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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无主 ...


  •   程十随师傅上山,已是第十个年头。

      十年光阴,恰似山间溪涧,悄无声息便淌了过去。她犹记初上山时,还是个黑黢黢的小丫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见人就往阴影里缩,眼底满是怯生生的警惕,活像只受惊的小兽。如今眉眼间的窘迫早已褪尽,皮肤是山居岁月养出的洁净白皙,鼻梁小巧,唇线分明,虽算不得绝色,却也清雅秀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这山上的十九个孩子,境遇都与程十相差无几。大师兄程二,是十八年前被师傅从妖怪巢穴里救回来的,彼时一洞孩童尽皆殒命,只剩他奄奄一息,浑身是伤;三师姐原是江南商户家的女儿,一夜之间家门被灭,她躲在柴房草堆里,啃了三天霉饼才得以存活,恰被下山云游的师傅撞见;最小的十九才六岁,师傅从乱葬岗旁将他抱回来时,他怀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硬得咬不动的麦饼,如今说话仍带着奶气,整日黏在程十身后,一口一个“十师姐”。这座无名山没有恢弘殿宇,唯有几间竹屋依山而建,院前辟了半亩菜地种些青菜,屋后栽着一片果树,却已是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他们唯一能遮风挡雨的暖巢。

      师傅每日清晨教他们练剑,午后便讲经授道,到了傍晚,便坐在门槛上自斟自饮,偶尔会说起山下的趣事,讲京城的朱楼画栋、市井繁华,讲江南的烟雨朦胧、乌篷摇曳,听得一众小鬼头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向往。师傅常说:“如今世道纷乱,妖邪横行,我教你们仙法,不求你们日后能斩妖除魔、扬名立万,只求你们能在这荒唐世间保全自身,守住一份本心便好。”

      今日,本是师傅下山归家的日子。每隔半年,师傅总会独自下山一趟——这是他们一众孩童唯一的生计来源。十九个孩子的衣食住行,修炼所需的灵石、灵药,还有那些抄录的道法秘籍,桩桩件件都要花钱。山中无香火供奉,亦无大宗族扶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全靠师傅接些悬赏任务换来的银钱勉强支撑。每次师傅归来,总不会空着手,会给女孩子们带些花绳、胭脂,给男孩子们带些弹弓、木雕,还有裹着油纸的桂花糕,甜香醇厚,能让孩子们雀跃上好几天。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便凑在师傅的竹屋前,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十五咂着小嘴,一脸憧憬:“师傅这次会不会带糖人回来?上次那个画着小老虎的,甜得很。”十四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木框眼镜,一本正经道:“我猜是话本,上次那本《江湖志》,我还没看完呢。”

      可左等右等,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师傅的房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十八歪着脑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地说道:“莫非师傅睡过头了?”

      簇拥在门口的小鬼头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我看是昨日酒喝多了!”十三学着师傅喝酒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虚握酒杯,惹得众人窃笑——师傅确实爱独酌几杯,有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我们要不要去叫师傅?”十岁的程七怯生生地提议,话音刚落,就被身旁的程八拽了拽胳膊:“谁敢去啊?上次我贸然喊师傅起床,被他抓去练了三个时辰的剑,腿都软了好几天。”“会不会……师傅没带东西回来?”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失落。

      小鬼头们还在门口絮絮叨叨,程十抬眼望了望日头,上前一步,对着房门扬声喊道:“哎,老不正经的,醒了没?太阳都晒屁股咯!”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风穿窗棂而过,发出“呜呜”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回应。

      “开门看看吧,许是屋里没人。”稍显沉稳的程二皱了皱眉,开口说道。他是大师兄,跟着师傅最久,性子也最为稳妥,一众师弟师妹都颇为信服他。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还是一起上前,轻轻推开了竹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脆响,打破了山间的静谧,紧接着,所有孩子都被屋内的景象惊住了:靠墙的木柜尽数被打开,抽屉散落一地,衣物、书卷扔得四处都是;地上的青石板被一块块掀开,泥土混杂着碎石堆在一旁;师傅平日里藏在床底的糖丸和木偶,此刻散落得满地都是,糖丸被踩得黏糊糊的,木偶的胳膊腿也断了好几截。屋内空荡荡的,唯独不见了师傅的身影。

      “出事了。”程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话音未落,已提上门边的长剑,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了出去,朝着山下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袂翻飞间,尽是急切。

      程十没有拦着,她知晓师兄此刻心急如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缓步走进屋内仔细查看:桌椅虽乱,却无破损之迹;墙壁光洁,未有半点刀剑划痕;地上干干净净,亦无丝毫血迹。师傅的实力,她是清楚的,一身术法深不可测,寻常妖邪或是神秘高手,绝无可能让他毫无反抗便被带走。况且昨夜他们睡下时,山间的结界完好无损,若是有外人闯入,他们这些修炼之人,断无可能毫无察觉。

      那师傅,到底去了何处?程十的目光落在地上一本翻开的道经上,书页恰好停留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句,墨迹尚带着一丝湿润,似是刚写下不久。

      程二归来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衣裳沾满尘土,发丝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疲惫与茫然。对程二而言,师傅便是再生父母,若不是师傅当年出手相救,他早已成了妖腹中之物。这十八年来,师傅不仅授他道法,更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家,一份久违的温暖。

      “二师兄,你先别急,师傅未必便是出事了。”程十递过一块干净帕子,轻声安慰道,“我仔细看过屋内,并无打斗痕迹,周围的结界与禁忌也都完好无损,未曾被人破坏。”

      “对对对,山下我都找遍了,咱们先前设下的机关,都未曾被触动。”程二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安慰。

      “那师傅会不会是自己又下山了?”十九拉了拉程十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眼里满是天真的期盼。

      “或许吧。”程十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许是师傅有急事缠身,出门太过匆忙,来不及与我们细说。”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师傅回来吧。”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虽轻,却像一粒火星,点燃了众人心中的一丝希望。

      接下来的五日,孩子们每日都守在山门口,望眼欲穿地盼着师傅的身影。白日里,他们依旧按部就班地练剑、听讲,只是没了师傅的指点与叮嘱,气氛总有些沉闷压抑;到了夜晚,众人便围坐在一起,一遍遍回忆着师傅的模样,讲着他曾经说过的笑话,说着他带回来的那些新奇物件,试图驱散心中的不安。

      可师傅,终究是没有回来。

      第六日清晨,程十提着米桶走进厨房,掀开米缸盖子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缸内的米已所剩无几,只剩缸底铺着薄薄一层,勉强能遮住缸底的纹路。她用木瓢轻轻舀了半瓢,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粮食,心情越发沉重。师傅以往下山,最多三日便归,如今又过六日,依旧杳无音信,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她转头望向窗外,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师妹正坐在石阶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模样,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十九,也没了打闹的兴致。程十轻轻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世人皆道修仙者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可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终究还是要被柴米油盐这般俗事困住,逃不脱,躲不开。

      暂且不论师傅能否回来,若是再找不到粮食,他们这一众孩子,怕是都要饿死在这山上。

      修仙也要钱,修仙也要吃饭啊。程十握紧了手里的木瓢,指节微微泛白。师傅不在,她这个师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妹妹们挨饿受冻。可山下的世界那般险恶,妖邪横行,人心叵测,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进厨房,拂过脸颊,也拂得她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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