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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

  •   陈梦蝶的越野车驶离沙溪古镇时,晨雾正顺着青石板路缓缓散去。后视镜里,靛蓝色的山峦渐渐缩小,“云栖”民宿的飞檐隐入黛色的天际线边,像一滴被时光晕开的墨,最终淡成模糊的影子。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回头——她知道,一旦回头,那些在云南滋生的柔软情愫,会像山间的藤蔓,缠住她向往自由的脚步。

      故事的开始,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三个月前,陈梦蝶为拍摄滇西北古村落的专题,驱车驶入大理往沙溪的盘山公路。晨雾未散,她被路边田埂里突然窜出的棕黄色土狗惊得急刹车,相机脱手砸在碎石上,镜头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那只叫阿黄的狗还在围着车狂吠,直到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衬衫的男人快步走来,一声“阿黄,回来”,就让这只烈犬立刻摇着尾巴温顺地蹭他的手心。

      “对不起,姑娘,让你受惊了。”男人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带着草木的清冽。他弯腰捡起相机,指腹摩挲过裂痕时,眼神里的歉意格外真切,“我叫黄云鸣,前面就是我开的‘云栖’民宿。沙溪有位老师傅修相机很在行,我带你去看看,修不好的话,我来赔。”

      陈梦蝶看着他——蜜色皮肤,小臂结实,头发束在脑后,眉眼间是久居山野的沉稳。她是自由惯了的人,四海为家,相机是她最亲密的伙伴,此刻心疼得紧,却也不愿纠缠:“不用赔,先去看看能不能修吧。”

      黄云鸣牵着阿黄走在前面,陈梦蝶跟在后面。盘山公路旁的稻田泛着嫩绿,晨雾里混着泥土与稻禾的清香,偶尔有背着竹篓的村民与黄云鸣打招呼,语气熟稔得像是家人。“你不是本地人?”陈梦蝶忍不住问。“大学毕业来的,一待就是八年。”黄云鸣回头笑了笑,“喜欢这里的安静,慢得能抓住时光。”

      陈梦蝶挑眉。她见过太多向往远方却半途而废的人,能在这样偏远的古镇扎根八年,实属难得。“不觉得枯燥?”“还好,”黄云鸣说,“每天看山看云,打理民宿,听客人讲五湖四海的故事,日子挺踏实。”他反问,“你四处拍照,居无定所,不累吗?”

      “累,但自由。”陈梦蝶眼里闪着光,“我讨厌被束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这样才叫活着。”

      黄云鸣看着她眼里的锋芒,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让她能跟上自己的节奏。

      “云栖”民宿藏在沙溪古镇深处,是翻新的白族院落。院子里三角梅爬满围墙,绣球花开得热烈,墙角老井旁摆着竹椅石桌,二楼露台能望见远处的山峦与古镇的青瓦。黄云鸣给她安排了朝南的房间,推窗就是花海,木质家具带着淡淡的樟香。“你先歇着,我去叫老师傅来。”

      相机最终没能当场修好,需要寄回厂家。黄云鸣留她住下:“反正你要拍古村落,沙溪及周边的风景,值得你等。这段时间,我当你的向导。”

      陈梦蝶本是不愿停留的性子,可沙溪的晨雾、黄云鸣眼里的沉稳,还有“云栖”院子里晒满阳光的竹椅,让她莫名点了头。

      之后,黄云鸣成了她的专属向导。他带她去四方街看百年古戏台,在青石板路上拍晨雾中挑着担子的村民;带她去周边的石宝山,拍日出时云海翻涌,拍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的岩壁;带她去山下的白族村落,拍老奶奶纺织扎染,拍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

      黄云鸣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知道哪块岩石在日出时能拍到最好的光影,知道哪片稻田在黄昏时最有层次感,知道哪个村落还保留着最古老的祭祀仪式。他会在她蹲在田埂上拍露水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会在她为了等一场晚霞熬到深夜时,在露台上留一盏灯,摆上切好的青梅;会在她抱怨拍不到满意的照片时,指着天边的云说:“别急,风景会等你,但你也要学会等风景。”

      陈梦蝶也会和他聊自己的过往。聊她在新疆遭遇沙尘暴时,躲在车里拍漫天黄沙的决绝;聊她在西藏纳木错湖边,顶着零下十度的低温拍星空的执着;聊她在江南古镇,被烟雨困住时,反而拍到了最有韵味的乌篷船。她讲这些时,语速飞快,眼里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与热爱,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

      黄云鸣总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摩挲着茶杯,眼神温柔。他欣赏她的勇敢,羡慕她的自由,却也清楚地知道,这只蝴蝶终究不会为一座院落停留。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生。黄云鸣会在她拍摄时,悄悄拍下她专注的侧脸,存进手机相册;会在她因为错过光线而懊恼时,拉着她去院子里看三角梅,说“错过的风景,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会在夜晚的露台上,给她弹吉他,唱云南的民谣,歌声低沉温柔,像月光覆盖大地。

      陈梦蝶也会在黄云鸣打理民宿累了的时候,给他泡一杯热茶;会在他给客人介绍景点时,悄悄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会在他偶尔流露出对远方的向往时,怂恿他“不如关了民宿,跟我一起去旅行”。

      可每次说这话时,她都能看到黄云鸣眼里的犹豫。他说:“‘云栖’就像我的孩子,我放不下。”

      陈梦蝶懂。“云栖”是他八年的心血,是他扎根山野的寄托,而她,是连一座房子都不愿拥有的人——她的家,在车轮上,在镜头里,在未知的远方。

      一个月后,相机修好寄了回来,陈梦蝶的行程也该继续了。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石宝山的山巅看日落,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云海翻涌着金色的浪。黄云鸣忽然开口:“梦蝶,还回来吗?”

      陈梦蝶的心跳漏了一拍。“等你回来时,‘云栖’永远有你的一间房,院子里的花我会替你打理,你想去拍照,你就去,拍完了,这里永远有你的归处。”黄云鸣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喜欢自由,但自由不一定要居无定所,有牵挂的自由,才更踏实。”

      陈梦蝶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盛满了星光。她心动了,真的萌发出想留下来的念头。她想起“云栖”院子里的晨光,想起黄云鸣煮的青梅酒,想起阿黄温顺地蹭她手心的模样。可一想到从此要被一座古镇、一个人束缚,想到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还没拍到的风景,她就感到窒息。

      “云鸣,算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天生就不是能停下来的人。我喜欢这里,也喜欢你,但我更不能失去自由。”

      黄云鸣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知道。我早该想到,蝴蝶是留不住的。”他的声音带着苦涩,“那你……一路顺风。”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黄云鸣送她回房间,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陈梦蝶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辜负了他,可她别无选择——自由是她的信仰,她不能为了爱情,背叛自己的信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陈梦蝶就收拾好了行李。她没有叫醒黄云鸣,只是在客厅的石桌上留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云鸣,谢谢你。‘云栖’很美,你很好,只是我注定是漂泊的风。”她还留下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在石宝山拍的日落,云海翻涌,金光万丈,背面写着:“愿你永远有安稳的时光。”

      车子驶离沙溪时,阿黄追着车跑了很远,直到被黄云鸣喊住。陈梦蝶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路边,身影单薄,像一尊守在山野里的雕像。她咬着唇,狠下心踩下油门,把沙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离开云南后,陈梦蝶继续她的漂泊。她去了青海,拍青海湖的湛蓝;去了甘肃,拍丹霞地貌的绚烂;去了贵州,拍苗寨的烟火气。她的照片获奖无数,成了业内知名的自由摄影师,身边不乏追求者——有同样热爱旅行的驴友,有欣赏她才华的杂志主编,有愿意陪她四海为家的富商。可她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云栖”院子里那把再也没人一起坐的竹椅。

      她偶尔会想起黄云鸣。想起他煮的青梅酒,想起他弹的民谣,想起他说“自由不一定要居无定所”。她的微信里还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却从未点开过对话框。她怕打扰他的安稳,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她知道,只要她回去,黄云鸣大概率还会在“云栖”等她,可她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不是那个敢爱敢恨、追求自由的陈梦蝶了。

      她开始刻意避开云南。有杂志约她拍云南的专题,她找借口推脱;朋友约她去大理旅行,她婉言拒绝;甚至在整理过往照片时,看到沙溪的影像,都会匆匆翻过。她像一只被惊弓的鸟,不敢再靠近那个让她心动又让她挣扎的地方。她告诉自己,最好的告别,就是不再重逢,让彼此留在各自的时光里,互不打扰。

      时光一晃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陈梦蝶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拍下了无数绝美的风景,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黄云鸣那样,能让她卸下防备、心生眷恋的人。她的自由里,渐渐多了几分孤独的重量。

      那年冬天,她在漠河拍摄极光。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天气里,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等待极光出现。当绿色的光带在夜幕中舞动时,周围的游客都在欢呼,她却忽然想起了沙溪的星空——没有极光的绚烂,却有清澈的月光,有黄云鸣低沉的歌声,有院子里三角梅的暗香。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黄云鸣说的“有牵挂的自由,才更踏实”。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她不知道黄云鸣现在怎么样了。“云栖”民宿是否还在?院子里的三角梅是否还开得热烈?阿黄是否还健在?他有没有遇到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陪他看日出日落,打理民宿的花草?

      这些问题,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她不会去问,不会去打听,更不会回去看。她选择了自由,就必须承受这份自由带来的代价——那些未说出口的遗憾,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终究只能埋在心底。

      深夜,她躺在漠河的民宿里,窗外是漫天风雪,室内炉火噼啪作响。她拿出随身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那张石宝山日落照片的页面。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背面“愿你永远有安稳的时光”几个字,依旧清晰。

      她想起明·陈继儒的那句词:“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她的梦里,还常常出现沙溪的晨雾。雾气中,黄云鸣站在“云栖”的院子里,笑着对她招手,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热烈,阿黄温顺地趴在脚边。可每次她想靠近,梦境就会破碎,只留下满心的怅惘。那些在云南的日子,像悬在孤枕上的蝴蝶,迟迟不肯散去,成了她永远醒不来的梦。

      而黄云鸣,应该早已放下了吧。他或许还守在沙溪,守着他的“云栖”,守着他的安稳岁月。他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一只叫陈梦蝶的蝴蝶闯入,再也不会有那段短暂却深刻的悸动。就像那只断了弦的凤凰,再也不会为逝去的情愫奏响乐章。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过一次的直线,一旦分开,就只会越走越远,永远不会再有交集。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撕心裂肺的纠缠,只有选择不同导致的永久错过。

      陈梦蝶合上笔记本,将照片重新夹好。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极光早已消失在夜幕中。她知道,她会继续漂泊,继续追求她的自由,只是从今往后,她的自由里,永远少了一份可以停靠的安稳,多了一段“蝴蝶长悬孤枕梦”的怅惘。

      云南的沙溪,那个叫黄云鸣的男人,会像一场醒不来的梦,留在时光的深处。她不会再去触碰,却也永远无法忘记。

      蝶去云留,孤梦无凭。这段始于意外、终于选择的爱情,没有生离死别,却以最沉默的方式,成为了彼此生命里最绵长、最深刻的遗憾。就像断弦的琴,再也无法奏响,却永远留着弦的印记,在每个孤独的夜晚,于心底泛起无声的悲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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