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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方觉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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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太傅府的牡丹园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的花海间,京中世家子弟、名门闺秀齐聚,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正是林清婉带钟凝烟赴约的赏花宴。
钟凝烟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粉纱衫,褪去了男装的桀骜,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只是眉眼间那股不受束缚的锋芒,依旧藏不住。
她本就不耐这般应酬,耐着性子陪在林清婉身侧,听着周遭公子小姐们吟诗作对,只觉得乏味。
忽然,有位穿着宝蓝锦袍的公子端着酒杯走近,目光落在钟凝烟身上,带着几分轻佻:
“这位便是钟将军家的小姐吧?久闻钟小姐在西北军营长大,想来是不通文墨,今日怎也来凑赏花宴的热闹?”
话音刚落,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钟凝烟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面上带笑,声音清亮:
“公子此言差矣。军营之中,虽无笔墨纸砚,却有风沙磨砺风骨;虽无诗词歌赋,却有刀剑丈量天地。比起只会咬文嚼字、以出身论长短的酸儒,我倒觉得,沙场的烟火气,比这满园花香更有分量。”
那公子脸色一僵,没想到她竟如此伶牙俐齿,一时语塞。旁边立刻有位白面公子上前解围,故作高深道:
“钟小姐此言未免偏颇。文人风骨,笔墨千秋,岂是沙场武夫所能领会?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小姐还是该多研习诗书,才配得上钟将军府的门第。”
“哦?”
钟凝烟挑眉,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如锋,“敢问公子,当北境狼烟四起,胡骑踏破边关时,是你的笔墨能退敌,还是你的风骨能护民?我爹爹镇守西北十余年,靠的是手中长枪、麾下将士,而非吟诗作对。若没有这些‘武夫’浴血奋战,公子今日岂能安坐于此,品花论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那白面公子被怼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想看笑话的人,此刻都敛了神色,暗自心惊——这位钟小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半点不是好惹的。
有不服气的公子仍想争辩,刚开口说“小姐一介女流……”,便被钟凝烟打断:“女流之辈又如何?班昭著《汉书》,穆桂英挂帅,哪一位不是巾帼不让须眉?公子这般轻视女子,莫非是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位‘女流’?”
几句话下来,接连几位世家公子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要么涨红了脸沉默,要么悻悻地退到一旁,再也没人敢轻易招惹。林清婉坐在一旁,虽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悄悄闪过一丝赞许——这丫头,倒是没丢钟家的脸面。
钟凝烟怼退众人,正想寻个清静角落透气,却瞥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旁,站着一位青衫公子。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几笔清雅的墨竹,与周遭喧嚣的人群格格不入。
那人也正望着她,目光平静温和,没有旁人的轻视或惊艳,反倒带着几分探究,却不显冒犯。见钟凝烟看来,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举止从容,气度不凡。
莲月悄悄凑到钟凝烟耳边,低声道:“小姐,那位是右相府的嫡长孙,方觉奕。”
钟凝烟心头一动。方才那般喧闹,这位方公子始终冷眼旁观,既未像旁人那般凑热闹,也未流露出丝毫鄙夷,这份沉稳淡定,倒是与那些浮躁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更难得的是,被她怼得下不来台的几位公子中,有两位是方觉奕的表亲,他竟也未曾上前维护,只是静静看着,这份通透与疏离,着实不同寻常。
方觉奕似是察觉到她的打量,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钟小姐言辞犀利,见解独到,方某佩服。”
他语气真诚,并无谄媚之意,钟凝烟挑眉,收起了周身的锋芒,淡淡回礼:“方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往往最是刺耳,也最是难得。”方觉奕轻笑,目光掠过那些仍面露尴尬的公子,缓缓道,“世人多被礼教束缚,以出身、性别、文武论高低,却忘了本心与风骨,才是立世之本。钟小姐身在军营,心有丘壑,倒是比我们这些困在京城的人,看得通透。”
这番话,竟精准地说到了钟凝烟的心坎里。她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方觉奕,只见他眼底一片澄澈,带着几分欣赏,并无半分虚假。
钟凝烟眸色微动,倒未料到方觉奕会说出这般话来。京中世家子弟,多是抱团取暖,他既与方才被怼的公子有亲缘,却能跳出立场,说出这般公允之语,这份胸襟与眼光,确实难得。
她收起了方才的锐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方公子谬赞,我不过是性子直,见不得那些迂腐之言罢了,谈不上什么通透。”
“率性而为,亦是难得。”方觉奕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目光落在不远处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上,语气悠然,“世人皆爱牡丹雍容华贵,奉为花王,却不知其根茎坚韧,纵使风雨摧折,亦能傲然绽放,正如钟小姐这般,看似锋芒外露,实则本心坚韧。”
这话既赞了花,又暗合了人,说得巧妙又真诚,钟凝烟听着,倒不觉得反感,反而生出几分知己之感。她瞥了眼那片牡丹,笑道:“方公子倒是懂花,只是我瞧着,这牡丹虽好,却不如墙角的野菊自在,少了几分随性洒脱。”
“野菊有野菊的清逸,牡丹有牡丹的风骨,各有千秋罢了。”方觉奕颔首,目光转回她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探究,
“听闻钟小姐在西北军营待了数年,想必见识过塞上风光?方某素来向往边关大漠,只可惜困于京城事务,未能亲往,不知小姐可否为我讲讲?”
谈及西北,钟凝烟眼底瞬间亮了几分,那是发自内心的鲜活与热忱,全然没了方才应对众人时的锋芒。
她侃侃而谈,说起大漠的落日孤烟,说起军营的晨霜夜雪,说起与将士们一同驯马射箭、枕戈待旦的日子,语气轻快,眉眼间满是向往。
方觉奕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颔首,目光专注而认真,时而会问几句关于边关防务、民俗风情的细节,言辞间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显然并非一时兴起的闲谈,而是真的对那些事有所关注。
钟凝烟越说越尽兴,竟忘了周遭的喧嚣,也忘了这是规矩繁多的赏花宴。直到莲月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得兴起,竟有些失态,不由微微赧然:“倒是我失礼了,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
“哪里失礼?”方觉奕温笑道,“钟小姐所言,比这满园诗赋有趣百倍。能听闻塞上风光,是方某的幸事。”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丫鬟来报,说太傅夫人邀各位小姐到内院赏新开的绿萼梅。钟凝烟只得作罢,对着方觉奕颔首示意:“方公子,失陪了。”
“钟小姐请便。”方觉奕目送她离去,眼底的温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深沉的思索。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掠过方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几位公子,又看向钟凝烟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
钟凝烟跟着众人走进内院,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与方觉奕的交谈中。这位右相府的公子,不仅气度不凡,见识也远超常人,更难得的是,他懂她口中的沙场意气,懂她骨子里的自由向往,这份理解,是她在京中从未感受到的。
只是,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深沉,又让她隐隐觉得,这位方公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温润无害。右相方家在朝中势力庞大,方觉奕作为嫡长孙,必然身不由己,他今日这般与众不同的态度,究竟是真心欣赏,还是另有图谋?
钟凝烟甩了甩头,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不管如何,这位方觉奕,确实比那些浮躁的世家子弟有趣得多。
内院的绿萼梅开得清雅,暗香浮动,几位闺秀正围在一起品论。有位吏部尚书家的小姐见钟凝烟过来,带着几分试探道:“钟小姐方才那般厉害,倒是让我们见识了钟家女子的风采,只是这般锋芒毕露,怕是会惹得公子们忌惮吧?”
钟凝烟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枝头上的绿萼梅上:“我若刻意收敛锋芒,迎合他人,那便不是钟凝烟了。正如这绿萼梅,纵使不似牡丹艳丽,亦能凭一身清雅立身,何须在意他人是否忌惮?”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正是方觉奕的声音:“钟小姐此言,深得我心。”
钟凝烟回头,见他不知何时也来了内院,正站在梅树下,青衫映雪梅,眉目清隽,宛如画中之人。周遭的闺秀们见了他,都悄悄红了脸,敛了声息,唯有钟凝烟挑眉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方公子,倒是总能出现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方觉奕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的笑意里,似乎藏着更深的意味:“钟小姐,不知日后可否有机会,再听你讲讲西北的故事?”
钟凝烟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