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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粒火星 林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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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来的时候带了一本日记。
“心理咨询师”的牌子挂在门外其实有些违和。时烬的房间没有任何专业装饰,没有沙盘,没有证书,只有两把相对的椅子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清水,水面平静无波。
“他们说你能处理……特别的困扰。”
林薇三十四岁,妆容精致,但眼下的粉遮不住青黑。她穿着当季新款套装,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钻戒,钻石很大,戒圈却有些紧,在指根勒出红痕。
时烬没有问“他们”是谁。她只是看着林薇,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早已熟悉的物品。
“我睡不着,”林薇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像排练过很多次,“一闭眼就听见他说的话
其实他对我很好,真的,他每天给我做早餐,记得我每个生理期,我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他会给我按摩……”
她不停地说,说男友的温柔体贴,说他们计划的婚礼,说将来要生的两个孩子。但她放在膝上的手在抖,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左手那枚戒指,像是想把它摘下来,又不敢。
时烬等她说完,轻声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林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然后慢了半拍。
“我……”林薇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前几天发现了一本日记,我写的。但我不记得写过这些。”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推到时烬面前。本子很旧,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
“打开它。”时烬说。
林薇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初遇的甜蜜。第二页、第三页……随着日期推进,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句子破碎,页边有干涸的水渍晕开的痕迹。
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林薇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着一句话,用红笔反复描粗,力透纸背:
“他说我离开他就会死。也许他是对的。”
林薇脸色煞白:“这不是我写的,我不可能……”
“继续。”时烬说。
林薇颤抖着往后翻。甜蜜的记录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段大段的自我怀疑:
“我今天提案成功了,他说只是客户看我是女人给面子。”
“我升职了,他说女人职位太高会没人要。”
“我穿了新裙子,他说腰这么粗还好意思露。”
“我哭了,他说我情绪不稳定果然不适合当领导。”
“我笑了,他说我不知廉耻对谁都笑。”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完全疯狂,密密麻麻写满同一句话,叠加覆盖,像监狱墙上的刻痕: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
林薇猛地合上日记,喘着气:“这不是真的……他爱我,他只是担心我,他说这些都是为了保护我……”
时烬伸出手,指尖悬在日记封面上方一寸。“可以吗?”
林薇犹豫着,点了点头。
时烬的指尖轻轻触碰皮质封面。
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缓慢地,日记本自己打开了。不是被风吹开——房间里没有风——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最后那页写满“我错了”的纸。
墨迹开始变色。
从蓝黑,变成暗红,再变成接近血液的褐色。那些“错了”的字样在纸上蠕动、扭曲,最后重组,拼成新的句子:
“你没错。”
“错的是他。”
林薇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洪水决堤,冲刷掉脸上精心涂抹的妆容,露出底下真实的、脆弱的皮肤。
她蜷缩在椅子上,三十四岁的成功女性瞬间变回七岁时摔碎碗害怕挨骂的小女孩。
时烬安静地看着她哭,等哭声渐弱,才开口:“你还想戴着那个吗?”
她看向林薇手上的戒指。
林薇也跟着低头。钻石依旧璀璨,但戒圈勒出的红痕已经发紫。她突然意识到,这枚戒指的尺寸是男友坚持选的,“紧一点好,永远不会掉”。三年来,她手指肿过、破过皮、发过炎,但从未摘下来过。
“我……”她想说“取不下来”,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旋转戒圈。很紧,皮肤被摩擦得生疼,但她咬着牙继续转。
啪嗒。
戒指掉在茶几上,弹跳两下,滚到那杯水旁边。水面荡开涟漪。
林薇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深紫色的凹痕,先是茫然,然后某种东西在她眼中重新点燃——不是喜悦,是更复杂的、掺杂着疼痛的清醒。
“他要来了,”她突然说,声音沙哑,“他说今天下班来接我,去试婚纱。”
“你想试吗?”时烬问。
林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又慢了一拍。
“不,”她说,“我不想。”
时烬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胸针,款式简单,银质底托上嵌着一小块暗沉的矿石,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凝固的泪痕。
“戴上这个去见他,”时烬将胸针推过去,“告诉他,婚纱不试了,戒指还给他。”
“他会生气……”
“那就让他生气。”时烬说。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凿开了林薇心里某层厚重的冰。
“你记得他生气时说的话吗?”
林薇当然记得。那些话像毒蛇盘踞在她脑子里:你这种老女人除了我谁要;你赚钱多是因为运气好;你连饭都做不好怎么当妻子;你父母都不爱你我肯要你是你的福气。
每句话都带着倒钩,拔出来时连皮带肉。
“戴上胸针,看着他的眼睛说,”时烬的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那杯水的水面突然静止,涟漪瞬间平复,“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
林薇接过胸针。矿石触感温凉,但戴到衣领上时,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渗入皮肤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直了一些。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如果……如果他改了呢?如果他道歉,如果他真的爱我……”
时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陈列柜里那块槐树木片,轻声说:“灰烬不会复燃。”
“林小姐。烧过的东西,就只剩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