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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井边的灰烬 ...

  •   时烬收到那封求助信时,正在给窗台上的野草浇水。
      信是夹在一本旧杂志里送来的,杂志被塞在她公寓门缝下,封面是五年前的流行款。她捡起来,翻开内页,第三十七页被撕掉了一个角,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
      剩下的书页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颤抖,有些笔画已经模糊:
      “青石镇,槐树村,村东第三户,柴房。她叫许清,被锁三年。救她,或者……杀了她。别让她再受苦。”
      没有署名,只有最后画了一个潦草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点,像简笔的眼睛,又像一口井。
      时烬放下杂志,走到陈列柜前。柜子里已经多了几件新物品:林薇留下的钻戒,周婷外婆的《简·爱》,小蕊掉落的粉色发绳。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各地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块,最新一份的标题是《家暴男离奇坠楼,生前称‘有无数双手推我’》。
      陈强死了。三天前,他从自家阳台摔下去,当场死亡。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或意外,但现场勘查发现一个细节:阳台栏杆上有几十个重叠的手印,大小不一,有男人的,女人的,甚至孩童的。化验结果让人困惑——所有手印都属于陈强自己,仿佛他在坠落前,曾用自己的手反复推搡自己。
      案子还在调查中,但已经和之前的“幽灵推手”系列并案。
      时烬合上抽屉,看向窗台上的野草。它长得很好,绿意顽强,从拆迁废墟的瓦砾堆里挣扎出来,又被她移植到这个小小的陶盆里。她每天浇水,不是因为相信生命,而是想看看,在这么多痛苦的包围中,一点无用的生机能存活多久。
      现在,它活得比她还好。
      她抬起左手,黑纹已经蔓延到食指根部,颜色深得像墨汁浸透宣纸。最近消耗得有点快。帮助周婷母女逃离,引导陈强走向自我毁灭,每一步都在磨损她的存在感。昨天她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员找了三次零钱才看清她的脸,眼神茫然,像在看一团雾。
      但她还不能停。
      青石镇,槐树村。她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些深夜浮现的记忆碎片里:暴雨,泥石流,女人的尖叫被山洪吞没,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品:褪色的红绳,生锈的发夹,干枯的花瓣,还有一块槐树木片。木片纹理扭曲,凑近闻,有极淡的焦味,像很久以前被火烧过。
      她拿起槐树木片,贴在自己额头。
      瞬间,无数声音涌来:
      “……救命……放我出去……”
      “……生了儿子就给你自由……”
      “……妈妈,我想回家……”
      “……她跑了!追!”
      “……打断腿看她还跑不跑……”
      “……死了?扔后山吧……”
      声音重叠,挤压,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她的意识。时烬咬牙承受,手指攥紧木片,指甲陷进木头里,刻下深深的凹痕。
      三分钟后,她松开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睛很亮,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房间里像两点未熄的炭火。
      她知道了。
      槐树村,不止一个许清。
      那是一口深井,井底堆满了女性的骸骨,有些已经化为白骨,有些还在腐烂。许清只是最新的一具,还在呼吸,还在痛苦,还没完全死去。
      时烬将槐树木片放回盒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青石镇的位置,进山的路线,槐树村的布局,甚至标出了哪家养狗,哪家院墙最矮。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支教老师身份已安排,青石镇中心小学,九月到岗。”
      现在是八月底,时间刚好。
      她收起地图,开始收拾行李。不需要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那本旧杂志,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样特殊物品——一截红绳,一块碎镜片,一小瓶用槐树叶浸泡的暗红色液体。
      最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野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装进一个小竹篮里。
      也许山村更需要一点无用的绿意。
      。。。。。。
      陆明放下手中的案卷,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已经是晚上十点,刑侦支队大楼里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灯。桌上摊着三份尸检报告、十几份现场勘查记录,还有几十张现场照片,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可能。
      陈国栋,王明哲,刘老拐,现在又多了个陈强。四个案子,四种死法,但都透着同一种诡异——现场有超自然痕迹,却又找不到任何人为作案的证据。尤其是陈强案,阳台栏杆上那些重叠的手印,技术科做了三次鉴定,结果都一样:全是死者自己的,但形成时间集中在坠楼前十分钟内。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留下几十个自己的手印?
      除非他有几十只手。
      陆明点开电脑里的监控录像,画面是锦华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间显示是陈强死亡前一天傍晚。他放大画面,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女人,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她在店里买了一瓶水,付款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就这一瞬间,画面突然扭曲,像信号受到干扰,等恢复正常时,女人的脸已经糊成一团马赛克。
      技术科说可能是摄像头故障,但陆明不信。同样的“故障”出现在另外三个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里,每次都是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
      她在掩盖什么?或者说,她是什么?
      陆明想起上周去“时光旧货店”调查时,老板娘吴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给她看了那个模糊的监控截图,吴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没见过。但临走时,她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锦华苑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暗示什么?孩子?哪个孩子?
      陆明打开内部系统,搜索近期失踪人口报案。很快,他找到了:周婷,三十岁,小学教师;陈小蕊,六岁。报案人是周婷的母亲,说女儿和外孙女已经失联一周,女婿陈强三天前坠楼死亡。
      他调出陈强的资料,前科累累:家暴,故意伤害,酗酒闹事。周婷报过三次警,但每次都以“家庭纠纷调解”结案。
      陆明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周婷的证件照笑得很勉强,眼下有遮不住的疲惫。陈小蕊的幼儿园合照里,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镜头。
      他拿起电话,拨通户籍科:“帮我查一下周婷和陈小蕊的身份证使用记录,最近一周的。”
      等待回复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温暖,有些冰冷,有些正在滑向深渊。
      他当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太多罪恶,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系统有系统的局限,法律有法律的边界,有些痛苦在到达司法程序之前,就已经把人摧毁了。
      如果,只是如果,真的有某种力量,能够越过这些边界,对罪恶做出审判……
      陆明摇摇头,赶走这个危险的念头。他是警察,他相信证据,相信程序,相信这个社会需要规则而不是私刑。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如果规则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呢?
      电话响了,户籍科的回复:周婷和陈小蕊的身份证在过去一周没有任何使用记录。但有一个细节——三天前,也就是陈强死亡当天,有一张从本市开往云南昆明的大巴车票,购票人信息是周婷,但检票时的监控显示,上车的是一对母女,母亲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小女孩睡着了,被抱在怀里。
      她们去了云南?
      陆明在地图上标记出昆明,又标记出青石镇——陈强案发现场找到的那本地图册里,青石镇被画了一个圈。而根据交通信息,从昆明到青石镇,需要转两次车,耗时一天。
      巧合?
      他不相信巧合。
      他回到桌前,开始写申请:赴青石镇调查疑似拐卖案件,并与陈强坠楼案并案侦查。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在调查理由一栏里,加了一行字:
      “可能存在一个或多个匿名干预者,以非法律手段介入家庭暴力及人口贩卖案件,需查明其身份及动机。”
      点击发送。
      申请需要时间审批,但他等不及了。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取出私人物品:一把多功能军刀,一个强光手电,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母亲,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两人都在笑,笑容干净明亮。
      母亲三年前去世了,抑郁症,从医院楼顶跳下。妹妹去年大学毕业,去了外地工作,很少联系。
      陆明看着照片,突然想起法医科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陆队,你身上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
      “灰烬味。很淡,但一直在。”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也许不是玩笑。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穿上外套,离开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某个正在消散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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