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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皮带与录音带 锦华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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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苑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上爬满雨水渍痕,像老人脸上的斑。
3栋在小区最深处,楼下有个废弃的花坛,里面长满野草,草尖上挂着个破旧的芭比娃娃,头掉了一半,金发被雨水浸成铁锈色。
时烬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条皮带。
现在是下午四点,阳光斜射,但402的阳台晾着一排衣服——全是男人的衬衫、裤子、内衣,没有一件女装或童装。窗帘拉得很紧,深色厚重的绒布帘,透不进光。
她没上楼,而是在花坛边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磁带机。机器很旧,黑色塑料外壳龟裂,按键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她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发抖:
“……第十三次。他昨晚喝了酒,用皮带抽小蕊的背,因为小蕊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我说孩子还小,他连我一起打。今天班主任问小蕊背上怎么回事,小蕊说摔的。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停顿,只有呼吸声,压抑的啜泣。
“我去找过社区,刘主任说夫妻吵架正常,让我忍忍。报警,警察来了他装得特别客气,说以后不会了。警察一走,他打得更狠。我妈说为了孩子别离,离了婚的女人带个孩子怎么过。他姐姐说,是我脾气太犟才会挨打。”
更长久的沉默。
“小蕊今天问我,妈妈,是不是我乖了爸爸就不打我们了。我说是的。我在骗她。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但他不肯离,说要离我就净身出户,孩子也别想带走。我录音了,偷偷录的,但不知道能给谁听。也许没人会听。”
录音到这里结束,但磁带还在转,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踩在枯叶上。
时烬关掉机器,抬头看向402的窗户。就在这一瞬间,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小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六岁模样,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她看着楼下的时烬,看了几秒,然后窗帘迅速合拢。
时烬站起来,皮带在她手中微微震动。
她走进单元门,楼道里贴满小广告,空气中有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402的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底下似乎还贴过什么,被撕掉了,留下胶痕。
她没敲门,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小截粉笔——白色,但粉笔头有暗红色纹理,像浸过血。她在门框上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画完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倒地。
然后是男人的吼声:“哭!你再哭!老子供你吃供你穿,考这么点分还有脸哭!”
皮带抽打的脆响。一下,两下,三下。
女人的哀求,声音模糊,像被捂住嘴。
时烬站在门外,左手腕的黑纹开始发热,像有滚烫的细铁丝在皮肤下游走。她抬起手,掌心贴在门上。
门板冰冷,但几秒后,开始传递来温度——愤怒的热,恐惧的冷,疼痛的灼烧感。还有更细微的:皮带扣划破空气的尖啸,牙齿咬住嘴唇的血腥味,眼泪滴在地板上的微弱震动。
她闭上眼睛。
。。。。。。
陈强今天心情不好。
工地上的包工头扣了他半个月工资,说他偷懒。他确实偷懒了——最近新认识了个洗脚妹,年轻,腰细,说话软绵绵的,比家里那个黄脸婆强多了。但钱花得也快,他需要更多钱。
回家看到女儿小蕊的试卷,火就蹿上来了。
八十九分。离九十分就差一分,但这一分就是天壤之别。他陈强的女儿,怎么能考不到九十?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她将来有出息?她倒好,这么简单的题都错。
“跪下!”他指着客厅地板。
小蕊发抖,但没动。这丫头最近越来越犟,肯定是她妈教的。
“我让你跪下!”他一把抓住小蕊的胳膊,往下一拽。孩子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妻子周婷从厨房冲出来:“陈强你干什么!孩子还小……”
“滚!”他反手一推,周婷撞到鞋柜上,捂着腰蹲下去。他知道下手重了,但心里那团火需要发泄。他解开皮带——这根皮带跟了他七年,牛皮,铜扣厚重,打人特别顺手。
皮带抽在小蕊背上,单薄的夏衣瞬间破了一道口子。
孩子没哭出声,只是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颤抖。这反应让陈强更火大:哭啊!你倒是哭啊!装什么硬气!
第二下,第三下。背上出现血痕。
周婷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别打了,我求你别打了,要打打我……”
他踹开她,继续抽。抽到第五下时,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真的冷,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背后盯着他。他猛地回头,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电视黑屏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
但电视里的倒影……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倒影边缘,有什么模糊的影子,很多人影,密密麻麻挤在屏幕边缘,只露出半张脸,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陈强眨眨眼,倒影正常了。
幻觉,肯定是最近酒喝多了。他转回头,举起皮带准备继续,却突然觉得手里的皮带变得异常沉重,像灌了铅。而且……皮带在发热,越来越烫,烫得他握不住。
他松开手,皮带掉在地上。
但皮带自己动了。
它像一条蛇,在地板上蜿蜒,铜扣抬起,对准陈强。然后,它猛地弹起,抽向他的脸。
啪!
清脆的响声。陈强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的皮带。皮带又动了,这次抽在他的小腿上,力道之大让他单膝跪地。
“什么东西!”他惊恐地往后爬。
皮带追着他,一下,又一下,抽在他身上:肩膀、手臂、大腿。每一下的位置,都和他刚才抽小蕊的位置一模一样。力道也一模一样——他用了多大力,现在就承受多大力。
“周婷!周婷!”他尖叫。
周婷蜷缩在墙角,抱着小蕊,眼睛瞪大,但不是看着陈强,而是看着陈强身后。她看见什么了?陈强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很多很多东西,挤满了客厅,空气都变得稠密,呼吸困难。
皮带还在抽。抽到第十下时,陈强崩溃了。他连滚爬爬冲向门口,想逃出去。
门打不开。
明明没有反锁,但门把手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他疯狂转动,用肩膀撞,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就是不开。
身后,皮带悬浮在空中,铜扣缓缓转向他,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陈强瘫倒在地,尿了裤子。温热液体顺着裤腿流下,腥臊味弥漫开来。
然后,所有异状突然消失了。
皮带掉在地上,恢复成普通皮带。门把手松动了。客厅空荡荡,只有电视黑屏映出他狼狈的倒影。
周婷颤抖着声音:“刚……刚才……”
“闭嘴!”陈强吼她,但声音是虚的。他爬起来,捡起皮带,手还在抖。他仔细检查皮带,就是普通牛皮,铜扣有点旧,没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的经历太真实了。脸上的疼还在,身上的淤青也在。
他看向周婷和小蕊,母女俩抱在一起,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不,不对,不是看怪物,是看……受害者?她们眼里居然有一丝同情?
这眼神激怒了陈强。他扬起皮带:“是不是你们搞的鬼?啊?”
周婷下意识护住小蕊,但这次,她没有哀求,而是直直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的样子,就像被打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陈强愣住了。
。。。。。。
时烬走出单元门时,天还没黑。她手里的粉笔少了一截,手腕的黑纹又蔓延了一毫米,已经爬到虎口位置。
她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多看了她两眼,迟疑着问:“您……是住这小区吗?以前没见过。”
“路过。”时烬说。
“哦。”女孩低头扫码,又忍不住说,“刚才3栋那边好像有动静,喊得好惨,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时烬接过水,没说话。走出店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后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屏幕上是便利店的实时画面,但她的身影在屏幕上极其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走向公交站,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将剩下的粉笔头扔进去。粉笔落入垃圾堆的瞬间,暗红色的纹理突然亮了一下,像余烬最后的闪烁。
上车前,她看了眼手机。一条新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句话:
“402昨晚录音已收到。需要更多证据。”
她删除短信,望向车窗外。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相爱,在伤害,在忍受。
公交车启动,载着她驶向下一站。
她知道,陈强的恐惧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一次性的疼痛,而是缓慢的、持续的、从内部开始的崩坏。
就像那台她留在锦华苑附近旧货店的磁带机,今晚会被谁买走,又会出现在谁家里呢?
时烬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火已经点着了,接下来,只要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