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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子后的眼睛   周婷一 ...

  •   周婷一夜没睡。
      陈强在客厅沙发上蜷缩到凌晨三点,然后突然跳起来,把所有灯都打开,眼睛通红地检查每一个角落。他拆了电视插座,掀开地毯,甚至把空调出风口都捅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肯定有摄像头,有人在监视我……”
      “没有人。”周婷说。她抱着小蕊坐在餐桌旁,小蕊已经睡了,但睡梦中还在发抖。
      “你懂个屁!”陈强冲她吼,但声音是虚的,“那皮带怎么会自己动?啊?你说!”
      周婷没回答。她看着陈强,这个她嫁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受惊的野兽,头发凌乱,衣服上还有尿渍,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应该害怕的,以前每次他发疯,她都怕得要死。但现在,很奇怪,她不怕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可能你太累了。”她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去洗个澡吧。”
      陈强瞪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嘲笑的痕迹。但他找不到。周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嘲笑更让他不安。
      他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头。抬头看镜子时,他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上有一道清晰的鞭痕,从左眼角到嘴角,红肿隆起。这是他刚才被皮带抽的位置。
      但仔细看,那痕迹的形状……不像皮带,倒像什么更细的东西,像铁丝,或者藤条。
      而且痕迹的颜色在变深,从红肿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紫黑色,像陈年旧伤。
      陈强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隆起。但镜子里的倒影,脸上那道伤痕触目惊心。
      他凑近镜子,几乎贴上玻璃,死死盯着那道伤痕。
      伤痕突然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镜子里的伤痕像一张嘴,微微张开,然后从里面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液体粘稠,流得很慢,在下巴处聚集,一滴,两滴,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留下焦黑的印子。
      陈强尖叫后退,撞在浴帘杆上。他抓起漱口杯砸向镜子,镜子裂成蛛网,但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他的眼睛。
      是女人的眼睛,很多双,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在哭,有的在冷笑。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的光,像未燃尽的炭火。
      “滚!滚开!”陈强挥舞手臂打碎更多碎片,玻璃割伤他的手,血滴在地上,和那些黑色液体混在一起。
      周婷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满地的玻璃渣和血迹,陈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镜子……”他喃喃,“镜子里有东西……”
      周婷看着破碎的镜子。在最大的那片碎片里,她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陈强的倒影。但奇怪的是,陈强的倒影不是跪着的,而是站着的,手里拿着皮带,正高高举起,准备抽向一个模糊的、蜷缩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很小,像个孩子。
      周婷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抱起还在睡的小蕊,退到客厅,找到自己的手机。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打开录像功能,对准浴室。
      陈强还在里面胡言乱语:“……别打了……我不打了……我错了……”
      周婷录了三十秒,保存。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一个许久没联系的人——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妇联工作。她发过去三个字:
      “帮帮我。”
      发完,她删掉聊天记录,关掉手机。陈强有查她手机的习惯,她必须小心。
      浴室里安静下来。周婷等了一会儿,探头去看。陈强已经晕过去了,倒在玻璃渣和血泊里,脸色惨白。
      她该打120吗?该报警吗?
      周婷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昏迷的丈夫,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新婚时他给她戴戒指的笑容,第一次打她后的下跪道歉,小蕊出生时他抱着孩子说“我会保护你们”,还有昨晚皮带抽在小蕊背上的脆响。
      保护?
      周婷突然笑了,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她转身去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书包——她偷偷准备的,里面有小蕊的户口本、出生证明、她的身份证、一点现金、几件换洗衣物。
      她回到客厅,小蕊醒了,揉着眼睛:“妈妈,爸爸呢?”
      “爸爸累了,在睡觉。”周婷蹲下,看着女儿的眼睛,“小蕊,妈妈问你,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住,你愿意吗?”
      小蕊眼睛一亮:“新地方有小朋友吗?”
      “有。”
      “那爸爸一起去吗?”
      周婷沉默了两秒:“爸爸……暂时不去。”
      小蕊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是因为爸爸打我们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周婷心里。她知道女儿懂事,但没想到她这么清醒。她抱住小蕊,声音哽咽:“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不怪妈妈。”小蕊用小手拍拍她的背,“我们老师说,如果有人打你,要告诉大人。我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告诉了大人的,对吗?”
      周婷愣住了。她想起上周家长会,小蕊的班主任确实私下问过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当时说没有,只是摔跤。
      原来女儿一直在等,等她这个“大人”真的做点什么。
      “对,”周婷擦掉眼泪,“妈妈告诉大人了。现在大人来帮我们了。”
      她没说谎。虽然不知道那个在门上画线的女人是谁,虽然不知道昨晚的诡异现象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有人看见了她们的痛苦,并且回应了。
      这就够了。
      她给小蕊穿好衣服,背上书包,打开门。楼道很安静,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勉强照亮。
      走到二楼时,周婷停住了。
      201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是楼下李奶奶。她看了看周婷手里的包,又看了看小蕊,没说话,只是从门缝里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馒头和两瓶水。
      “路上吃。”老太太声音很低,“我女儿……十年前也走了。现在过得好。”
      周婷接过塑料袋,眼眶发热。她一直以为这个小区里没人关心她们,原来只是没人敢说。
      “谢谢。”她小声说。
      “快走吧,”李奶奶看了看楼上,“他醒之前。”
      周婷点头,牵着小蕊快步下楼。走出单元门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照过来,落在小蕊脸上。孩子仰起头,眯着眼睛,突然说:
      “妈妈,太阳是暖的。”
      周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有多久没在白天出门了?陈强不喜欢她出门,说女人就该在家待着。她都快忘了,清晨的阳光是这样的温度。
      她们走出小区,站在路边。周婷打开手机,收到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向前走两个路口,蓝色出租车,车牌尾号347。司机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别回头。”
      她删掉短信,牵着小蕊往前走。两个路口后,果然有一辆蓝色出租车停着。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到她,点了点头。
      上车后,周婷终于敢回头看。锦华苑3栋在晨光中静静矗立,402的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窗帘,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转回头,抱紧小蕊。
      车开动了。
      。。。。。。
      陈强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他躺在浴室地板上,浑身酸痛,玻璃渣扎进肉里,动一下就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破碎的自己——脸上没有伤痕,手上却有无数道细小的割伤。
      昨晚的一切是梦吗?
      但地上还有血迹,皮带也还在,静静地躺在角落,像条死蛇。
      他走出浴室,家里安静得可怕。餐桌上有一张纸条,周婷的字迹:
      “我带小蕊回娘家住几天。你冷静一下。”
      陈强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冷静?他当然冷静。他需要冷静想想,到底是谁在搞他。
      肯定是周婷那个贱人!她找人装神弄鬼,想吓唬他,好让他同意离婚?做梦!
      他拿起手机,给周婷打电话,关机。给她娘家打,她妈接的,说周婷没回去。
      “她最好别回来,”陈强对着电话吼,“回来了我打断她的腿!”
      挂掉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家。突然觉得陌生。窗帘太厚,家具太旧,墙壁上有小蕊小时候画的蜡笔画,已经褪色了。
      还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陈旧的味道。
      他站起来,想开窗通风,但窗户打不开。所有窗户都卡死了,像焊住了一样。他去检查门,门能开,但他不敢出去。昨晚的经历让他对门外世界产生恐惧——谁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他?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想用声音驱散安静。但电视一开,画面就跳到一个黑白的老电影,里面一个女人正在被丈夫殴打,女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
      那眼神……有点像周婷。
      陈强换台,但每个频道都是类似的画面:家暴,殴打,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他关掉电视,声音却还在继续,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越来越大,混杂着无数女人的哭声、求饶声、皮带抽打声。
      “停下!”他砸掉遥控器。
      声音停了。
      但另一种声音开始了:滴答,滴答,滴答。
      像水龙头没关紧,但检查了所有水龙头,都是干的。声音来自天花板,来自墙壁,来自地板下,无处不在。
      滴答,滴答,滴答。
      陈强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他疯了一样在家里翻找,想找到声音的来源。最后,他在小蕊的房间里找到了——书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磁带机,黑色,破旧,正在自动播放。
      磁带转动,沙沙声后,传出周婷的声音:
      “……他昨晚喝了酒,用皮带抽小蕊的背……”
      陈强抓起磁带机,想砸碎它,但机器异常沉重,他举不起来。他想拔掉电源,但机器根本没有插电。
      录音继续:
      “……我去找过社区,刘主任说夫妻吵架正常,让我忍忍。报警,警察来了他装得特别客气……”
      “闭嘴!”陈强吼。
      录音里的周婷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声音变了,变成很多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的年轻,有的苍老,说不同的话,但意思都一样:
      “他说以后不会了。”
      “他说他错了。”
      “他说最后一次。”
      “他说为了孩子。”
      “他说离了婚你怎么办。”
      “他说除了他没人要你。”
      “他说……”
      无数个“他说”汇成洪流,冲击着陈强的耳膜。他跪在地上,捂住耳朵,但声音从指缝钻进,从皮肤渗入,从骨头里共鸣。
      最后,所有声音突然停止。
      磁带机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清晰:
      “爸爸,你打我的时候,疼吗?”
      陈强僵住了。
      那声音是小蕊的。但又不是他熟悉的小蕊——小蕊从不用这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话。
      “我现在知道了,”小蕊的声音继续说,“很疼,对吗?”
      磁带机“咔哒”一声,停止转动。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陈强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他看着那个磁带机,黑色塑料外壳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只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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