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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杀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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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垂眸瞥了眼架在颈间的弯刀,冷冽的刃面映出他微凝的眉眼,又抬眼望向持刀之人——玄衣束发,面覆半块玄铁面具,只露一双沉如寒潭的眼,周身散着未散的戾气。
他心底暗忖:看来,今夜这场闹剧的正主,终是露面了。
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追兵的脚步声厚重杂乱,伴着几句低声交谈,渐渐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暮色里。
周遭重归死寂,只剩风卷着尘土掠过墙角的轻响,良久,公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人都走了,这位公子,不妨先放下刀。”
话音落时,他指间微动,一直拢在袖中的骨扇悄然展开,扇骨是莹白的兽骨,边缘雕着细密的云纹,他用扇面轻轻一挑,精准抵住弯刀的刃身,借着巧劲将那冰凉的凶器推离颈侧,动作从容,却藏着几分戒备。
“我们不过是途经此地的路人,无意撞见方才的事,更不会暴露诸位的行踪。”他抬眼扫过一旁仍被捂着嘴的莲月,语气添了几分笃定,“我的侍从,也该放开了。”
捂住莲月的是个精瘦的黑衣护卫,闻言身形一僵,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家主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
面具人眸色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护卫才立刻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用力的红痕。
莲月猛地挣脱束缚,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新鲜空气,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咳,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指印。
她惊魂未定,却不敢多言,连忙小步挪到公子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摆,眼底的慌乱还未褪去,只敢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着对面两人。
小公子抬手将她护在身后,骨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扇面半掩着眉眼,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只剩外露的目光依旧警惕地锁着面具人与那护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着尘土的干涩,愈发清晰——那是从对面两人身上飘来的,藏在玄衣的褶皱里,是方才打斗留下的余味,冷得让人发颤。
“今夜之事,公子从未见过我,也从未见过我的人,对吗?”
一道清冷如碎玉击冰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拉回了公子的打量。他抬眸看向面具人,对方眼底的沉寒未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公子缓缓颔首,指尖的骨扇顿了顿,未发一言。
话音落,面具人眸色一敛,抬手示意护卫,两人身形如鬼魅般掠入沉沉夜幕,玄色衣袍扫过墙角的枯草,只留下一阵带着血腥气的冷风,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莲月仍心有余悸地攥着衣角,跟着公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府中赶。
翻过熟悉的青砖院墙,落地时脚掌碾过院角的青苔,望着院内熟悉的石榴树与雕花廊柱,莲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终于到家了!公子,方才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好吓人。”
“不知道。”公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眉峰微蹙,显然也对今夜的变故心存疑虑。
他边说边伸手推开府门,门轴转动的轻响刚落,便瞥见正厅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一位穿着绣金流云锦裙的妇人。
她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起,衬得那张雍容的脸庞带着几分冷意。
公子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下意识地猛地合上门,转头看向身后的莲月,眼神里满是慌乱,转身就要往院墙的方向跑。
可屋内已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拦住她!”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从两侧的耳房快步冲出,皆是府中得力的家丁,瞬间将公子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退路。
公子见状,脸上的慌乱褪去,换上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认命般推开府门,慢吞吞地走进正厅,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噗通”一声跪倒在妇人面前,仰头时眼底的桀骜早已收敛,乖顺地喊了一声:
“娘亲。”
“还知道我是你娘亲啊?”林清婉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落在面前一身男装的钟凝烟身上,看着她束起的长发与一身月白色锦袍,想到她夜不归宿,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早就知道这女儿性子野,不安分守己,平日里便总爱扮成男子往外跑,故而千防万防,派了人盯着,没想到还是让她钻了空子溜了出去。
林清婉越想越气,抬手从身旁立着的嬷嬷手中拿过戒尺,沉声道:“伸手。”
钟凝烟不敢反抗,乖乖地将手掌摊开,白皙的掌心迎着戒尺,“啪”的一声脆响,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她咬着唇,硬是没敢哼一声,只默默承受着责罚。
好在方才在外吹了一路晚风,身上沾染的酒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林清婉并未察觉异样。
钟凝烟暗自庆幸,心里不住地打鼓——若是被娘亲知道自己不仅夜不归宿,还跑去酒馆沾染了酒气,今日怕是不止手心受罚,腿都得被打断。
戒尺落下的力道渐渐放缓,林清婉看着她掌心泛红的印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好好一个姑娘家,不好生在府中研习女红、诵读典籍,整日就知道扮成男子到处乱跑,哪天闯了大祸,看谁来替你收拾!”
“夫人。”
一道浑厚如洪钟的男声从门外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气场,瞬间打破了正厅里紧绷的氛围。
钟凝烟闻言,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窃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救星终于来了!
林清婉握着戒尺的手一顿,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府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墨色常服的钟乾迈步而入。
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凌厉,只是此刻看向厅内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林清婉见状,脸色依旧紧绷,却还是冷哼一声,将戒尺丢回嬷嬷手中,重新坐回紫檀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掩饰心中的怒意。
钟凝烟立刻转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巴巴地望着走进来的父亲。
钟乾目光扫过女儿一身笔挺的男装,束起的长发还带着几分夜露的湿气,瞬间便明白了缘由——这丫头定是又扮成男子,偷偷溜出府玩乐了。
他走上前,对着林清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哄劝:
“夫人,烟儿年纪尚轻,心性跳脱些也是常情。再者,她刚从西北军营回来,乍然回到规矩繁多的京城,一时难以适应,爱玩闹些也情有可原,夫人何必这般计较?”
“将军说的倒是轻巧!”林清婉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烟儿不小了,再过半年便是及笄礼,及笄之后便该议亲谈婚论嫁了!如今她整日扮成男子在外游荡,若此事传扬出去,损了名声,将来哪家世家公子敢娶她?”
“我不嫁!”钟凝烟一听“谈婚论嫁”四个字,顿时急了,猛地抬头反驳,一双眸子满是抗拒。
她自小在军营长大,习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半点不想被婚姻束缚。可话音刚落,林清婉一道凌厉的眼刀便飞了过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钟凝烟心头一凛,连忙闭上嘴,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钟乾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头对着林清婉沉声道:
“夫人,烟儿心性未定,不愿嫁人也是实情。再说,我钟乾的女儿,即便一辈子不嫁人,有我钟家护着,有我养着,难道还会受委屈不成?”
“将军!”
林清婉看着这父女俩一唱一和的模样,又气又无奈,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疼。
钟凝烟这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性子,分明就是眼前这丈夫一手惯出来的!
平日里她稍作管教,丈夫便这般护着,长此以往,这丫头的性子只会越发难驯。看来,要想将这野丫头管教得规矩些,往后怕是还得费不少心思才行。
钟乾见林清婉脸色稍缓,连忙趁热打铁,弯腰扶起地上的钟凝烟,替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好了烟儿,你娘亲也是为你好,往后出门若是实在按捺不住,便知会一声,免得你娘亲担忧。”
“知道了爹爹。”钟凝烟低着头,声音软糯,眼底却悄悄划过一丝狡黠——只要爹爹护着,娘亲纵是生气,也不会真的苛责她。
林清婉看着父女俩这副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今日便饶过你。但下不为例,往后再敢私自夜出,定不轻饶。”
她说着,目光落在钟凝烟泛红的掌心,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嬷嬷,去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是,夫人。”嬷嬷应声退下。
钟凝烟见状,立刻凑到林清婉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娘亲最好了!女儿知道错了,往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敢惹娘亲生气了。”
林清婉被她晃得没了脾气,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会嘴甜。及笄礼的事我已开始筹备,京中适龄的世家公子,我也让嬷嬷留意着,过些时日带你去参加赏花宴,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
“娘亲……”钟凝烟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刚想反驳,对上林清婉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钟乾见状,连忙打圆场:“赏花宴倒是无妨,让烟儿多出去见见人也好,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烟儿自己愿意才行,夫人莫要逼得太紧。”
“我自有分寸。”林清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总不能真让她一辈子待在府里,女子终究要寻个好归宿。”
说话间,嬷嬷取来药膏,钟凝烟乖乖伸出手,任由林清婉细细涂抹。微凉的药膏敷在泛红的掌心,疼痛感渐渐消散,她抬眼看向父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爹娘皆是为她着想,可她偏偏向往外面的天地,不愿被后宅规矩束缚。
夜色渐深,林清婉叮嘱了几句,便让钟凝烟回房歇息。莲月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公子……不对,小姐,您没事吧?”
钟凝烟摇了摇头,借着月光看向掌心的药膏,轻声道:“没事,就是往后出门,怕是要更小心些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今夜酒馆外的厮杀,想起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莲月,你说今夜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莲月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奴婢不知,只是瞧着像是江湖中人,下手那般狠厉,想来不是善茬。小姐,往后咱们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再遇上这般危险的事。”
钟凝烟却没应声,只是望着沉沉的夜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好奇。她自小在军营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今夜的厮杀虽险,却也让她那颗不安分的心,悄悄泛起了涟漪。
回到房间,她褪去男装,换上一身素雅的襦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少女的容颜,忽然想起娘亲说的及笄礼、说的谈婚论嫁,心里越发抵触。她拿起桌上的一柄小巧的匕首,那是爹爹在她十岁时送的礼物,鞘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依旧锋利如初。
“婚姻大事……”她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钟凝烟的人生,岂能由旁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