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是报应！》深山自开

3、镜像地狱 赵宇在

　　赵宇在咖啡厅等了二十分钟，不耐烦地第三次看表。
　　林薇迟到是常事——她总是把工作看得比他重要——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试婚纱的日子，他特地请了假，还订了那家她念叨很久的餐厅。她该感恩戴德才对。
　　当林薇终于出现时，赵宇的怒火已经冲到喉咙。但当他看清她的样子，那些斥责的话突然卡住了。
　　林薇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下有泪痕，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喜悦，而是某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锐利。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她没戴戒指。
　　“戒指呢？”他压着声音问。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没碰他提前点好的拿铁。“还给你了。”
　　“什么？”
　　“我说，戒指还给你了。”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婚纱也不试了，餐厅退掉吧。我们到此为止。”
　　赵宇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又闹脾气了”的无奈又宠溺的笑。
　　“薇薇，别闹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早说了，你那个职位不适合你，女人不要太强……”
　　“赵宇。”林薇打断他。
　　他停住了。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今年三十四岁，”林薇说，眼睛直视着他，“月薪二万七，有房有车，身体健康。我离开你，不会死。”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赵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指节发白。“谁教你说的这些？”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冷意渗出来，“是不是你公司那些女的？我早告诉过你，她们就是嫉妒你，想拆散我们……”
　　“没人教我。”林薇站起来，“是我自己不想继续了。再见。”
　　“林薇！”赵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他总是这样，表面温柔，下手却从不留情。“你给我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如果是以前，林薇会坐下，会道歉，会哭着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和好吧。但今天她没有。她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慢慢抬起眼睛。
　　赵宇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的眼神……不像林薇。像很多人，很多双眼睛重叠在一起，透过林薇的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悲伤，有愤怒，有绝望，最后都沉淀成冰冷的审判。
　　“放手。”她说。
　　赵宇松开了。不是他想松，是某种本能让他松开了。他眼睁睁看着林薇转身离开，胸口涌起一股混杂着羞辱和恐慌的情绪。
　　他追出去，在咖啡厅门口拉住她。
　　“薇薇，别这样，”他换回温柔的语气，这是他最擅长的，“我知道我有时候说话重了，但我都是为你好。你想想，这三年我对你多好，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林薇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然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赵宇注意到她戴了一枚新的胸针，样式简单，但嵌着的矿石在阳光下泛着古怪的光泽。
　　“你戴的什么？”他问，伸手想去碰。
　　林薇退后半步，避开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
　　然后她转身，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赵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抓住她手腕的触感。他应该追上去，应该继续哄，应该像以前每次争吵后那样，用温柔包裹控制，直到她再次屈服。
　　但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摇摇头，决定先回家。林薇会回来的，每次都是。她离不开他，她亲口说过“离开你我会死”。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会哭着回来求他原谅。
　　路过商场一楼时，赵宇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橱窗。他是很注重外表的人，每天花半小时搭配衣服，每周做皮肤护理，最讨厌别人说他“配不上林薇”。
　　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倒影：三十八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定制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他还是那个成功、体面的赵宇。
　　但等等。
　　倒影里的他……眼角是不是多了几条皱纹？
　　赵宇凑近玻璃，仔细看。确实，鱼尾纹比早上明显了，法令纹也深了。他皱眉，倒影里的他也皱眉，那个动作让皱纹更加深刻。
　　他后退一步，心里安慰自己：光线问题，今天太累了。
　　转身要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倒影的一个动作——倒影里的赵宇没有转身，而是继续盯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古怪的笑。
　　赵宇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商场来来往往的顾客，没人看他。他再看向橱窗，倒影正常了，就是他本人，表情惊疑不定。
　　幻觉，肯定是今天被林薇气到了。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想快点离开。但经过每一面反光表面——电梯门的金属面、汽车的深色车窗、甚至别人手机的黑屏——他都会瞥见自己的倒影。每一次，倒影似乎都比现实里的他老一点，憔悴一点。
　　坐进车里，他对着后视镜仔细检查自己的脸。确实有细纹，但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深呼吸，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的倒影没有跟着做深呼吸。
　　倒影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然后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拔掉自己的头发。
　　赵宇尖叫一声，一拳砸向后视镜。
　　镜子裂成蛛网状，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双他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迅速衰老：眼皮松弛，眼袋下垂，眼白发黄，瞳孔浑浊。无数个苍老的赵宇在无数碎片里无声地嘲笑他。
　　“不——”他捂住脸，指甲深深掐进皮肤。
　　手机响了。他颤抖着接起来，是朋友打来的：“赵宇，你跟林薇怎么了？她刚在群里发消息说分手了，真的假的？”
　　“她……她闹脾气。”赵宇努力让声音平稳，“过几天就好了。”
　　“哦，那就好。”朋友顿了顿，“对了，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病了？听起来像个老头子。”
　　电话挂断后，赵宇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浑身冷汗。
　　他开车回家，一路上避开所有反光物体。但回到家，才是地狱的开始。
　　浴室镜子里的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背佝偻着——像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
　　“这不是我！”他对镜子吼。
　　镜子里的老人也对他吼，但嘴型慢了一拍，声音不同步，像劣质的恐怖片特效。
　　赵宇用毛巾盖住镜子，但毛巾滑落，镜面重新暴露。这一次，镜子里的他更加苍老，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牙齿脱落，嘴角流下涎水。老人伸出手，似乎想从镜子里爬出来。
　　赵宇崩溃了。他砸了浴室所有的镜子，用锤子，用椅子，用一切能拿到的东西。玻璃碎片飞溅，划伤他的手和脸，但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那个苍老丑陋的他。
　　他逃到卧室，用被子蒙住头。但黑暗中，他感觉有无数双手在摸他的脸，那些手干枯冰冷，指甲很长，抚摸他眼角的皱纹，抠挖他的皮肤。他听见窃窃私语：
　　“老男人……”
　　“没人要了……”
　　“配不上她……”
　　“除了她谁要你……”
　　每一句都是他对林薇说过的话，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用苍老沙哑的声音，用无数个声音合唱。
　　三天后，商场保安在男厕所发现赵宇时，他已经完全疯了。他蜷缩在最里面的隔间，用马克笔涂黑了所有能反光的表面——马桶水箱盖、水龙头、甚至不锈钢厕纸架。但他自己的手指甲被磨得光可鉴人，他就对着指甲的微弱反光尖叫，用牙齿去咬指甲，直到十指血肉模糊。
　　“镜子！镜子要害我！”他反复嘶吼，眼睛惊恐地圆睁，眼白布满血丝，“它们把我变老了！它们说我是老男人，没人要的老男人！”
　　他被送上救护车时，路过商场一楼的橱窗。担架上的他突然暴起，指着橱窗尖叫：“他在里面！那个老东西在里面！他要出来了！”
　　路人举着手机拍摄。视频很快传遍网络：标题是《中年男子当街发疯，自称被镜子诅咒变老》。
　　评论里没人同情，反而多是嘲笑：“早衰症吧？”“是不是整容后遗症？”“看起来是挺老的。”
　　没人知道，赵宇在最后清醒的瞬间，透过救护车窗的倒影，看到的不仅仅是自己苍老的脸。
　　他还看到了无数张模糊的女性面孔，层层叠叠，像一本厚重的人脸相册在他眼前快速翻过。
　　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美丽，有的平凡，但每张脸上都有相似的伤痕：被言语切割的伤痕，被控制勒出的淤青，被轻视凿出的凹陷。
　　最后一张脸，是林薇。但不是他熟悉的、温顺的林薇，而是眼神清明、不再微笑的林薇。
　　倒影里的林薇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赵宇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语：
　　“现在你知道，被人嫌老是什么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