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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鹤楼酒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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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城的朱雀大街今日堵得水泄不通,朱红宫墙下的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出细碎的尘,顺着人流望去,万鹤楼那座鎏金飞檐的主楼如鹤展翅,稳稳盘踞在街心,楼檐下悬挂的鎏金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万鹤楼”三个大字遒劲如笔,泼洒着天下第一楼的气派。
今日是九州酿酒大会的收官之日,这场盛会足足筹备了半年,从漠北的烈酒匠人到江南的清酒名家,九州大陆但凡拿得出手的酿酒师,几乎尽数齐聚于此。
谁能拔得头筹,不仅能摘下“天下第一酿酒师”的桂冠,更能得景元帝亲赐金匾,从此名动四海。
消息早就在平京城里炸开了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凡是沾了点酒瘾的,都攥着攒了许久的银钱往万鹤楼挤,人声、马蹄声、叫卖声搅在一起,硬生生把初冬的寒意烘得滚烫。
“我的个乖乖,这万鹤楼今日的人,怕是把半个平京城都装进来了吧?”
清越的少年声混在嘈杂里,带着几分雀跃的惊叹。
说话的小厮眉目清秀,一身青布短打浆洗得发白,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满是焦灼,刚要脱口喊出的“小主子”硬生生拐了个弯,压低声音道:
“公子,您偷跑出来也就罢了,还穿这么扎眼的衣裳,要是被夫人知道,不仅您要挨家法,小的这条小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身边的少年身形修长挺拔,一袭月白色云锦裁制的锦袍裹着清瘦的肩背,衣襟处用极细的银丝绣着流云暗纹,走动间流光婉转,衣摆下摆绣着的几竿墨竹疏密有致,竹叶边缘用银线勾了淡影,风一吹便似要从衣上飘下来。
少年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扇面上题着“醉里乾坤”四字,字迹清逸,发间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莹润的玉光映着他白皙的脸颊,眉眼如画,鼻梁挺翘,唇色是天然的粉润,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竟似一株遗世独立的月中桂,清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小公子闻言,修长的手指捏着扇柄,将象牙骨扇轻轻掩在唇边,俯身凑到莲月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小厮的耳廓,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却又裹着几分威胁的软意:
“莲月,母亲今日一早就带着人去大相国寺上香了,说是要为祖父祈福,傍晚才会回府。只要咱们赶在她回来之前悄咪咪溜回去,你不说,我不说,母亲怎会知晓?”
他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偷了糖的孩子,狡黠又灵动。
“公子!”莲月急得跺脚,拖长了尾音想再劝,可小公子早已提着衣摆,脚步轻快地挤进了人群,月白色的身影在黑压压的人头里像一抹流动的月光,格外显眼。
莲月无奈,只能连忙跟上,心里把大相国寺的佛祖拜了个遍,只求夫人今日能在寺里多待片刻,千万别提前回府。
踏入万鹤楼,一股混杂着数十种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要将人醉倒。
一楼大堂早已摆满了八仙桌,桌案上或放着精致的瓷坛,或摆着古朴的陶瓮,有的酿酒师正当场开坛,酒液倾出的瞬间,醇厚的香气便如潮水般漫开,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凑上前去;有的则端坐案后,手持酒壶,细细为上前品鉴的客人斟酒,眉眼间满是期待与紧张。
小公子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光芒愈发明亮,像是误入了宝库的孩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自幼在平京城长大,府中酒窖藏着各地名酒,寻常的佳酿早已喝腻,今日这场九州酿酒盛会,才是他真正的心头好。
“铛——”
一声浑厚的钟声从二楼高台传来,如惊雷般响彻整个万鹤楼,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
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方正,颌下留着短须,眼神锐利,正是万鹤楼的楼主萧振雄。
萧振雄抬手压了压,待众人彻底安静下来,才朗声道:
“诸位酒友,诸位酿酒界的同仁!今日乃是九州酿酒大会的最后一日,也是咱们决出‘天下第一酿酒师’的日子!”
话音刚落,大堂内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楼檐上的瓦片都似在微微颤动。
萧振雄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
“比赛规则简单明了,诸位酿酒师可将自己最得意的佳酿呈上案台,贴上编号。今日到场的所有客官,皆是评委!待诸位品鉴完毕,只需将自己最心仪的酒品编号写下,投入前台的投票箱中,待日落时分,我们便当众统计票数,票数最高者,便是本届酿酒大会的胜者!”
“萧楼主,这话虽如此,可若是有人暗中作弊,岂不是坏了这场盛事的规矩?”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质疑声,瞬间引得不少人附和。
萧振雄闻言,哈哈一笑,声音愈发洪亮:“诸位放心!万鹤楼在平京立足百年,靠的便是‘诚信’二字,断然不会容人在此作弊!再者,本届大会的胜者,不仅能获封‘天下第一酿酒师’,更会由当今景元帝亲自在金銮殿颁发名号与金匾,如此荣耀,岂容亵渎?”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服口服,质疑声瞬间消散无踪。
“咚——”
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空气,比赛正式开始!
酿酒师们纷纷将自己的酒品摆上台面,客人们也涌上前去,或端杯细品,或与酿酒师攀谈,大堂内再次恢复了喧闹,却多了几分品鉴的专注。
莲月跟在小公子身后,看着自家公子像只脱了缰的小马驹,穿梭在各个酒案之间,忍不住再次劝道:
“公子,府里的酒窖比这万鹤楼的藏酒还多,您何必在这儿挤着喝这些来路不明的酒?万一喝坏了身子,夫人定然饶不了我们。”
小公子正端着一杯江南的桂花酿,浅酌一口,闻言摆了摆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
“莲月,你不懂。府里的酒虽好,却都是些固定的品类,天下的佳酿何止千万?能喝到其中百之一二,便已是幸事。再者,这些酿酒师的酒里,藏着他们的心血与各地的风土人情,这可不是府里那些陈酒能比的。”
说罢,他放下桂花酿的酒杯,又快步走到另一张案台前,拿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仰头便饮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对着案后的酿酒师拱手笑道:
“好酒!这酒带着几分梅子的清酸,又有米酒的醇厚,回味甘甜,妙极!”
那酿酒师是个江南女子,见这般清贵的公子夸赞自己的酒,顿时羞红了脸,连忙回礼:“公子过奖了。”
小公子毫不在意对方的生疏,又拿起一杯酒,与旁边一位同样品酒的老者碰了碰杯,笑着问道:“老丈,您觉得这酒如何?”
老者见他气度不凡,却毫无架子,顿时心生好感,捋着胡须笑道:“少年郎好眼光!这梅子酒乃是江南一绝,姑娘的手艺更是精湛,可惜少了几分烈气,若是男子喝,倒是略显清淡了些。”
小公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与老者聊了几句,才转身走向下一个酒案。
莲月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时而与酿酒师探讨酿酒之法,时而与其他酒客谈笑风生,那张平日里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此刻满是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连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芒,鲜活得像是要溢出来。
他跟着小公子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公子笑得如此开怀。家里虽是名门望族,规矩却森严得很,夫人对公子更是管教严格,平日里公子总是端着世家的架子,言行举止皆要合乎礼仪,这般肆意张扬、笑逐颜开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就在这时,小公子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望向大堂西北角的一张酒案。那里围着的人不多,却有一股极烈的酒香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凛冽的霸气,穿透了周围所有柔和的酒香,直直钻入鼻腔。
小公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快步走了过去,站在酒案前,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惊叹出声:“好烈的酒!”
酒案后,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他身着粗布短褂,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风霜刻下的疤痕,见小公子过来,咧嘴一笑,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却带着一股爽朗的豪气:
“公子,既然觉得这酒香,可想尝尝我这‘千日醉’?”
“千日醉?”小公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问道,“这便是你的酒名?”
“正是!”
壮汉拍了拍胸脯,自豪地说道,“此酒以漠北的红高粱为料,用雪山融水酿造,经三年窖藏而成,烈而醇厚,后劲十足,故而得名‘千日醉’——饮一杯,便似要醉倒千日,醒后犹有余香!”
小公子听得心潮澎湃,看着案上那只粗陶碗里盛着的酒液,色泽如深琥珀,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酒花,烈香扑鼻,让他忍不住跃跃欲试。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案上的粗陶酒杯,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的瞬间,一股灼热的烈气便直冲喉咙,像是有一团火焰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刺激得他瞬间眯起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这股烈气过后,并非是辛辣的灼烧感,而是浓郁到极致的醇厚,带着红高粱的清甜与雪山融水的清冽,一点点渗透到四肢百骸,暖意弥漫开来。
最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清甜爽口,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驱散了所有的灼热,只留下满口的酒香,悠长缠绵。
“好!好酒!”小公子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惊艳,忍不住高声赞叹,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
壮汉见他年纪轻轻,身形清瘦,本以为他受不了这烈酒的冲劲,没想到他竟面不改色地饮尽一杯,还能品出其中韵味,顿时露出赞许的神色,笑道:
“没想到公子看着弱不禁风,倒是个懂酒的爽快人!这‘千日醉’烈得很,不少壮汉都只敢浅尝辄止,公子倒是好酒量。”
小公子握着手中的空酒杯,目光落在粗陶碗里的酒液上,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像是透过这杯烈酒,看到了遥远的过往。那是在漠北的草原上,篝火熊熊,长风呼啸,他也曾捧着这样的烈酒,与一群豪爽的牧民开怀畅饮,酒酣耳热之际,便策马奔腾在无垠的草原上,何等快意洒脱。
多久了?
他已经多久没有喝过这样烈、这样醇厚的酒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那种肆意张扬的感觉。
“公子?公子?”壮汉见他呆愣半晌,眼神空洞,忍不住轻声唤道。
小公子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看着手中的空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喃喃自语道:
“好久没喝了,真是……有些怀念。”
“公子曾喝过这般烈的酒?”壮汉有些惊讶,眼前这少年衣着华贵,气质清贵,一看便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子弟,怎么会喝过漠北这种粗粝的烈酒?
“喝过。”小公子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只不过,那些酒都没有你这‘千日醉’这般醇厚,这般有劲道。”
说罢,他放下酒杯,深深看了一眼案上的“千日醉”,转身融入了人群之中,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被喧闹的人潮淹没,只留下一道清逸的背影,继续在酒香弥漫的万鹤楼里,寻找着下一杯能触动心弦的佳酿。
夜幕降临,酿酒大会结束了,不少人都喝多了,夜晚的平京城灯火通明,不少的人在街上闲逛,小贩不停吆喝,留下路过的客人,展示着自己商品。
莲月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着前面逛的不亦乐乎的公子,有些心疼自己:“公子,夫人快回来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好好。”
看着满口答应的公子,脚下可是一点都没有要回家的样子,莲月不自觉的膝盖发软,看来是逃不过罚跪了。
暮色刚浸凉青石板路,街角的醉仙楼正飘着浓醇的酒香,忽闻“哐当”一声脆响,二楼雕花窗棂被撞得碎裂,一道黑影裹挟着疾风直直坠下,“噗通”砸在街心,扬起漫天尘土。
莲月刚攥着半块桂花糕,惊得糕点脱手落地,黏上了黑渍。她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玄色劲装被鲜血浸透,腰间弯刀断裂大半,双目圆睁,嘴角溢着暗红血沫,显然已气绝。未等她回神,醉仙楼内陡然爆发出刺耳的刀剑交击声,金铁相鸣的锐响刺破暮色,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街上原本熙攘的人群瞬间炸开,挑担的货郎丢了担子踉跄奔逃,卖花的姑娘吓得蜷缩在墙角,孩童的啼哭与慌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莲月浑身僵住,指尖冰凉,目光死死黏在那具黑衣尸体上,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跑!”一道急促的低喝猛然拉回她的神智,公子伸手重重敲了下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带着焦灼。
他不由分说拽住莲月的手腕,转身便往巷弄深处冲,布料摩擦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可身后的脚步声如擂鼓般紧追不舍,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分明是奔着他们而来。
公子眼神一凛,拽着莲月猛地拐进一处狭窄的拐角,青砖墙面冰凉刺骨,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想看清追兵的模样。
然而视线刚越过墙角,一道冷冽的银光骤然闪过,寒气直逼脖颈,一柄锋利的弯刀已稳稳架在了他的颈侧,刃尖堪堪抵住皮肤,一丝刺痛悄然蔓延。
与此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莲月的嘴,力道大得让她发疼,温热的气息被彻底隔绝。
她猝不及防,瞳孔骤然收缩,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瞪着身前的黑衣人,眼底翻涌着惊恐,却仍倔强地不肯闭上,睫毛因极致的紧张而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