼的白光，瞬间将海岸边照得如同白昼。

　　“唔……唔唔……”

　　是星源的声音！

　　程十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海水中，星源正拼命挣扎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整个脑袋时不时往水里扎，口鼻都浸在水中，眼看就要被淹死了。

　　她顾不上多想，脚下生风，飞快地冲了过去，一把扶住星源的胳膊。他浑身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只勉强露出一个脑袋，呛得连连咳嗽。

　　程十翻身想背上他，一边用力托着他的身体，一边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来晚了，现在安全了……”

　　话音未落，程十的瞳孔倏地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冰冷的触感穿透了道袍，直刺肌理。她低头看去，一把锋利的匕首正透过她的腹部，刀尖上沾满了鲜红的血。

　　海水在这一刻被染成了猩红。

　　她想催动法术推开星源，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丝毫调动不得——她忘了，这片海域能压制灵力，半点道法也无法动用。

　　程十只能拼尽全力，挣扎着往岸上爬，指尖深深抠进沙滩里，带出一把把湿沙。星源却不肯放过她，猛地抽出匕首，又狠狠地捅了下去，一下又一下，脸上满是癫狂的笑意，嘴里喃喃道：“我杀了神仙……哈哈哈哈哈……吃了你，我就能修仙了……哈哈哈哈……”

　　程十忍着剧痛，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上了岸，只要离开了这片海域，就能动用法术，就能跑掉。

　　爬动间，手指忽然陷入一个硬物中，硌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掏出来，借着长剑的白光一看，竟是一个人头骷髅，眼眶黑洞洞的，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她却顾不上这些，反手将骷髅重重砸向星源。

　　“啊！”星源被砸中肩膀，疼得叫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好在星源只是个凡人，没有任何术法修为。程十修了十年道法，体魄早已远超常人，若是换做旁人，早已丧命。

　　她咬着牙，硬生生拖着满身的伤，爬到了岸上。灵力瞬间恢复了一丝，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捏了个剑诀，空中的长剑立刻灵巧地俯冲下来，钻到她身下，带着她腾空而起。

　　程十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记忆，便是底下星源那张又怒又骂的面庞，以及他不甘心的嘶吼。

　　她靠在剑身上，任由鲜血染红道袍，心里暗暗想着：等她伤好了，一定要回来，弄死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还有师父的踪迹，还有师弟师妹们的饭钱，她都还没找到，绝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