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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山 通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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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青石镇的大巴车破旧不堪,发动机发出濒死般的轰鸣,车窗玻璃随着颠簸哗啦作响。
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本地村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鸡鸭装在竹笼里,散发出浓重的牲畜气味。
时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装野草的小竹篮。她穿着朴素的棉布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刚毕业的支教老师。
事实上,她的资料确实已经被塞进了青石镇中心小学的人事档案里:时烬,二十五岁,师范学院毕业,自愿申请到山区支教两年。照片是经过处理的,五官清晰,但眼神模糊,让人过目即忘。
车开进山区后,路变得崎岖,颠簸加剧。前排一个老太太晕车吐了,车厢里弥漫开酸腐气味。时烬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量她,眼神黏腻,像潮湿的苔藓。
“妹子,一个人去青石镇?”男人凑过来搭话,嘴里喷出劣质烟草的气味。
时烬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嗯。”
“去干啥?探亲?”
“支教。”
“哦,老师啊。”男人的语气里多了点敬意,但眼神没变,“青石镇穷,老师都不愿意去。你是城里来的吧?细皮嫩肉的,受得了苦吗?”
时烬没接话。男人自觉没趣,嘟囔了几句,转身和前排的人聊天去了。她听到他们在谈论最近山里的怪事:村口的井水变臭了,槐树莫名其妙掉叶子,还有人说半夜听到女人哭。
“肯定是那些外来的女人在作祟,”中年男人说,“不安分,死了也不安生。”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要我说,当初就不该买。便宜没好货,便宜的媳妇更没好货。”
车厢里响起一阵粗俗的笑声。
时烬的手指微微收紧,竹篮里的野草叶片无风自动,轻轻摇晃。她手腕上的黑纹在衣袖下隐隐发热,像在回应那些话语里蕴含的恶意。
三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青石镇唯一的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棚子,旁边立着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青石镇”三个字
漆已经剥落大半。
时烬下车,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本该清新,但这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时老师是吧?”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皮肤黝黑,脸上堆着笑,但眼睛很小,眼神闪烁,“我是中心小学的校长,姓王。一路辛苦了。”
王校长接过时烬的行李——其实就一个背包和那个竹篮。他看到篮里的野草,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捡的,看着可怜,就带来了。”时烬说。
“哦,哦,时老师心善。”王校长干笑两声,领着她往镇里走,“我们这里条件艰苦,但乡亲们都很热情。学校给你安排了宿舍,就在学校后面,虽然简陋,但干净。”
青石镇很小,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砖房,有些还是土坯房。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看到时烬这个生面孔,都停下脚步盯着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警惕。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盯着时烬看了几秒,突然朝她吐口水:“外来的!滚!”
王校长连忙呵斥:“狗蛋!没礼貌!”又转身对时烬赔笑,“小孩子不懂事,时老师别介意。”
时烬看着那个男孩跑远的背影,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很普通的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有些旧了。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将糖纸仔细抚平,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
纸鹤在她掌心微微颤动,然后,朝着男孩离开的方向,轻轻飘了一下。
王校长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还在介绍:“我们学校有六个老师,加上你七个。学生一百二十来个,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山里孩子皮,时老师多担待……”
时烬听着,眼睛却在观察这个小镇。镇子依山而建,后面的山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槐树村所在。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在夕阳下投出深长的阴影,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她注意到,几乎每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红布条,风干的草药,还有用稻草扎成的小人,小人身上插着针。
辟邪?还是镇魂?
走到学校时,天已经快黑了。学校也很简陋,一栋两层的砖楼,操场上长满野草,篮球架锈蚀得只剩骨架。宿舍在学校后面,是一排平房,时烬的房间在最边上,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厕所在外面,公用的。”王校长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矮房子,“吃饭在教师食堂,一天三顿。热水需要自己烧。”
他交代完,匆匆离开,说是家里有事。
时烬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她没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向后山。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槐树村的轮廓: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祥和。
但时烬知道,那宁静是假的。
她放下竹篮,把野草放在窗台上。又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物品:红绳,碎镜片,槐树叶浸泡的液体,还有那封求助信。
她把求助信放在桌上,用碎镜片压住。镜片映出窗外渐暗的天光,也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的阴影比之前更深。
她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部的黑纹。现在已经蔓延到食指第二关节,颜色深得发黑,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血管上。她用手指轻轻触碰,触感冰凉,但深处有灼烧感,像有火在皮肤下缓慢燃烧。
消耗得越来越快了。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一闭眼,那些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更具体:
“……放我走吧,求你了,我爸妈会给你钱……”
“……进了这个村,就别想出去了……”
“……生了儿子,就让你打电话……”
“……她跑了!往山上跑了!”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最后汇成一个年轻女孩的哭泣,很轻,但持续不断,像一根细针,扎进时烬的意识深处。
那是许清的声音。
她还活着,还在柴房里,还在等待。
时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在无声地尖叫。
她起身,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地图册,翻到青石镇这一页。地图上,槐树村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
“全员共犯。”
她用手指摩挲那四个字,指腹下传来细微的刺痛,像触摸刚愈合的伤口。
全员共犯。
这意味着,要救许清,或者报复,面对的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村庄,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罪恶系统。
时烬合上地图,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后山陷入浓重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野兽的眼睛在窥视。
她拿起那瓶槐树叶浸泡的液体,打开瓶塞,倒了一滴在窗台上。液体暗红,粘稠,在木头表面慢慢晕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苦涩,腥甜,还有一丝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烧焦后留下的余味。
液体渗进木头纹理,消失不见。
但时烬知道,它已经开始了它的工作——渗透,连接,唤醒这片土地上沉睡的痛苦记忆。
她转身回到床上,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