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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染梧桐 ...

  •   一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描金的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钟凝烟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女诫》的字句,眼神却飘向窗外,满是恹恹的烦躁。

      面前这堆厚厚的礼仪典籍,是母亲林清婉特意寻来的,从晨昏定省的规矩到宴饮酬酢的仪态,密密麻麻的注解看得她头大如斗。身旁立着的教习嬷嬷,眼神锐利如鹰,稍一走神便会轻声提醒,半点容不得她懈怠。

      这小半年来,她几乎被软禁在府中,昔日策马狂奔的自在踪影全无,美其名曰为即将到来的及笄礼做准备,实则不过是被规矩捆住了手脚。
      钟凝烟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已是今日不知第几声叹息,连窗外的雀鸣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憋屈。

      就在她对着书页发呆时,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莲月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一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带着急促的颤音:“小、小姐,不好了!老杨……老杨出事了!”

      “什么?”钟凝烟猛地站起身,方才的慵懒瞬间消散,眼底只剩惊惶与急切,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散乱开来。

      老杨是她在西北军营时的师傅,当年随父亲镇守边关,她特意托人给了他一处宅院安身,平日里待他如亲长辈一般。如今听闻他出事,钟凝烟哪里还坐得住?

      她快步冲出屋子,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来人!立刻备马!”

      下人不敢耽搁,片刻间便牵来她的坐骑“踏雪”。钟凝烟翻身上马,不等缰绳勒稳,便猛地一夹马腹,“驾!”一声清喝划破庭院的静谧,骏马四蹄翻飞,载着她朝着老杨的住处狂奔而去。

      风卷着发丝抽打在脸颊,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钟凝烟心头揪紧,无数不好的念头翻涌——老杨性子沉稳,素来与人无争,究竟出了什么事?是旧伤复发,还是……她的心沉得更紧,只恨不能立刻飞到老杨身边。

      初秋的北风裹着枯叶在院落里打着旋儿,钟凝烟踩着满地碎金般的落叶,靴底碾碎枯叶的脆响惊起墙角蛛网的微颤。那些细密的银丝在风里晃荡,粘满尘埃的网中央,悬着几具干瘪的虫尸,像极了老杨此刻的命运。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扑面而来的是腐木的霉味,混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呛得她心口发紧。

      钟凝烟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墙根处——老杨蜷缩在满是青苔的青砖上,褪色的蓝布衫早已被暗红的血痂浸透,僵硬的身躯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木。

      他怀中紧紧攥着一方手帕,那是当年成亲时,妻子亲手绣的并蒂莲,粉白的花瓣、翠绿的莲叶,曾是他藏在铠甲里的念想,如今却被鲜血染成狰狞的绛紫色,针脚间的温柔被血腥彻底吞噬。

      他的配剑斜插在五步开外的砖缝里,剑鞘上的铜饰早已氧化发黑,锋利的剑锋还在缓缓滴落暗红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妖冶而绝望的花。

      “师傅......”钟凝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昔日那个在战场上横刀立马、一声怒喝便能震退敌寇的副将,那个能单手举起八十斤重枪的铁血汉子,此刻竟形容枯槁得让人不敢相认。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右脸那道自眉骨蜿蜒至下颌的疤痕,曾是他斩杀敌将的勋章,是令犬戎闻风丧胆的印记,此刻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满心的绝望。

      老杨的睫毛艰难地颤抖着,像是濒死的蝶翼,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钟凝烟心头一紧。

      “将军!”
      这声嘶喊撕心裂肺,带着十几年戍边、浴血奋战都未曾有过的悲怆与绝望,震得屋梁上的积灰簌簌掉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是一层冰冷的寒霜。

      钟凝烟快步蹲下身去搀扶,指尖刚触到老杨的手腕,便被那刺骨的冰凉惊得一颤。那双曾能稳稳握住长枪、精准投掷飞刀的手,此刻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连攥着手帕的力道都在渐渐消散。

      她顺着老杨涣散的目光望去,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血泪,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绝望寒潭,倒映着屋内空荡荡的梁柱——那里本该挂着老杨女儿阿巧亲手绣的平安符,红绳系着绣得歪歪扭扭的老虎头;
      本该贴着老母亲腊月里亲手剪的窗花,喜鹊登梅、连年有余,满是烟火气的热闹。可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梁柱,落满尘埃,冷清得让人窒息。

      “将军,我守了十七年的镇鬼关......”老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指缝间渗出乌黑的血沫,

      “关外的风沙卷着犬戎的箭雨,我带着兄弟们在死人堆里刨食,身上挨了十三处伤,刀伤、箭伤、冻伤......却没让胡人踏进中原半步!”他突然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箭伤疤痕,皮肉外翻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当年为了护她,替她挡下的致命一箭,“可如今呢?我在边关拼命,老娘却被税吏当街打死,就因为交不出那苛捐杂税!我媳妇......”喉间涌上的血沫让他话语中断,只剩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他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指节在青砖上蹭出深深的血痕,
      “他们连一具全尸都没给我留啊!”

      钟凝烟只觉心口被重锤狠狠敲击,沉闷的疼痛蔓延全身,老杨的字字泣血都化作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剜着她身为将领的良知,剜着她胸腔里滚烫的热血。

      她想起回来的时候,老杨的女儿阿巧塞给她的糖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小姑娘手心的温度,那丫头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眼睛亮得像星星,拉着她的衣袖说:
      “钟姐姐,等我爹爹回来,我要做状元红煨肉给他吃,还要给你绣个最好看的荷包!”可现在......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再也没机会做煨肉、绣荷包了。

      “将军,他们说......”老杨突然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像是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火星,

      “说国公府三公子瞧上了我家阿巧,就派恶奴上门抢人。我媳妇拦着,他们就拳脚相加,把她打得奄奄一息......阿巧那孩子,性子烈,宁死不从,挣脱了束缚就一头撞在相府的朱漆大门上,脑浆溅了一地啊!”

      他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尖锐而凄厉,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死寂,可那笑声里却满是哭腔,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在边疆杀了多少敌寇,护了多少百姓,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女!这国,这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我守?还有什么意义!”

      钟凝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与空气中的血腥气交织,格外刺鼻。

      “师父,相信我,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就因为豪门贵族的公子,一句喜欢,我就赔上了满门的性命。”

      “可是,却没有人在乎我们百姓的生死。”

      “烟儿,其实你……也没办法,对吧。”

      “身不由己,我与你都懂。”

      老杨突然踉跄着爬向配剑,钟凝烟伸手去拽,却只抓住一截破碎的衣袖。剑锋出鞘的寒光映亮老杨决绝的面容,他转头望向门外飘零的梧桐叶,轻声呢喃:
      "母亲,夫人,我来陪你们了......"
      钟凝烟跪在新垒的土坟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石碑,粗糙的触感硌得掌心发疼。

      坟里埋着的,是她的师傅,是她的恩人,是待她如父的老杨。北风卷着枯草掠过坟头,呜咽声里,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模样。

      那时她刚满十四,带着一身未脱的稚气与满腔热血,瞒着母亲偷偷跟着父亲的军队奔赴镇鬼关。

      初临战场,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眼前是飞溅的鲜血与倒下的战友,她瞬间慌了神,手中的长剑都险些握不住。一场突袭中,她不慎陷入犬戎的包围圈,数柄弯刀朝着她劈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挡在她身前。是老杨。

      他手中长枪横扫,硬生生逼退了围上来的敌兵,铠甲上早已溅满鲜血,右脸的疤痕在战火中显得愈发凌厉。
      “跟着我!”
      他回头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随后便提着长枪,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劈开一条血路。

      钟凝烟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被敌箭划伤,看着他肩头挨了一刀却依旧不肯退缩,看着他用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风沙卷着血雾,天地间只剩下金铁交击的锐响与临死前的哀嚎。

      待到援军赶到时,整个战场尸横遍野,他们所在的小队,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她和老杨两个人。

      从那之后,钟凝烟便赖在了老杨身边。老杨从不嫌她性子野、底子差,手把手教她握枪的力道、出刀的角度,教她如何判断敌军的阵型、如何在战场上保全自身又能杀敌制胜。

      军营的晨光里,有他陪着她扎马步的身影;边关的寒夜里,有他为她讲解兵法的声音;每次出战,他总把她护在身后,哪怕自己身陷险境,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伤。

      她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被敌兵追至悬崖边,是老杨策马赶来,硬生生从敌兵手中将她救下,自己却被马蹄踏伤了左腿,养了半个多月才痊愈。

      她也曾闹过脾气,不服输地要与老杨比试,输了便红着眼眶不肯吃饭,老杨却从不恼,只是笑着递来一块糖糕,温声劝她:“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赢回来便是。”

      在老杨的悉心教导下,钟凝烟一步步成长,从当初那个慌不择路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女将。

      而老杨,凭借着一身过硬的武艺与沉稳的谋略,也渐渐成为父亲钟乾身边最得力的副将,两人并肩作战,镇守西北边关十余年,硬生生让犬戎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些年的风沙,那些年的战火,那些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们超越了师徒,超越了上下级。老杨于她,是传道授业的师傅,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更是如父亲般温暖的依靠。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蜕变,却没能等到她真正独当一面,护他周全的那一天。

      钟凝烟缓缓起身,将手中的酒洒在坟前,酒水渗入泥土,带着她无尽的悲痛与愧疚。
      “师傅,您放心,您的仇,我一定会报。”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坟前的枯草上,“您守护的家国,我会替您守下去;您没能完成的心愿,我会替您实现。”

      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她的发丝,也卷起满地的落叶,像是在为这位忠魂送行。

      钟凝烟立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眼底的悲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得炽热的怒火与决绝——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钟将军的女儿,更是老杨的徒弟,她要为老杨,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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