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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柴房里的眼睛 槐树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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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村比时烬想象的更封闭。
从青石镇到村里只有一条土路,狭窄陡峭,徒步要走一个小时。王校长本来要陪她去“熟悉环境”,但时烬以想独自走走为由拒绝了。她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教材和那个小竹篮,看起来确实像个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奇的支教老师。
进村的路两旁长满了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白色的小花成串垂下,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但奇怪的是,很多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掉落,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有些掉落的叶子上有暗红色的脉络,像血管一样清晰。
时烬捡起一片这样的叶子,放在掌心。叶片在她手中微微卷曲,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她将叶子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村口果然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绳垂在黑黢黢的井口里。时烬走近,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井底飘上来。
几个村民坐在树下聊天,看到时烬,都停下话头,警惕地打量她。时烬主动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时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起来,他是村长,姓李。“哦,时老师,王校长打过招呼了。怎么一个人来了?山里路不好走。”
“想熟悉一下环境,以后好家访。”时烬笑着说,笑容温和无害。
李村长点点头,但眼神里的警惕没减少。“村里孩子皮,时老师多费心。不过……”他顿了顿,“有些孩子家里情况特殊,时老师去家访的话,最好先跟我说一声。”
“情况特殊?”
“就是……家里大人不在,或者不方便。”李村长含糊其辞,“反正,时老师要是想去谁家,先问问我。”
时烬点头应下。她环顾四周,看似随意地问:“村里好像很安静,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是啊,都出去了,就剩些老弱妇孺。”李村长叹气,“没办法,山里穷,留不住人。”
“那村里的媳妇们呢?也都是本地的吗?”
这个问题让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几个村民交换了眼神,李村长干笑两声:“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现在交通方便了,嫁娶都不拘地方了。”
时烬没再追问,她谢过李村长,表示想在村里转转。李村长叫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狗娃,你带时老师转转,别走远了。”
狗娃是个黑瘦的男孩,眼神躲闪,不太敢看时烬。他默默地走在前面,时烬跟在后面,观察着这个村庄。
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很破旧了。几乎每家院子里都晾着衣服,但仔细看,女人的衣服很少,而且款式老旧,像是很多年前的。偶尔看到一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干活,都是低着头,动作机械,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
走到村东头时,狗娃突然加快脚步,想绕过第三户人家。那户人家的院墙特别高,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的门神像已经褪色剥落。
“这家没人吗?”时烬问。
狗娃身体一僵,小声说:“嗯,没人。”
“可院子里晾着衣服。”时烬指着从高墙里伸出的竹竿,上面晾着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件小女孩的裙子。
狗娃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
时烬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门缝很宽,她蹲下,假装系鞋带,眼睛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很乱,堆着柴火和农具,正房的门关着,但西边有个低矮的柴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柴房的小窗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间有缝隙。
就在时烬看向缝隙的瞬间,一只眼睛突然出现在缝隙后面。
苍白,布满血丝,瞳孔因为长期黑暗而扩大,死死地盯着门外。
时烬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三秒,然后缓缓站起来。狗娃已经退到几步外,脸色发白:“时老师,我们走吧……”
“好。”时烬转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左手在身侧微微颤抖,衣袖下的黑纹灼热得像要烧起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看到了太多东西:绝望,恐惧,麻木,还有一丝残存的、微弱的求生欲。
那是许清的眼睛。
她还活着,还被锁着,还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时烬跟着狗娃走完整条村路,最后来到村尾的一户人家。这家的院子比较干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喂鸡,看到时烬,愣了一下。
“刘奶奶,这是新来的时老师。”狗娃介绍。
刘奶奶打量了时烬几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时老师好,进来坐坐?”
时烬走进院子,刘奶奶给她倒了碗水。碗是粗陶的,边沿有缺口,水很清澈,但时烬没喝。
“刘奶奶一个人住?”时烬问。
“儿子出去打工了,媳妇……”刘奶奶顿了顿,“跑了。”
“跑了?”
“嗯,三年前跑的,再没回来。”刘奶奶叹气,“买她花了三万块,结果养不熟,白瞎了钱。”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家事。时烬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怎么跑的?”
“谁知道。那天晚上下大雨,她撬了锁跑的。村里人找了一夜,没找到,估计是掉进山沟里死了。”刘奶奶摇头,“这些外来的女人,心野,留不住。”
时烬看着她,突然问:“您觉得她们为什么要跑?”
刘奶奶愣住了,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山里苦,她们吃不了苦。”
“只是苦吗?”时烬的声音很轻,但有种莫名的穿透力,“没有别的?”
刘奶奶避开她的目光,起身去赶鸡:“时老师,天不早了,你该回镇上了。山路不好走,天黑就危险了。”
逐客令。
时烬站起来,道了谢,走出院子。狗娃还在外面等她,但眼神更躲闪了,不敢和她对视。
回镇的路上,时烬走得很慢。狗娃跟在她身后几步远,一直沉默。走到半路,时烬突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旧杂志,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
“狗娃,”她转身,看着少年,“你知道这本杂志是谁的吗?”
狗娃看到杂志,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你见过,对吗?”时烬走近一步,“或者,你帮谁送过?”
狗娃的嘴唇颤抖,眼睛里涌出泪水,但他咬着牙,摇头:“我……我不知道……”
“杂志里夹着一封信,信上说村东第三户,柴房里锁着一个叫许清的女孩。”时烬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狗娃心上,“你知道她,对不对?你见过她,甚至可能……给她送过饭?”
狗娃终于崩溃了,他蹲在地上,抱住头,声音哽咽:“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打死我……也会打死我娘……”
“你娘?”时烬蹲下,和他平视,“你娘也是买来的?”
狗娃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烬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有暗红色脉络的槐树叶,放在狗娃手里。“这个,给你娘。告诉她,如果她想离开,有人能帮她。”
狗娃看着手里的叶子,叶片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他抬头看时烬,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希望,微弱,但真实。
“你……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老师。”时烬站起来,“回去吧,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狗娃握紧叶子,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村里。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快消失。
时烬继续往镇上走。天快黑了,山路两旁的树林里传来各种声响:鸟鸣,虫叫,还有隐约的、像是女人哭泣的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
她知道,那不只是风声。
回到学校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时烬没开灯,她走到窗边,看向后山。槐树村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孤岛。
她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拿出槐树叶浸泡的液体,又倒了一滴在窗台上。液体渗进木头,但这次,窗台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圆圈,中间一点,和求助信上的符号一样。
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暗红色,像未凝固的血。
时烬看着那个印记,轻声说:
“我来了,许清。再坚持一下。”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个灵魂在呜咽。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