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溺岸》三三不是山

5、岸归天际

　　陆知岸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海洋局的同事，梧桐巷的邻居，还有一些认识她的人，都来送了她最后一程。温见夏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墓碑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定定地看着墓碑上陆知岸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眉眼温柔，笑得像初见时那样。

　　葬礼结束后，海洋局的领导把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递给温见夏，说：“这是陆工的遗物，她交代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温见夏接过文件夹，指尖冰凉，她抱着文件夹，回到了画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久久不敢打开。她怕，怕里面藏着她无法承受的秘密，怕那些温柔的回忆，会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可她终究还是打开了。

　　文件夹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病历，还有陆知岸的日记，以及一串和她腕间一模一样的银珠手链。

　　温见夏颤抖着拿起病历，上面的诊断结果，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心上——晚期海洋性贫血，伴随严重的心肺功能衰竭。确诊时间，是她和陆知岸相遇的前一个月。

　　海洋性贫血，是海城沿海地区的罕见病，因长期接触海水，吸入过多的咸湿海风所致，目前尚无根治的方法，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而陆知岸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

　　温见夏的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着病历，上面记录着陆知岸的治疗过程，记录着她承受的痛苦，记录着医生一次次下达的病危通知书。她想起陆知岸总是疲惫的模样，想起她指尖的冰凉，想起她偶尔会突然咳嗽，想起她腕间那串从不离身的银珠手链，原来，那串手链里藏着的，不是母亲的念想，而是治疗重病的药物；原来，她的早出晚归，不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因为要去医院做检查，做治疗；原来，她的温柔笑意，背后藏着的，是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她抱着病历，蜷缩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不停滑落，心口的疼，像被千万把刀割着，痛得她无法呼吸。她想起夏至那天的相遇，想起梧桐巷的温柔，想起画展上的承诺，想起南岸礁石滩上最后的告别，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陆知岸就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一辈子，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她的生活，给了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美好，然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悄然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无尽的悲伤里，苦苦挣扎。

　　温见夏颤抖着拿起陆知岸的日记，日记本的封面，画着一朵栀子花，还有一片小小的海浪，和她送给陆知岸的那幅画，一模一样。她翻开日记，里面的字迹，清秀而温柔，记录着陆知岸从确诊病情后的所有心情，也记录着她和温见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夏至，遇见了一个叫温见夏的姑娘，她像海城的夏，温暖而热烈，看到她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有了光。我知道，我给不了她一辈子，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想给她所有的温柔，哪怕只有一瞬间。”

　　“见夏想举办画展，主题是温潮岸线，她说，这是我们的名字，也是海城的海，漫过岸的温柔。我很开心，也很害怕，我怕我等不到她的画展成功，怕我不能陪她走到最后，怕她知道真相后，会难过，会恨我。”

　　“给见夏做了一枚栀子花吊坠，花语是一生的守候，一生的温柔。可我终究，守不住她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我撑不了多久了。海城的大潮要来了，台风也要来了，这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死在我守护了一生的海里，死在我最爱的人的城市里，这样，她或许会觉得，我是为了工作牺牲的，而不是因为重病，这样，她的悲伤，或许会少一点。”

　　“台风登陆的前一天，见夏跑到礁石滩来找我，她哭着说，要和我一起走，死也要在一起。我好心疼，也好害怕，我只能狠下心推开她，让她回去。我答应她，一定会回去，可我知道，我做不到了。见夏，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隐瞒，我只是想给你一段温柔的时光，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模样，不想让你陪着我，承受无尽的痛苦。”

　　“见夏，我爱你，很爱很爱。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海城的一缕海风，永远守着你，永远陪着你，再也不分开。如果没有下辈子，那我就做南岸的一朵浪花，每次潮起，都能轻轻吻到你的岸，告诉你，我一直都在。”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沾着淡淡的泪痕，字迹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几个字：见夏，勿念，安好。

　　温见夏抱着日记本，哭得几乎晕厥，心口的疼，早已超出了承受的极限。原来，陆知岸的靠近，是蓄谋已久的温柔；原来，她的隐瞒，是小心翼翼的呵护；原来，她的离开，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美好，都是命运编织的一场骗局，而那些早已埋下的伏笔，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底，凌迟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血。

　　她想起巷口阿婆说的话，“见夏和知岸，就像海城的海和岸，分不开的”，原来，海和岸，终究是无法相守的，海会漫过岸，会拥抱岸，却终究会退去，只留下岸，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海岸线，在潮起潮落里，思念着那片曾经漫过自己的海。

　　她想起陆知岸送给她的栀子花吊坠，花语是一生的守候，可终究，还是没能守到最后；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幅《岸与海》，画的角落刻着“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可终究，还是只剩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温柔的回忆，在无尽的悲伤里，度过岁岁年年。

　　她想起陆知岸腕间的银珠手链，想起病历上的诊断结果，想起日记本里的字字句句，想起南岸礁石滩上最后的告别，原来，所有的细节，都是伏笔，所有的温柔，都是刀子，而她，却直到最后，才看清这一切，才明白陆知岸的良苦用心，才懂得那份藏在温柔背后的，深沉而绝望的爱。

　　这份爱，像海城漫过岸的温潮，温柔了她的岁月，也溺毙了她的一生；像梧桐巷的栀子花香，清甜了她的时光，也消散在了无尽的风里；像南岸的海浪，拥抱了她的岸，也最终，卷走了她的一切。