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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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栀子第三次在诊疗记录上写错日期时，诊室窗外的栀子花丛正飘来清浅的香。消毒水的冷冽被晚风揉碎，混着花瓣清甜漫过窗台，让她连日紧绷的神经稍松。作为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牙科主治医师，早习惯了钻头嗡鸣与患者焦虑中的冷静，可近来，这份镇定总被莫名的烦躁心慌打破，指尖触到冰冷器械，也少了往日笃定。
“宋医生，下一位，李青山。”护士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脚步轻快。逆光中，男人几乎占满门框，白色速干运动服浸着淡湿痕，却掩不住宽肩窄腰的挺拔，额前碎发贴在额头，下颌线利落，只是眉头紧蹙捂着左脸，赛场上的凌厉尽褪，只剩隐忍的狼狈。
“坐吧，哪里不舒服？”宋栀子收回目光，拿起器械盘，金属触感拉回专业镇定。“左边后槽牙，疼了三天，影响训练。”李青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坐下时小心避开左侧受力，背脊依旧挺直。他是国内足坛炙手可热的前锋，绿茵场上的绝杀王者，此刻在诊疗椅上，却显出难得的局促温顺。
俯身检查时，宋栀子鼻尖擦过他颈间汗渍，青草香混着沐浴露味漫来——那是足球场的阳光与汗水味。她想起昨日走廊电视里的比赛，他穿红色球衣带球狂奔，眼神锐利如鹰，与眼前乖乖张嘴的男人判若两人。“急性牙髓炎，做根管治疗，今天先开髓引流，后续还要来三次。”她语气平静，敲了敲器械盘。
李青山顺从躺下，长睫投出浅影，像蝶翼轻颤：“麻烦你，下周有亚冠关键赛，能不能尽量不影响训练？”“治疗期避免剧烈对抗，咬合对足球运动员很重要。”宋栀子调试器械，见他绷紧身体，指节攥得青白，忽然温声开口：“放松点，我会轻一点，你看窗外，栀子花都开了。”
李青山睁眼，窗外栀子开得热烈，洁白花瓣簇拥在绿叶间，香气冲淡了消毒水味，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治疗结束，宋栀子递去冰袋，指尖不慎触到他手背，两人皆是一愣，慌忙收回。“冷敷十五分钟，饮食清淡，不适随时发消息，我二十四小时开机。”她低头整理器械，声音轻了几分。
李青山接过冰袋，指尖残留着她的微凉，像触电般漫到心底。他从背包里拿出印着梅子图案的木盒：“朋友家做的梅子酱，酸甜口，不刺激牙齿，你尝尝。”宋栀子愣神，忽然想起那句诗：“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暮春梅子，初夏栀子，恰是此刻诊室里的甜香与栀香交织，她抬头，撞进他真诚温润的眼眸，轻声道了谢。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青山成了诊室最固定的常客。每次提前十分钟到，手里总拎着东西：温度刚好的柠檬水，插着她喜欢的细吸管；带晨露的栀子花，插在玻璃瓶里摆上她的办公桌；无糖原味坚果，标注着“适合宋医生下午茶”。宋栀子从客气推辞到坦然收下，冰冷的诊室，渐渐被栀子香、清甜与淡香填满，多了烟火气。
他们的交流从口腔护理，慢慢延伸到生活点滴。宋栀子知道他五点晨练，早餐只吃全麦面包和无糖豆浆，芒果过敏，踢球是为了留住父亲难得的陪伴；李青山也知晓她爱养栀子花，高考志愿全填医学是因父母从医，她心思细腻，总为患者术后恢复失眠，手机存着所有患者的联系方式。
“你总把自己逼得太紧。”一次治疗后，李青山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眼里藏着心疼，“七十多岁的患者术后半个月，你随访三次，比她孙女还上心。”宋栀子笔尖一顿，墨点晕开：“老人恢复慢，多问几句放心。”“我知道你负责，但也要学会放过自己。”李青山的话，戳中了她总为过往失误自责、为未来未知焦虑的心事。
“你踢比赛，会紧张吗？”宋栀子忽然抬头。“当然会，关键场次手心都冒汗，怕输，怕辜负期待。”李青山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但开球的那一刻，眼里只有球和球门，只专注当下。”这话像一道光，照进宋栀子焦虑的心底，她总揪着过去与未来，却忘了珍惜眼前的美好。
那晚，宋栀子回家后第一次没翻病历，打开了梅子酱。酸甜果香漫开，口感清爽不腻，她走到阳台，月光下的栀子花泛着柔光，香气清雅，连日的紧绷，竟在花香与酸甜中悄悄抚平。
最后一次治疗在周末下午，栀子香满室。宋栀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棉碎屑，温柔道：“恢复得很好，半年后复查就好。”李青山站起身，犹豫半晌，像个紧张的学生：“晚上有队内友谊赛，我留了两张前排票，你有没有时间？”宋栀子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笑着点头：“想看看赛场上的李青山有多厉害。”
足球场灯火通明，宋栀子的目光紧紧追着那抹红色七号。他奔跑、传球、射门，动作利落，眼神锐利，与诊室里的温顺判若两人。进球的瞬间，全场欢呼，李青山转身，精准望向她，比出胜利的手势，眼里的光比球场灯光更耀眼。宋栀子心跳加速，忽然懂了他说的专注当下，这热烈的当下，便是最美好的时光。
比赛结束，李青山湿着头发走到她面前，急切问：“怎么样，刚才的射门帅不帅？”宋栀子递去纸巾，指尖擦过他的汗渍：“凌空抽射很漂亮，角度很刁钻。”李青山目光灼灼：“宋栀子，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平静又美好，像梅子的酸甜，栀子的清香，不浓烈，却很真切。”
宋栀子的心跳乱了节拍，低头绞着衣角，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我也是。”李青山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手掌温暖宽厚，带着薄薄的茧，格外踏实。宋栀子轻轻回握，暖流从指尖漫到心底，温柔而绵长。
夏夜的风裹着草木与栀子香，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手指紧紧相握。路过水果店，李青山看着新鲜青梅：“买点回去，我给你做梅子茶。”宋栀子点头，看着他认真挑拣的样子，想起那句诗，过去不必执念，未来不必焦虑，此刻的相伴，便是最好。“往后每个梅子熟时，每个栀子花开，我都想陪在你身边，好不好？”李青山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宋栀子笑着点头：“好。”
那之后，宋栀子依旧是认真的牙医，却不再被焦虑裹挟。棘手病例前，她专注每一个细节，不再纠结失败；工作结束，她打理栀子花，煮梅子茶，或去球场看李青山训练，坐在场边捧着温水等他。李青山依旧在赛场上拼搏，每次赛前，都会收到宋栀子的消息：“专注当下。”配着栀子花表情包，他的心态愈发平和，无论输赢，第一时间找到她，卸下所有防备。
他们会在周末去郊外摘梅子，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帮她摘高处的果子；会一起在阳台打理栀子花，他笨手笨脚碰掉花瓣，却乐此不疲；会窝在沙发上读诗聊天，分享工作的趣事与热血，相视一笑，岁月静好。宋栀子的诊室里，永远摆着李青山清晨送来的栀子花，带着晨露，成了最温柔的风景，患者都说，这淡淡的栀香，让看牙的紧张都少了几分。
有人问宋栀子为何总是平静温柔，她望着窗外的栀子，眼里满是笑意：“专注当下，珍惜眼前人，就会看见生活的美好。”这份平静，是李青山赠予她的，也是他们共同珍惜的美好。
变故发生在李青山冲击国家队的那年。梅子熟了又落，栀子开了又谢，他为了国家队的选拔，拼尽了全力，训练量翻了三倍，脚踝的旧伤反复复发，却依旧咬牙坚持。宋栀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他带着伤来诊室，她都小心翼翼为他处理，劝他适当休息，可李青山总是摇头：“这是我这辈子最接近梦想的一次，不能放弃。”
宋栀子理解他的执念，却也心疼他的拼命。她陪着他熬过无数个加练的夜晚，在他累到倒头就睡时，默默为他擦去汗水，敷上药膏；在他因训练不顺烦躁时，温声安慰，煮上他喜欢的梅子茶。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梦想就会开花，却忘了，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都不只是努力就能如愿。
选拔结果出来的那天，梅子正熟，栀子正香，可诊室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寒冬。李青山坐在诊疗椅上，双手撑着额头，声音沙哑：“没选上。”短短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宋栀子看着他颓然的样子，心里揪着疼，她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曾经安慰她那样。
那天之后，李青山变了。他不再早起训练，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视反复看选拔的视频，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明明可以的”。赛场上的意气风发，诊室里的温柔笑意，全都消失不见，只剩满眼的阴郁与不甘。他开始酗酒，把对自己的不满，对命运的怨怼，都化作酒精，灌进胃里。
宋栀子的日子，也跟着陷入了阴霾。她依旧每天去医院上班，诊室里的栀子花依旧新鲜，可那抹清香，却再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她下班回家，迎接她的不是温热的梅子茶，而是满屋的酒气，和李青山烂醉如泥的身影。她忍着心疼，扶他上床，为他擦脸漱口，收拾满地的狼藉，可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与暴躁。
第一次争吵，爆发在一个栀子花开的夜晚。宋栀子下班回家，看到李青山又在喝酒，桌上的酒瓶堆了一地，她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别再喝了？身体会垮的，没选上国家队，我们还可以重新再来。”“重新再来？”李青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猩红，“怎么重新再来？我已经二十七了，足球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就这么几年，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宋栀子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曾经告诉我，要专注当下，可你现在，却一直活在过去的遗憾里！”“我活在过去？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懂，足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只是个医生，你永远不会明白，拼尽全力却一无所获的滋味！”李青山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宋栀子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之后，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为了他的酗酒，为了他的颓废，为了他对生活的放弃，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怨怼。曾经的温柔相伴，变成了针锋相对；曾经的相视一笑，变成了冷眼相对。诊室里的栀子花，依旧在开，可宋栀子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们初遇的模样，心里满是酸涩。她试着挽回，试着陪他走出阴霾，可他却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所有的关心，把她的温柔，都当作累赘。
他开始晚归，甚至夜不归宿，身上常常带着陌生的烟酒味，回来后，便是无休止的争吵。“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曾经的样子？”宋栀子红着眼睛，“我认识的李青山，是赛场上意气风发的前锋，是会给我送栀子花、做梅子茶的温柔男人，不是现在这个颓废不堪、满身戾气的酒鬼！”
“那你就去找以前的李青山啊！”李青山吼道，“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你看不惯，可以走！”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栀子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她终于明白，有些执念，一旦生根，便会毁掉所有的美好；有些伤口，一旦溃烂，便再也无法愈合。他困在自己的梦想里，走不出来，而她，也陪不动了。
分开的那天，依旧是梅子熟时，栀子飘香。宋栀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青山，他依旧低着头，手里捏着酒瓶，地上满是烟蒂。“我们分开吧。”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李青山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头，眼里带着一丝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嘴硬：“分就分，谁怕谁。”宋栀子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烟消云散。她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栀子香扑面而来，却带着刺骨的凉。她没有回头，一步步往前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地上，碎成了满地的遗憾。她想起他们初遇时的诊室，想起他送的第一罐梅子酱，想起球场边他耀眼的笑容，想起他说的“往后每个梅子熟时，每个栀子花开，我都想陪在你身边”，那些美好的过往，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叹。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房子，阳台的栀子花依旧开得热烈，只是少了那个笨手笨脚打理花的人；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梅子，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她煮梅子茶；手机里还存着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再也不会收到他的消息，再也不会有那句“专注当下”。
日子慢慢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宋栀子依旧是那个认真负责的牙科医生，诊室里依旧摆着栀子花，只是不再是他送来的。她依旧会为患者的术后恢复操心，只是学会了适当放下；依旧会在休息时打理花草，只是阳台的栀子花，开得再盛，也少了几分味道。她还是会想起那句诗，只是再想起时，心里满是酸涩，梅子的酸甜，栀子的清香，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而李青山，在宋栀子走后，终于戒掉了酗酒，重新回到了球场，只是不再是那个追逐国家队梦想的前锋，只是在业余球队里，踢着无关输赢的球。他依旧会在梅子熟时买梅子，在栀子花开时摘栀子花，只是再也做不出那样酸甜的梅子酱，再也找不到那个喜欢栀子花的姑娘。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仅丢了梦想，还丢了那个陪他走过梅子熟、栀子香的人，丢了那个教会他专注当下，却被他亲手推开的温柔。
后来的很多年，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面。只是偶尔，宋栀子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身影，他在业余赛场上踢球，动作依旧利落，只是眼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光；而李青山，也会在路过市中心医院时，抬头看向那间诊室的窗户，想象着里面是否依旧飘着栀子香，想象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是否依旧温柔平静。
又是一个梅子熟了的季节，栀子花开满了街巷。宋栀子走在下班的路上，晚风裹着梅子与栀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栀子花丛，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像极了初遇时的模样。她想起那年诊室里的栀香与梅香，想起那个温柔的男人，想起那句“梅子熟时栀子香”，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爱情，就像暮春的梅子，初夏的栀子，美好却短暂，只能盛开在特定的时光里。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是那些梅子熟时的酸甜，栀子花开的清香，还有那个藏在时光里的人，终究成了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